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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现
我生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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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于白川以东一处微隆于大地之上的大院里。称之为山坡亦无不可,但山之后非为绵延的山峦,而是热闹的集市。维系这两极的是一条瘦削的公路,沿途流淌着饱吮夏日烈阳的白川。
我个头不高,白川人都喜爱叫我小不点。起初我是抗拒的。然时光流转,发现同龄人的身形皆开始对我施加威压般的生长,当他们娇小的童身散发出威严的气氛时我就泄气了,欣然接受这个不太喜欢的绰号。
也正是这个独一无二的绰号,在我与外界之间筑起一道透明的屏障,营造出一片独属于我的花园。这里充盈着葱莲、白杏、青樱、百合...白色的世界宛若母亲丰腴温热的□□,哺育着一头丑陋的恶魔。我于此间,培育着一种近乎悲剧的愉悦。
直至某日,纯白的花园里,生出一只鲜红的曼珠沙华。那时节,我正就读一年级。
午后放学,老师们组织了一场简短的家长会。母亲由于工作原因迟迟未现身影,我便同其他孩子的家长一起待在教室里。焦急的等待最终化为失望,看见别的孩童在窗外撇眼窥探老师家长的神情时,我坐立难安。一种孤立于世的气氛如同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威胁着我这惨白可怜的□□。然而与此惨淡光景相对,栖息于我意识一隅的花蟒却不为所动地蠕动着她柔软的胴体,一股幽深的、潜匿于地底的玫瑰花香,悄然弥漫开来,竟压过窗外繁盛的秋桂。
家长会已行至中途,依然不见母亲的身影。我却不再那么期待母亲的到来,目光全部集中于那条花蟒身上。可以看见,花蟒尾部的花纹臻于极致,错乱的线条镌刻于丰腴香软的□□上。我在意识的深渊里不断联想着曾经见过的类似物。发现既不是古埃及神秘的文字也不是玛雅文明奇异的外星符文。那究竟是何物?此时,花蟒盘卷其身,殷红的信子吞吐不定。不断冲击着我朝暮相处的白色花园,这是花蟒极具攻击性的表现。显然,我的花园彻底被她俘获了,并播撒了一颗曼珠沙华的种子。随着我的白色本质悄然触碰,□□的联觉伴随着邪祟的□□与嗤笑,令我内心涌起一阵战栗的狂喜。
那株曼珠沙华无疑是花园里最为灼目的存在,我却不敢时常瞻仰。我深知这是我同魔鬼共同哺育之花,是不得昭示于人的秘物。至此,她化为了我生之初,第一个甜美而污秽的秘密。
冬天的白川镇,寒冷异常。往昔浮泛着波光的白川亦失却了奔流的姿态,青碧色的坚冰覆其水面,将时间也一同凝固。
这是我所憎恶的季节。每当这时节,我的四肢末端便会肿胀如初冬的萝卜,泛着青白的死寂。更可恨的是,无论蜷缩在哪个角落,总有不知从何处窜来的刻薄寒风,将好不容易凝聚的温热思绪搅得支离破碎。
这样的日子,我多半囚居在卧房中。盘腿坐在冰冷的床上,掌心握着残缺的恐龙模型,从塑料的棱角间汲取短暂的慰藉。祖母穿着厚重的棉衣坐在床沿,她的小腿优雅地交叠,目光却投向窗外遥远的彼方。
祖母究竟在凝视什么?每逢这样阴郁的天气,她总是陷入难以名状的悒郁。窗外究竟有什么在牵引她的视线?我罕见地抬起头,只见白茫茫的天地间,穹顶倏忽消逝的霞光在雪花间频频折射,以空间为载体,在凝固的时间里荡漾、嬉戏。远山青黑的轮廓上,林木如锐利的剑戟突起,高高擎起苍穹的一端。
暮色四合,玩倦的我仰卧在祖母身旁,共赏白川静谧的雪景。但见远山朦胧的物色沉浸在红日绚丽的余晖中,凝聚成疏密有致的红晕倾泻在白川干爽的冰面上。最终投射于我意志的底端,竟显露出大日如来的金身。
我战栗于佛陀似笑非笑的尊容,那是对理性射出的蕴含着未来因缘的箭矢。金光流转的面容既慈悲又残酷,仿佛在启示着我这具羸弱的□□,终将如同春雪般刹然消融。
这饱含恶意的自然警示,正是向我那可怜的自豪感发起的庄严宣战。难道所有甘美的体验,都注定要在这苍白中寂灭?佛陀当真存在吗?世界的本质究竟如何?我何不能是自我的主宰,以本我的意志扭转世界的旋钮,向着我所希望的方向航行?
