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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住 棋盘上被人 ...

  •   文慧失踪了,
      除了我,没人在意。

      我是一名大三学生,目前处于休学状态,家里人总让我好好待在家中养病,但我都快长出蘑菇了。这个夏天,我借口出去旅游散心,自己在一个偏僻郊区租了个房。

      这是我在网上偶然间发现的,这栋楼就藏在北郊“枫林路”的尽头。实际上,路边只有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叫“枫林路”,因为好听么?明明梧桐更好听啊……

      楼房不大,就五层,外墙是常见的红砖样式,雨水在墙上冲出深色的泪痕,看样子年头不小了。

      一楼是李老师经营的小卖部,哦,她就是房东,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太。货架上的商品和她本人的头发一样,都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灰白。

      二楼是李老师自己住的,我办租房手续的时候进去过,客厅堆积了不少杂物,隐约发出一股霉味,我待了一会就想走。

      可李老师很健谈,她说自己一个人住,老伴是前几年走的;她说她有两个孩子,长大都出去了;又说自己这栋楼有多么多么好,邻居多么友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对每个来这里租房的租客都说过同样的话,真的不想和她继续聊下去。

      三至五楼是用来出租的,每层有四户。楼梯间的窗户总糊着一层油腻的灰,厚厚的,看起来很倒胃口。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呈现一种病态的昏黄色。

      三楼住着一大家子人,是陈家祖孙三代五口人,租了两个房间。我搬进来第一天就“认识”的邻居,仅听过声音。清晨七点就响起孩子的嘻哈奔跑声,老人的呵斥:“小宝,跑慢点!”还有一个女人的尖声抱怨:“陈保国!你看看你儿子,快送他上学去!”接着应该是男人沉闷的摔门声。声音层层穿透楼板,在我耳边上演一场荒诞的家庭伦理剧。

      我住在四楼,401号房间。

      之所以选这间,是因为它窗户外面的风景好。租房那天,正巧天气晴朗,透过窗能看见远山上的一抹绿。

      整个城区就这一栋楼,孤零零的,大概是棋盘上被人遗忘的棋子。

      入住第一天,我见到了左手边那位邻居。

      她说她叫文慧,文静的文,慧心的慧,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我也回以介绍,让她叫我阿言,语言的言。她点点头,虎牙一闪而过,还挺可爱的,接着她便回到了自己的402室。

      接下来的生活很单调。

      周一到周五的白天我基本不出门,就独自待在这个封闭的小空间里,这让我感到很安心。为什么不直接待在家里反而出来呢?我不太喜欢和人相处或打交道,也不想看到家人们对我过于关心的神情,他们不会多说什么,但是每次都用看待易碎物品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到了晚上我会趁着天没黑沿着梧桐小路散步,时不时捡些落叶做书签。回到房间总会听到隔壁传来一些细碎声响,不知道文慧在干嘛。

      周末,文慧出门时会轻轻敲两下我的门:“阿言,我去大学城图书馆,你需要我帮忙带一些书吗?”

      我跟她提起过自己爱看书,她当时眼睛放光,仿佛找到了什么非常了不得的东西。确实很值得惊喜,因为她在这栋楼里应该只能找我聊天了。

      “帮我借本《追忆似水年华》,谢谢。”

      偶尔在楼梯口相遇,她会停下来和我聊几句最近看的书,再侧身让我先过,怀里总抱着一本厚重的画册。

      她应该是一个美术生,但我没多问,不能随意打听别人的事。

      可我家里人却总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聊天话题,他们遇到陌生人总喜欢拉着对方开口问是哪里人,做什么的,从南说到北,恨不得把别人祖宗十八代全认识一遍。

      不理解。

      不过有一天,文慧在楼梯口架了个画板,在上面刷刷写写。“在画什么?”我终于好奇问了。

      她转过来,让我看清了全画面貌,是一张楼道的速写。扭曲的透视图让台阶看起来像是长了一张血盆大口要吞人。“老师说要捕捉建筑的‘情绪’。”文慧在一旁解释,“我觉得这栋房子很有故事感,先试着画一下内部结构吧。”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只盯着楼梯转角那片永远照不到阳光的阴影。

      “画挺不错的。”我干巴巴夸奖。

      她笑得眯起了眼睛,虎牙又露出来跟我打招呼,“谢谢阿言!”

