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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萧景曜闭上 ...

  •   萧景曜闭上眼,辗转反侧,从床的这边滚到那边,满脑子都是白天觉醒时看到凌清寒的尾巴,准确的说是凌清寒命魂的尾巴。不过当时从他的角度看,晶狐的身体被挡住,仅有尾巴从清寒的身后探出,说是凌清寒的尾巴也不为过。

      与睡意拉锯半天,还是睡不着,萧景曜气恼的翻身下床,走出屋子,熟稔地绕向与凌府相邻的墙。当然,这个点了也不好再走大门光明正大的过去,夜深人静,正式翻墙好时机。

      这里白日也罕有人至,入夜后更是静谧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和极轻的脚步声。

      萧景曜站在墙下,右侧就是凌府,墙头爬满了茂密的忍冬藤,此刻虽无花,但枝叶蓊郁,在月光下投下浓黑起伏的剪影。他仰头看了看,选了一处藤蔓格外粗壮、墙砖似有缺憾的地方,几乎没有犹豫,向后稍稍退了两步,助跑,蹬踏,伸手一够,手指精准地扣住了墙头一块凸起的砖石,手臂发力,腰身一拧,整个人便如一只轻捷的黑豹般翻了上去,动作流畅得没有半分滞涩。骑在墙头,他略略低头,下方是凌府后花园那片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角落——几丛修竹,一小片肆意生长的夜来香,还有那棵歪脖子老梅树光秃秃的枝桠。

      这条“捷径”,是他们俩大约七八岁时发现的。那会儿凌清寒养的一只颇为灵性的雪团儿小猫跑了,两人找遍府里不见,急得不行。萧景曜鬼使神差地提议到府外巷子里找找看,凌清寒不敢翻墙,萧景曜便自己爬了上来,一眼就瞧见那团白毛正蜷在墙根的阴影里打盹。

      再后来,这儿就成了他们溜出去买糖人、看庙会,或者躲开烦人功课和唠叨的隐秘通道。凌清寒始终没学会利落地翻墙,每次都是萧景曜先过来,在底下托他,或者从墙那边递过个小杌子。而今夜,只有他一个人。

      他轻盈地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只在松软的泥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足印。拍了拍手上的灰,便朝着花园深处走去,这不是凌清寒院子的方向。

      他知道他在哪儿,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就像小时候,无论凌清寒是躲在假山洞里为摔坏的九连环生闷气,还是赌气蜷在藏书阁最角落的架子后面,他总能很快找到。有时候萧景曜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是两个人过于熟悉,一下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又或许……只是种直觉。

      后花园东北角临湖的凉亭,是凌清寒雷打不动的老据点了。这里僻静,景致好,夏天凉快,冬天……嗯,冬天他一般不来,嫌冷。

      亭子半掩在几棵颇有年头的夜香木兰枝叶下,此刻虽不是花期,但团团如盖的浓绿在月光下也别有一番幽趣。亭子离主屋远,寻常下人夜间巡查也少走到这儿,是个适合发呆、想心事、或者干点“坏事”不被立刻发现的好地方。

      果然,还没走近,萧景曜就瞧见了那抹熟悉的月白色。凌清寒没进亭子里面,而是背对着小径,整个人几乎趴在了临湖一侧的朱漆栏杆上,胳膊肘支着,上半身微微向前探出,宽松的家常细棉袍子随着他的动作,在后背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单薄却柔软的线条。

      袖子胡乱挽到了手肘,露出两截在月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小臂。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垂在栏杆外,指尖浸在微凉的夜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而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尖,正跳跃着一缕细碎的光芒——那是今日刚刚觉醒、还带着生涩气息的九尾晶狐本源晶光。那光极小,极微弱,像是不小心从银河里溅落的一粒星屑,又像夏夜草丛中一点固执的萤火,它并不安分,活泼地绕着凌清寒纤长的食指旋转、穿梭、时而拉长成一条光丝,时而蜷缩成一颗光点,时而又调皮地试图跳到中指上去,映得他指尖一片朦胧流动的浅金色,连带那几根手指都像是半透明的暖玉雕成。

      萧景曜走近的脚步声并没有刻意放轻,靴底碾过地上零落的枯叶和细枝,发出清晰的、沙沙的声响。凌清寒显然听到了,但他没回头,也没动,只是那缕绕指飞舞的晶光像是被惊扰了似的,“噗”地一下,骤然收缩,倏地钻回了他的指尖,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栏杆外那只划拉空气的手也停了下来。

      萧景曜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把手臂搭在了冰凉的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透过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微温。湖水在脚下不远处,被夜风吹皱,揉碎了满湖的月光,化成千万片不安分的、跳跃的银鳞,晃得人有些眼晕。