我不自觉的揪住祖母的衣裾,靠在祖母瘦削的身体上,嗅着安然人心的花香。但我不服于自然的掌控,质问起祖母佛陀的存在性。
祖母是虔诚的佛教徒,家里客厅的壁龛最上方供奉的便是观世音菩萨。对于我的诘问,她自然答“在的”,可那声气里却曳着悲悯的叹息。至于她究竟还说了什么,如今已记不真切了……
总之那一年,我于佛光的威严下沉浸在花园幽影的禁忌里,像吮吸毒浆般啜饮着恶之花的汁液。也正是这一年,佛法的光辉终于是照进我的心间,埋下日后壮烈的种子。
十二岁新春,我随家人踏入金刚寺的山门。它依偎于清冽的白川畔,氤氲的水汽弥漫在脱漆的山门间,建筑群深处矗立着通体赤红的大雄宝殿,专用于供奉佛陀释迦摩尼。僧寮隐在殿后山麓,稀疏的芒鞋身影在暮鼓晨钟间往来,为这方净土平添几分遗世独立的幽玄。
住持慧海大师被乡人奉若神明。所谓大师,便是将某种技艺或心境淬炼至凡人不可企及的境界。对于幼时的我来说,如何辨别慧海已参透佛法了呢?是否已经悟出空无的本质?
带着慕名大师的澎湃,我随家人来到这里。看着眼前威严的佛陀首身,远在昔日的幻影又重现于我的意志里,在夕晖中现身的佛陀与眼前是否是同一个佛呢?我有些惧怕...
我们一家开始了虔诚的跪拜。先是屈膝于一块方形拜垫上,双手合拢,躬身三鞠,最后将几枚硬币轻轻供上。
接下来是聆听慧海大师讲经。适逢寒假,寺里挤满稚子喧闹。话说稚子乃纯阳之体,不论男女皆是如此。我想到满怀恶意的小我正被如此宏大的能量所包围,实在令我难堪不已...
“缘起性空...”慧海大师吐出这四个字时,我竖起耳朵,专心听讲起来。或许是我自雪天见到佛陀幻影后,身体被注入了佛性的种子,自发想要更加深入理解这其中的意味。
我开始投入于墙上刻印的佛经-《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眼前的字体熠熠生辉,灵动秀美。我找到了人生中航行的方向:即是大乘佛法的奥义于我、于此间来说,都是时空涟漪在空间中激荡出的因果。也就是说,时间和空间在此汇成细流,如同白川之水奔涌不息,终将注入生于我的秘境。
回家后,我怀着颤栗的欣喜央求母亲请购佛经。母亲罕见答应了我的请求。
在光辉的佛性加持下,我查阅了大量佛经,形成了一套观念体系:
探求轮回的奥秘,恰似以指尖拨弄神女最纤弱的花蕊,在战栗的欢愉中窥见不祥的预兆。阿赖耶识即是转世的主体,不同于意识的延续,更不消说□□的继承。而是一股奔流不息的藏识之流,前六识播撒的业力种子在此沉浮,与森罗万象交融共鸣。它是包含于意识的存在。而常说的意识从本质上说并不是延续不断的,如同白川上的波涛,时生时灭。连绵不绝的假象正是对凡夫最为鬼魅的欺骗。
读到这里,我所骄傲的本我受到极大的威胁,曾高悬云端城堡的幻影,随着云风飘逸,霎时幻化,汇入江流。我惊叹于生命的易逝与无意义,那么该以怎样的意志利刃,刺入这繁复宇宙的脏腑?