      四楼又来人了,是徐姨,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漂亮女人。

      那是我和文慧住进来一个月后的事,搬家公司的人拖着一个又一个大箱子在狭窄的楼道里嚷嚷,刺鼻的香水味混合着灰尘,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了。

      我开门时正看见一个穿着V领白衬衣,黑色包臀裙,身材有致的女人在指挥工人把一个巨大的穿衣镜搬进403号房间,就在我房间的正对面。女人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岁月也难掩她的美貌。

      “有这么俊一小伙子当我邻居啊,以后可有眼福啦!我比你大不少呢,叫我徐姨吧。”她递过来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以后多多关照。”“徐姨好,我是阿言。”

      巧克力看起来很甜,我把盒子放在玄关,三天后进了垃圾桶。

      又到了周六,我正在吃药,好苦啊,不管吃了多少次,还是不能习惯这个味道。

      “咚咚咚——”

      文慧又在敲门,“阿言我要去大学城图书馆,这次需要我帮忙带书吗?”

      我将门打开,把上次她替我借的那本递出去,“谢谢文慧,这次我想看《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文慧接过书点头记下,准备转身,对面门开了,徐姨今天穿着一身红色吊带长裙,画了个精致的妆,嘴唇涂得鲜红,和手上的指甲一个颜色。她见到我和文慧,嘴角一扬:“阿言和文慧,早啊!要出门吗?”

      文慧笑得有些勉强,回话:“早,徐姨,我去大学城图书馆,阿言今天不出门。”

      我冲徐姨点了点头,关上门,从门缝里听到她们的对话。

      “文慧,我们一起走吧,刚好我也要去市里一趟……”

      “不了徐姨,我还有事,下次吧……”

      “哎呀,顺路的。”

      我坐在书桌旁,拿起日记本开始动笔:

      20××年×月×日,星期六,晴

      今天天气不错,我状态还不错,药也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吃。不过文慧答应帮我借本书来看,打发时间还是不错的。两位邻居都挺好的,但是我发现文慧好像不是很喜欢徐姨,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了。(黑笔划掉)

      停下笔,我重重摔在床上,仔细想着等下该干些什么,楼下的小孩尖叫和奔跑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嘶,今天周末小学生不用上学。我皱起眉头,起身去寻找降噪耳机,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甚至如洪水般淹上来,怎么回事?

      我打开门探出头去看,一个肉球从楼道冒上来,又变成了一个小孩。小孩发现了我,冲我喊了一声:“大哥哥,你能陪我玩嘛?”

      我连忙掩上门,用手拍了拍胸口压压惊,这小孩怎么一点都不怕生?

      “哐哐——”身后的门响了,有人在拍打着门。

      “大哥哥,我看到你了,快出来陪我玩!”又是那个小孩!

      我终究还是打开了门。

      男孩眼睛一亮,扑上前抱着我的腿,我挣扎着踢开他的手,他还是死死抱住。“大哥哥,陪我玩陪我玩!我们去楼顶吧,那里有好大一块空地!”

      我被磨得没脾气了,把他拎起来,一起去了楼顶。上楼梯的间隙,小孩一直在渣渣叫着,“我叫小宝,大哥哥你叫什么啊?哦对了我就住在三楼,我家里有五个人,我妈妈叫……”现在的小孩这么喜欢自报家门么?

      我打断他的话:“我不是来人口普查的,不要和我说这些。我叫阿言,最多陪你玩一个小时。”小孩丝毫没有被我影响到,仍兴致勃勃:“我们等下玩跳房子吧,这个可好玩了!”

      到了楼顶,这上面确实很空阔,顶上没有搭棚子,太阳直直照在地面上,很适合在这晒太阳。也确实有人这样干了,李老师在一张藤椅上躺着,听到我们的声音,探头一看,打了个招呼:“小宝,阿言,你们也上来晒太阳啊,今儿天气可舒服嘞!”

      陈小宝冲过去,大声对着李老师说话:“李奶奶,我和阿言哥哥来玩跳房子!”