      “吓我一跳。”凌清寒这才慢吞吞地、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开口,依旧没转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点闷。他终于把探出去的身子收回来些,改为斜斜地倚靠着栏杆,侧过脸看向萧景曜。月光清晰地照出他的面容,褪去了白日启魂大殿上的紧绷与苍白,此刻显得有些疲惫的松弛,眼角微微耷拉着,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暗处却映着一点湖水的微光,清亮亮的。“你怎么溜达过来了?萧伯伯他们回去了?”他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吃过饭没”。

      “嗯。”萧景曜应了一声,目光也从波光粼粼的湖面收回,落在凌清寒脸上。少年颊边有一缕软发被夜风吹得贴在了皮肤上,他自己似乎毫无察觉。“睡不着?”他问,语气也平平常常。

      凌清寒学着他的调子,也回了一个拖长的“嗯——”,轻轻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了交叠在栏杆上的小臂上,整个人显得更加没骨头了。

      “脑子里像塞了团被水泡过的棉絮,”他没什么形象地抱怨着,声音含糊,“又沉又乱,理不出头绪。一会儿是那只大狐狸的影子,一会儿是墨渊执事念我名字的声音。从来没有那么多人看着我过,很新奇的体验。”

      他顿了顿,歪过头,用一侧脸颊贴着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萧景曜,好奇地问:“你呢?今天肯定累坏了吧?我最后看你,脸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他试图描述一下那种“白”,又觉得不够形象,索性放弃了,但眼神里的关切是实实在在的。

      “那个‘光’,是不是特别不听话?我看你在台上站了老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急死我了。”他说着,还无意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模仿着光晕变幻流动的样子,手指在空中扭来扭去,试图再现那“概念光”的难以捉摸。

      萧景曜静静地看着他有些笨拙却认真的手势,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还行。”他依旧是言简意赅的回答,视线从凌清寒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幽暗的湖心深处,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就是,”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有点吵。”

      “吵?”凌清寒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来了,他支起一点身子,凑近了些,眼睛睁得圆圆的,“光怎么会吵?它出声了?像……像风吹过铃铛那样?还是像好多人一起小声说话?”他充分发挥着想象力。

      萧景曜被他问得默了一下,吵吗?不是声音的吵。是那种意识深处,无数可能性、无数未曾定义的“形态”同时奔涌、咆哮、互相冲撞的喧嚣。是混沌初开般的光怪陆离,是几乎要将自我意识淹没的、关于“光”的无限遐想与碎片。

      但这些感觉太模糊,太难以言说,尤其是对一个刚满十二岁、词汇量尚且有限的少年而言。他不想,也不知道该如何详细描述那种仿佛灵魂都被拉扯的混乱感。

      “嗯。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最终选择了这个相对容易理解的词,虽然并不完全准确,“都想往外跑,按不住。”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他更习惯于处理具体的问题,而非描述抽象的感受。于是,他抬起搁在栏杆上的胳膊,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凌清寒的,“你的狐狸,”他转开话题,语气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评价自己新得弹弓或木剑那样的意味,“不错,挺亮。” 他说“亮”的时候,还稍微加重了点语气,仿佛这是某种很重要的优点。

      凌清寒被他碰得身体晃了一下,闻言撇了撇嘴,有点哭笑不得:“亮有什么用?又不能当真灯笼使,晚上走夜路还得提灯。”他嘴上这么说着,耳朵尖却不受控制地悄悄红了,在月光下透出一点可爱的粉色。被好兄弟夸了,开心,但是这么直白的夸奖还是有些令人害羞呢。

      他抬起手,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顺势把话题岔开:“喂,说真的,景曜,那个‘共育之约’……” 他换了个更随意的称呼,眉头微微蹙起,是真切地感到了困惑,“以后咱俩真就彻底绑一块儿了?像用绳子拴住的两只蚂蚱,修炼肯定一起了,说不定住的地方都得挨着……呃,睡觉可能不算,”他意识到什么,挠了挠自己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反正就是,以后干什么大事小事,是不是都得先想想对方?跟……跟那个什么,‘连体婴’似的?” 他想起以前在杂书上看过的这个词,觉得颇为贴切。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惶恐不安,也没有羞涩扭捏,更多的是对一种崭新、陌生、且听起来约束性很强的状态的纯粹好奇和探究。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被先生要求必须和萧景曜同桌,互相监督功课时的感觉。当然,也夹杂着一丝丝“以后是不是偷溜出去玩更不方便了”、“闯了祸是不是要一起挨罚”这类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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