因而从某种意义上说,阿赖耶识的永续流淌是执我的延续,死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所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的悲苦又如何呢,在亘古不变的绝望里短暂的悲苦是微不足道的。
我开始坚定了对曼陀沙华的爱慕。
十四岁深秋,我初次完成恶意的献祭。
这年,我们班上一个女生猝然逝世。全班跟着老师去参加她的葬礼。记得那日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泥土吸饱了水,变得松软湿润。我们都套着雨靴,在老师带领下,默默走向那座带有前庭的院子。
院子太小,容不下一整个班级的人。我们便挤在门口,一簇簇黑伞在雨中绽开,我们瑟缩在伞下,静候气氛的流转。
透过铁门的缝隙能望见庭院中央摆着一具厚重的棺木,漆色幽深,上面稀疏点缀着白杏花。那女孩此刻就躺在那座与人世隔绝的花木盒子里吧。
坐在棺木旁垂泪的便是她母亲吧。一身黑色礼服,眼皮红肿如桃,脚上一双黑皮靴格外扎眼。几位妇人挨着她哭泣,声音此起彼伏。
几位成年男子则聚在一旁,低声商议如何把这具棺木运到山上的墓地去。
同学们也一改往日的喧闹,个个面露悲戚。大家都是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不免有些紧张,生怕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让这家人更添悲伤。
当然,对女孩的死,我是悲伤的。但这悲伤并非源于对逝者家属的同情,也不是因为同学一场的遗憾。我在想,从今往后,我该将自己珍贵的情感交付于谁呢?还有谁的笑容能像她那样惹人怜爱?她总让我联想到熊熊燃烧的太阳。
哀乐响起,盖过了雨打地面的声音。院子里的哭声更响了。这时我看见女孩母亲狰狞的脸上不断滑落的雨水,泪珠滑溜溜滚进黑衣的褶皱里。这景象既让我恐惧,又莫名地吸引我,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竟是往日见过的那条花蟒。
老师一声令下,同学们分成两列,肃立在门两侧,手捧白菊,神情庄严。八个男人奋力抬起棺木向门口走来。我们紧随其后,向山上走去。
路上,冰凉的雨水借着北风斜刮在青年们白皙的脸颊上。天空阴沉,四周草木歪斜杂乱。风声尖厉,穿过疏林时便发出魔鬼嬉笑般的声响。乐手们不知疲倦地吹奏着今日死亡的主题。
女孩是幸运的。因为死亡常与衰老相伴,是戏剧化的;而她代表的却是青春之死,是悲壮的。况且,她最主要的社会关系,就是我们这些被称为青年的人。一路上,独属于青春躯体的温热气息弥漫在悲恸的空气里,对抗着北风和冷雨,守护着女孩的肉身不受玷污。
几个女生终于抑制不住悲伤,边走边抽泣起来。大家互相低声安慰,声音里带着哽咽。在这氛围感染下,我也不禁悲从中来,眼里涌出幸福的泪水。我想此刻我们已融为一体,是奔流不息的白川,亦是永恒流转的阿赖耶识。
至此,我对阿赖耶识的领悟又深了一层。那个藏纳所有业力种子的所在,不仅承载着我执所造的因果,更是众人共享的种子库。就是说,俗世所说的我们,都不过是阿赖耶识长河中的沙石或游鱼。如此便可破除“我”的存在了。既然阿赖耶识是轮回的主体,我们的□□不过是岸边的渔夫,望着奔涌不息的阿赖耶识不断投入下一个轮回,误以为那河流就是我们自身。既是第七识末那识的执念。同时,我们前六识的因果种子都汇入这条共有的河流,共享着同一个阿赖耶识。
细雨如烟,哀声浮沉。在攒动的人影里,我望见那女孩母亲纤细的背影。黑色矮靴在泥泞中拖曳,尼龙袜下肌肤若隐若现,唤起褪色的记忆。她头上裹着的白棉布,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刺目得叫人心慌。这纯黑的姿影,恰似一茎狗尾草,在我心湖最深处轻轻摇曳,漾开无边怅惘。
送葬的队伍开始上山了,细长的人流蜿蜒于山林之中,流溢着手电微弱的光线...
同我交好的一位同学叫李博,是个性情憨厚的小胖儿。虽说带着戏谑的称呼,但他在我看来也算是博学多才了,他的最爱便是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这在初中生里属于是高级知识分子了。
就在我沉浸于温热的思绪里,李博的声音插入进来:“张扬,你听说林子同学的事了吗?”
“什么事?”
“就是林子生前一直和她父亲关系不好呀,你不知道?难道没有注意她经常身上青一块肿一块的吗?”
对此,我还真没有特别在意。
这时,旁边另一位身材瘦高的同学也说:“我们怀疑,是林子的爸爸杀了林子!”
