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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雨夜的微光与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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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斯言的承诺以惊人的效率得到了兑现。
第二天上午,周泽就亲自来了一趟公寓,与林晚进行了简短的沟通。他带来了一个专业的医疗联络团队的联系方式,并明确表示,今后李淑兰女士的所有医疗事宜,都将由这个团队直接对接医院和林晚本人,所有费用由沈氏旗下的慈善医疗基金专项负责,不再经过林家。
“太太,先生吩咐了,医疗方面的问题,您可以直接联系团队负责人张主任。这是他的名片,二十四小时开机。”周泽将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放在林晚面前的茶几上,语气恭敬却疏离,“另外,如果您想去探望令堂,可以提前告知我或陈管家,我们会安排车辆和陪同人员。”
林晚拿起那张薄薄的名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张主任,沈氏医疗基金。这一切来得太快,太正式,反而让她有种不真实感。沈斯言真的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甚至考虑到了她探视的需求?
“谢谢周助理。”她低声说,心里的疑虑和一丝隐约的不安,并未因这高效的安排而消散。
“应该的。”周泽微微颔首,“先生还说,希望太太能安心休养,不必为琐事烦扰。”
又是这种程式化的关心。林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周泽离开后,林晚立刻拨通了张主任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男声沉稳专业,在确认了她的身份后,详细告知了她母亲目前的情况:感染确实存在,但并非无法控制,团队已经会同院方制定了新的治疗方案,引入了最新的进口抗生素,并安排了二十四小时的特护。“李女士目前体温已有所下降,精神也比前两日好些。林小姐请放心,我们会全力以赴。”
对方语气笃定,信息详尽,与之前林国栋助理那含糊其辞的通告天差地别。林晚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一部分。至少,母亲得到了切实的、更好的医疗照护。
她提出想去医院探望。张主任没有阻拦,只是温和地建议:“今天下午如何?我们可以安排车辆三点来接您。病房这边也会提前做好准备。”
下午,天空依旧阴沉,细雨霏霏。一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司机礼貌地为她拉开车门。没有多余的随从,只有一位沈氏医疗团队派来的年轻女护士陪同,说是方便沟通和照顾。
这是林晚结婚后第一次独自外出,目的地是医院。坐在舒适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打湿的街景,她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过去一个月,她就像被囚禁在黄金笼子里,几乎与世隔绝。
医院高级病房区的走廊安静而洁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花香。推开病房门,看到母亲李淑兰靠着枕头半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上次见面时清明了许多,林晚的鼻子猛地一酸。
“妈……”她快步走过去,握住母亲消瘦的手。
“晚晚?”李淑兰看到女儿,眼里瞬间涌上泪光,挣扎着想坐直些,“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看了看门口陪同的护士,又看了看女儿身上质地精良但款式低调的衣裙,欲言又止。
“我来看您。”林晚在床边坐下,努力露出轻松的笑容,“您感觉怎么样?还发烧吗?”
“好多了,好多了。”李淑兰连连点头,目光却一直贪婪地停留在女儿脸上,带着深深的担忧和探询,“晚晚,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沈家……他们对你好不好?”
林晚心里一紧。她怎么能告诉母亲,她的婚姻是一场交易,她的丈夫视她如无物,她每天都生活在冰冷的审视和屈辱之中?她只能挑好的说。
“我挺好的,妈。沈家……很大,很安静。沈先生他……工作忙,不怎么在家。”她避重就轻,“您看,他知道您病了,特意安排了最好的医生和药,还让我来看您。”
李淑兰不是傻子,她看着女儿明显消瘦的脸颊和眼底极力掩饰却仍透出的疲惫,心疼得像刀割一样。但她知道,女儿是为了她才跳进那个火坑。她不能再增加女儿的负担。
“好,好……那就好。”李淑兰紧紧回握女儿的手,声音哽咽,“是妈拖累你了……”
“妈,别这么说。”林晚打断她,声音也哑了,“您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新药用着有效就好,您一定要配合治疗,快点好起来。”
母女俩说了许多话,大多是林晚在宽慰母亲,询问病情细节。李淑兰也尽量说些轻松的话题,问女儿平时做什么,吃得好不好。林晚只说看书,画画,绝口不提公寓里的冰冷和沈斯言的冷漠。
陪同的护士很专业,适时地提醒探视时间,并带来了主治医生的最新评估报告给林晚过目。报告上的数据确实显示病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离开医院时,雨下得更大了。坐进车里,林晚靠着车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里却踏实了许多。亲眼看到母亲情况稳定,得到专业团队的保障,这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让她安心。沈斯言这次,算是做了一件……至少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事。
回到公寓时,天色已暗。陈管家告诉她,沈斯言晚上有应酬,不回来用餐。
林晚独自用了晚餐。饭后,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客厅那架三角钢琴前。手指轻轻拂过光洁的琴盖,上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记得妈妈年轻时会弹一点简单的曲子,那个旧音乐盒里的旋律,就是妈妈哼唱过的。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掀开了琴盖。黑白琴键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她试探性地按下一个中央C键,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些许回音。