      “好好好你们去玩吧,那角落里还有几盒粉笔嘞。”

      陈小宝听到这话,又转身去角落里找粉笔了,找到粉笔又去空地上开始画画,一身劲跟使不完似的。

      我在藤椅旁边的小马扎上坐着,李老师看着陈小宝折腾,露出慈祥的笑:“小宝老有劲了,整天跟头小牛一样跑来跑去的。”

      我没接话,这太阳晒久了就觉得热了。李老师自顾自地说道:“唉,小宝也是可怜啊,这三楼陈家都是可怜人。听说攒了好多钱去买房,还把老房子卖了呢,结果这工地老板不做人,楼建到一半跑路了,就成了个烂尾楼。这下钱没了房子没了,只能拖家带口来我这租房过渡一下。年轻的两口子天天吵架,多半是为这个……”

      “阿言哥哥,我画好了,你快过来和我一起玩啊!”陈小宝在喊我。

      我起身过去,地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房子,分成了八个小格子,里面写上数字1到8。

      “阿言哥哥你会玩吗?不会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就像我这样,先把石头丢到这里面,看停在哪个房间里,然后再单脚跳过去,可好玩了!”

      陈小宝一边说着,一边自己把石头丢在地上。呀!是7!

      他开始跳。

      从1跳到2,再到3,4……最后跳进房间7里面,没有到8。陈小宝最后那一跳没站稳,踩到石头,晃了下身子,“扑通”摔倒了。

      但小孩没哭,“啊啊啊,我没房子了!气死我了!阿言哥哥,你帮我!”男孩气急败坏,爬起来,在一旁跺脚,他跑过去捡起石头,重新放在脚边。

      “阿言哥哥,你可一定要帮我拿到房间8啊,这样我们就有房子了!”

      我弯腰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站直了,学着男孩刚刚的动作。

      石头很听话,咕噜咕噜一下子就滚到了数字8上。

      我一下一下跳起来,稳稳地停在每个格子里面,最后踩到8。

      “阿言哥哥好棒哦!我们有房子啦!”陈小宝围着地上画的房子跑了起来,一圈又一圈,好像真的拥有了一套房子。

      李老师在不远处看着我们,还是笑着的。我走过去,小马扎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烫了。“房子总会有的。”

      “对啊,总会有的。”李老师应和着,“小宝,跑慢点别摔着了,小心被你爸爸说。”

      陈小宝停下来,耷拉着脸走到李老师身边,他最怕自己的爸爸了。“李奶奶,我讨厌爸爸,他总是和妈妈吵架……”小宝心情低落,右手还捏着半截白粉笔,大拇指在一下又一下地抠着,白粉飘落在地上,下了一场小雪。

      李老师伸出满是皱纹的干瘦左手,轻轻搭在陈小宝头顶,温柔道:“小宝呀,不能这样说爸爸哦,他们吵架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陈小宝不懂什么是更好的生活,他只眨眨眼,转动眼珠不说话。小孩子的情绪如过眼云烟,一下子就散了,下一秒又开始叫起来:“阿言哥哥,我不玩跳房子了,你陪我去看动画片吧!我要看两头熊和一个光头的故事,可好看了!”说完就扯着让我站起来。

      我跟李老师点了个头示意离开,牵着陈小宝的手下楼了。

      走到四楼的楼梯转角处,差点以为走进了一片松节油空间。陈小宝皱起眉苦兮兮看着我,我也无奈地掩住口鼻三步并两步冲下楼梯,却又差点撞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四楼的楼梯口正仰头看窗外的光,面前架起一个半人高的画板,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目测比我矮半头,长得倒是挺端正的,有点眼熟但又记不清到底在哪见过。身上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T恤衫,下面是发白的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松松扎着,还有几缕头发落在外面,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打在他头顶,闪着细碎的星点。

      “哟,带孩子呢。”男人先开口,声音有点哑,还是烟嗓呢。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又落在陈小宝身上,眼角现出一道道细纹,他在笑。

      陈小宝往我身后缩了缩,我用右手揽住他。

      “海叔。”我想起李老师曾提过五楼住着个画家,应该就是他了。

      “刚搬来的?”海叔朝我们这个方向走近几步,我注意到他左边眉梢有道浅浅的疤藏在眉毛里,为他平添了几分野性。

      “有一个月了。”我回答。

      “住四楼啊。”

      “嗯。”

      海叔听完点点头,视线又越过小宝,向下瞥见三楼楼梯口露出的陈家紧闭的门,“这家人……还挺热闹。”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在抱怨还是陈述,随后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彩色糖纸在昏暗楼道里很是惹眼。

      海叔却没递给小宝而是先看向我,扬了扬眉头。

      干嘛看我?我又不会抢小孩的零食。我暗自吐槽,把陈小宝推上前,让他自己接糖。海叔弯下腰,把糖放在陈小宝手心。

      “吃糖,别怕。”海叔声音低了半分,直起身时,松节油的味道又飘过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我住501,是个画画的。”他拍拍衣服下摆,一些干掉的颜料碎屑飘落掉地,“有空可以来看看我的画。”