此话一出,即使说话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依然在小范围传播开去。
“小声点,赵刚!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小心被林子她家人听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队伍依然在前进,可以看见,山路旁除了隐没于阴影的松木,还有鲜红的彼岸花。一开始,这些花并没有引起我特别的注意,直到队伍离墓地越来越近,彼岸花也愈发繁盛,几乎是漫山遍野。
我揉搓自己的眼睛,依然被眼前一片绮丽的景象所迷住,这种近乎变态的美景到底是在揭发我的隐秘。
“李博,这些彼岸花开的太过于异常了吧,如此繁多,不是好迹象。”
“彼岸花是什么?”
“你们没有看见?这漫山遍野的红都是彼岸花呀。”
李博诧异看着我,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我观察了周边人的反应,确乎没有人觉得被满山的彼岸花包围有什么不自在...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座小佛像,这是未来之佛——弥勒的微型檀香木雕,握紧在手心里。
我告诉李博可能是我的错觉,便没有继续向其他同学求证了。我在意识里翻阅曾经看过的佛经,确实有一章节谈到过阴阳眼的。
话说曾有修行之人,想要通过禅定的方式来进行开悟。于是他每天什么都不坐,就专心于一方拜垫上,放空思绪,默念《心经》经文,一坐就是十年。这期间,刻意关闭前六识也就是“眼、耳、鼻、舌、身、意”来达到伪涅槃境界。心中所想,皆是佛法,唯二存留,便是后两识,即“第七识末那识和第八识阿赖耶识。”
修行者不知经历怎样的过程,在没有意识参与下,以某种存在形态游离于阿赖耶识的生生世世,在阿赖耶识的川面上,前六识皆被打开。
通过眼识,他看见轮回之水上浮出六道的泡沫幻象和一只黑色的气团不断穿梭于六道之间。通过耳识,分别听见前三道传来的痛哭哀号声和后三道相对缓和的嘈杂声...意识也被打开了,他感受到不止于眼前,身后,头顶,水下,皆是六道的幻影,一起顺着阿赖耶识流向无边。
终于,在第十年冬,修行者终于醒来了,睁开眼的一瞬间便看见头皮脱落,面容带血的女人。修行者淡然起身,转身走出殿门,向后挥一挥手,只留下一句:“不过是个山村老尸罢了,放下执念,投入轮回,加紧修行吧。”
我思索着,莫非我也和这位修行者一样,具备了洞察其他五道的能力?那这彼岸花究竟属于何种道呢?
我又想起了《涅槃经》所说只有有情众生才参与轮回,植物属于无情物,俗话说“草木无情”嘛,那么究竟是何缘故能看见彼岸花呢?
手心里的弥勒发出微弱的佛光,透过指缝流溢而出。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悄悄溜开队伍,来到道路边,用小弥勒发出的佛光照向松木下的一片彼岸花。
佛光触及花瓣的刹那,那抹猩红仿佛被滴入了清水的水彩,边缘开始融化,但没有燃烧,也没有消散。花瓣之下露出的,并非土壤或根茎。我蹲下身,凑得更近。檀香木的微光如探针,深入那片黑暗。
光与暗交融的边界,开始浮现影像。我看见一根根蜷缩的指节在托举着上方的猩红之花。我吓得猛然缩回手,不小心弄掉了小弥勒,佛光也收敛了。眼前的彼岸花依旧是那片猩红,在雨中凄艳地摇曳。
眼前的景象全被李博所捕捉,他一边走一边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嘴里喊着什么,似乎在叫我赶紧回到队伍里吧。和他走在一起的其他同学则露出责备的眼神...
直到队伍最后一排的大人们经过我的身边,我慌忙抓起小弥勒揣进口袋,又重新回到了队伍里。
这人手指节所作的彼岸花是何种意味呢?我一边跟着队伍一边努力思考。
或许这是阿赖耶识的共业涟漪?佛说众生共业感召山河大地,林子短暂的生与暴烈的死,她所承受的恐惧与绝望,作为一股强烈的业力波动,投入了我们共同依附的白川镇这方水土的阿赖耶识之流。我想也许是林子生前最后的痛苦之波,通过业力的作用来打破六道壁障,影响着生的世界?那么眼前所见即是恶业所幻化成的彼岸花的倒影?
原来如此!经过一番论证的我,终于说服自己。
那么我所见的“异常繁盛”,并非异端物质的入侵,而是彼界伤痛的显形。彼岸花不属于任何一道,但它可以成为任何一道痛苦的象征与载体,通过业力来作用于其他世界。
送葬队伍的哭泣声重新涌入耳中,我暂停了思考,重新沉浸在哀鸣的气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