她并不会弹钢琴,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乐理知识,用一根手指,极其缓慢地、断断续续地按出音乐盒里那首简单旋律的几个音符。生涩,不成调,但在寂静的雨夜里,却有种别样的孤单和坚持。
她太专注,以至于没有听到门口传来的细微声响。
沈斯言结束了应酬,比预期回来得早。他喝了点酒,不多,但足以让神经放松些许。司机将他送到门口,他拒绝了撑伞,独自走进公寓楼。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带来一丝凉意。
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然后,他听到了那断断续续的、生涩的钢琴声。
他脚步顿住,目光投向客厅深处。隔着半开放的空间,他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坐在钢琴前,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脆弱。她正用一根手指,极其认真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按着,试图拼凑出某个简单的旋律。那旋律很耳熟,但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混合着那不成调的、零落的琴音,竟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宁静的画面。没有精致妆容,没有华服加身,没有刻意扮演的温婉得体,此刻的林晚,只是一个在雨夜中,笨拙地试图触碰一点点美好的年轻女孩。
沈斯言靠在玄关的阴影里,没有进去,也没有开灯。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片刻。酒精让他的思维比平时缓慢,也让某些被理性牢牢压抑的情绪,有了片刻浮出水面的机会。
他想起她烤的饼干,粗糙却温暖;想起她在晚宴上与赵夫人交谈时,眼中偶尔闪过的灵光;想起她为了母亲治疗费,强撑着与他对视时,那混合着屈辱和倔强的眼神;想起此刻她生涩却执着的琴音……
这个女人,似乎和他最初预想的,那个唯唯诺诺、任由摆布的“赝品”,有些不一样。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草,看似柔弱,却总能找到一点点缝隙,顽强地透出一点绿意。
琴声突然中断了。林晚似乎遇到了瓶颈,怎么也想不起下一个音符。她有些懊恼地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从门口灌入,带着湿漉漉的雨气。林晚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正好对上了玄关阴影里那双深邃的眼眸。
她吓了一跳,瞬间从钢琴凳上弹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
“沈、沈先生?你回来了?”她有些局促地站直身体。
沈斯言从阴影中走出来,肩头的雨水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她,又扫过敞开的钢琴,最后落回她有些无措的脸上。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因为酒意而略显低沉沙哑,“在弹琴?”
“我……随便按按,我不会弹。”林晚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对不起,是不是吵到你了?”
沈斯言没有回答。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随手松了松领带,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身上。“继续。”
林晚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继续。”沈斯言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既然开了头,就把它弹完。”
林晚完全懵了。他是什么意思?是讽刺?还是……真的想听?
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沈斯言也没有催促,只是靠坐在沙发上,闭了闭眼,似乎有些疲惫,又似乎在等待。
雨声潺潺。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终,林晚还是慢慢坐回了琴凳上。背对着他,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
她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和感觉,重新开始那笨拙的、断断续续的弹奏。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紧张,错音更多。
但沈斯言始终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离开。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仿佛真的在聆听这糟糕透顶的“演奏”。
破碎的琴音,淅沥的雨声,昏黄的灯光,构成了这个雨夜里奇异而微妙的一刻。两个同样孤独的人,隔着一架钢琴和几步的距离,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却又被这不成调的旋律和共同的沉默,暂时连接在了一起。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或许根本算不上正确的音符)落下,林晚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客厅里只剩下雨声。
良久,沈斯言才睁开眼,站起身。他没有评价她的“演奏”,也没有再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早了,休息吧。”
然后,他便转身朝楼梯走去,脚步声沉稳,消失在楼上。
林晚独自坐在钢琴前,指尖还残留着琴键冰凉的触感,心脏却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刚才那一刻……算什么?她完全看不懂那个男人。
但无论如何,这个雨夜,因为母亲病情的好转,因为这短暂而诡异的“共处”,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和漫长。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暖意,像琴键下最轻柔的那个音符,悄悄在她心底响起,又迅速被更深的困惑和警惕淹没。
她知道,平静只是假象。沈斯言的心思如海渊难测,而她,必须时刻清醒。微光或许偶尔闪现,但暗涌,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