      说完,他侧身让开路,继续去作画。我终于看到画板上的画,是窗外的绿景。

      海叔突然回头,又补了一句:“对了,晚上我要赶画偶尔会挪动架子,要是吵到你了,先道个歉。”

      我倒是没怎么听到楼上的动静,扯起嘴角开口接话:“没事的,我睡眠质量不错,那些声音根本吵不醒的。”

      转身就拉着陈小宝继续下楼梯,小宝撕开糖纸,甜腻的果香冲散了空气里残余的松节油味。

      来到三楼,小宝推开自家的门,大喊:“奶奶!我要看电视了!”

      我环视一周,三楼的两个套房都出租给了陈家,他们将中间的墙打通,连成一个大面积的平楼,五口人住还是略显拥挤了点。

      一位满头白发的年老女人慢慢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端着盘切好的苹果,开口应道:“小宝回来呐,作业写完了吗?先写完作业再去看电视。”

      陈小宝拉着我的衣角不松手,仰头看着我撒娇:“阿言哥哥你帮我和奶奶说一下,让我们看电视好不好嘛!我不想写作业。”

      我拽了拽衣服,扯不出。嘿这家伙力气大得不像个孩子。

      “陈奶奶好,我是住在四楼的阿言。刚刚小宝和我去天台玩了。”

      陈奶奶放下盘子,慈祥地看着我说:“孩子,我认识你,李老师和我说过。来来来坐,吃水果啊。多谢你照顾小宝,他老淘气了。”

      陈小宝不顾手上的灰尘,直接抓起一块苹果就往嘴里塞,嘟嚷:“奶奶,我可乖了!不许你这样说我。”

      “你呐,我还不了解你吗,肯定又在上面吵吵闹闹硬拉着哥哥陪你玩。”陈奶奶拿起桌上的湿巾,又把陈小宝拉到自己怀里,仔细替他擦干净手。

      我就呆呆坐在对面,心里想着该如何离开,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

      “陈奶奶,要是没什么事,我就走了。”我听见自己说。

      陈小宝不乐意了,瞪着我,嘴里的苹果还没咽下就张开口喊:“不要走,你答应我了要和我一起看熊和光头的!”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小孩子总是默认别人会陪着自己一起玩。

      小孩跳下沙发,径直冲向电视机,打开,又拿起遥控器找台。再一眨眼就看到两只壮硕的熊在树洞里睡觉,陈小宝在旁边乐呵呵地笑。

      我实在不喜欢看这种无聊的动画,转头试着和陈奶奶搭话:“小宝爸妈呢?”

      “出去了,周六嘛,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

      来风了,陈奶奶起身去关窗。

      风卷起了茶几下的什么东西,是一张对折的纸,飘出来落在我脚边。我下意识低头,是张A4纸,好像是个欠条,有一串串的数字,最下面一行被黑笔划掉了,墨迹透到纸背。

      陈奶奶捡起来捏成一团,笑了笑:“哎呀,是张废纸、废纸。”

      茶几上果盘里的苹果削好了皮,正在氧化,淡黄色渐渐爬上苹果全身,耳边传来轻快的片头曲……

      陈小宝挨着我,身体紧贴我的手臂。小孩子的体温很高,像个小火炉。

      “阿言多大了?”陈奶奶把一杯白开水推过来放到我面前。

      “二十一。”我盯着杯上的水蒸气。

      “比我们家保国小一轮……”她话没说完,就突然开始咳了,喉咙里滚过一个闷雷,又连续轰鸣起来。

      我把水杯递给她,陈奶奶接过来喝下,止住了咳。

      我的目光又开始四处打量,墙上有张全家福,崭新的相框里五个人都在笑,幸福的一家五口。

      陈小宝忽然抓紧我的手:“哥哥你看!熊二在偷吃蜂蜜!”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粘稠的蜂蜜包裹在熊二手上,又被他一口嗦下,好像所有的烦恼都混在吃食里面,一下子就解决了。

      陈小宝又靠过来一些,我低头看见他后颈有一小块淤青,藏在衣领下。可能是摔的,小孩常摔,也不长记性。

      我终于开口:“陈奶奶,我等会还有事,就先走了。”

      “哎好好好,有空就常来啊!”

      起身感受到一股阻力,是陈小宝拉着我的衣角。他眨巴着眼睛问我:“阿言哥哥,你下次还会陪我玩吗?”

      “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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