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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下的密了些 “我不想你 ...

  •   雨声细密,敲在玻璃上,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沈屿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直到小腿传来隐隐的酸麻,才恍然回神。

      江野睡着了。呼吸虽仍有些重,带着发烧病人特有的灼热气息,但已经平稳绵长了许多。额头上那块湿毛巾,已经被体温焐得半温。沈屿伸出手,动作极轻地取下毛巾。指尖不经意擦过江野的太阳穴,那里的皮肤依旧滚烫,但汗湿的潮意退了些。

      他站起身,膝盖有些僵硬。落地灯昏黄的光将他站立的影子拉长,投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将蜷缩着的江野笼罩了一小半。

      得再去换条冷毛巾。沈屿这么想着,转身走向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清凉的水流哗哗作响。他重新浸湿毛巾,拧到半干,走回客厅。

      就在他弯下腰,准备将毛巾再次敷上江野额头时,变故突生。

      本应沉睡的人,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不是清醒的挪动,更像是睡梦中的不安辗转。江野皱着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听不真切。然后,他那只没被压在身下的、垂在沙发边的手,忽然抬了起来,无意识地、却异常精准地,一把抓住了沈屿正要落下的手腕。

      “!”

      沈屿的动作骤然僵住。手腕上传来的力道不轻,带着病人掌心不同寻常的高热,那温度滚烫,透过皮肤,几乎要灼伤他的神经。抓握的方式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硬,五指收拢,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扣进了他腕侧的皮肤。

      江野的眼睛依旧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他似乎被梦魇住了,眉头拧得更紧,嘴唇动了动,这次沈屿听清了几个含糊的音节:

      “……别走……”

      声音沙哑,脆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沈屿的心脏像是被那两个字轻轻捏了一下,猛地收缩。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被紧紧攥住的手腕。江野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此刻正牢牢圈着他,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顺着相贴的皮肤窜上来。不是单纯的被冒犯,也不是厌恶。那感觉更复杂,带着点被侵袭的微恼,一丝不知所措的僵硬,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战栗。

      他试图挣了一下。

      江野的指尖立刻扣得更紧,甚至在睡梦中发出了不满的轻哼,另一只手也胡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寻找更多可以抓住的东西,整个人在沙发上不安地蜷缩起来,把沈屿那只被他抓住的手,更紧地贴向自己滚烫的额际,仿佛那是唯一能安抚灼热与不安的冰凉源。

      沈屿彻底僵住了。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江野无意识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依赖,把他牢牢钉在了原地。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手腕被江野紧紧抓着,贴在对方发烫的皮肤上。这个姿势别扭又尴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声依旧。沈屿能清晰地感受到江野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有力,敲打在他的腕骨上。也能感受到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与手腕上那滚烫的触碰形成诡异的共振。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股莫名的躁动。目光落在江野沉睡的脸上,潮红未退,眉头紧锁,但似乎因为抓住了什么“实物”,那紧绷的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丝。

      沈屿闭了闭眼,认命般放弃了立刻挣脱的打算。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有些笨拙地、尽量轻缓地将那条新换的冷毛巾,覆在江野依旧滚烫的额头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试图轻轻掰开江野的手指。可刚一用力,江野在梦中便像是察觉到了逃离的意图,不仅没松,反而抓得更紧,喉咙里溢出一点委屈似的呜咽,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胡乱地搭在了沈屿的小臂上,形成一种更加牢固的“扣押”。

      沈屿:“……”

      他僵持了片刻,最终放弃。就着这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他慢慢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底座。手腕和小臂上的热度依旧灼人,江野无意识的抓握像一道滚烫的镣铐。

      他不再试图挣脱,只是静静地坐着,侧耳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身边人粗重却平稳的呼吸。房间里很安静,昏黄的灯光笼罩着这一小片区域,将两人相连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药物的作用,也或许是额上持续的冰凉终于起了效果,江野的呼吸渐渐变得更深沉,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抓握着沈屿手腕的力道,终于松懈了一丝。

      沈屿试探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滚烫的掌心抽离。

      这一次,江野没有再用劲。

      手腕获得自由,皮肤上却仿佛还残留着那灼热的触感和清晰的指印,微微发着麻。沈屿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低头看去,腕骨处一圈淡淡的红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盯着那红痕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站起身。腿坐得有些麻。

      江野还在沉睡,额上的毛巾又温了。沈屿沉默地拿起毛巾,再次走向洗手间。这次换好毛巾回来,他敷上去的动作更加轻缓,指尖避开了任何可能的接触。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前。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的霓虹光晕。他看了会儿雨,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冰箱里实在没什么可用的。他找出那两个鸡蛋,看了看,又找到一小把不知放了多久、有些蔫了的挂面。烧水,煮面,打了鸡蛋进去,只放了点盐和几滴香油。

      清汤寡水的一碗面,热气在昏暗中袅袅升起,散发出一点朴素的食物香气。

      沈屿端着面碗回到客厅时,江野正好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依旧是涣散的,蒙着一层水汽,茫然地望了望天花板,然后迟钝地转向光源——站在沙发边的沈屿。

      “……沈屿?”他开口,声音比睡前更哑了,但似乎清醒了一些,至少认出了人。

      “嗯。”沈屿应了一声,把面碗放在茶几上,“能起来吗?吃点东西。”

      江野花了点时间理解这句话,然后尝试着用手肘撑起身体。发烧带来的酸软无力感依旧强烈,他起得有些艰难。沈屿站在旁边,没有伸手去扶,只是看着他笨拙地挪动,最后半靠半坐在沙发扶手上,胸膛微微起伏,喘着气。

      额上的毛巾滑落下来,掉在腿上。江野迟钝地捡起来,握在手里,湿漉漉,凉凉的。他抬头看向沈屿,眼神里带着刚醒的懵懂和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你……一直在这儿?”

      沈屿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碗面:“趁热吃。”

      江野的目光落到那碗冒着热气的清汤鸡蛋面上,愣了几秒。很简单的食物,甚至称得上简陋,但在空荡了一整天的胃和生病的虚弱时刻,却散发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喉咙动了动,伸出手去端碗。手指还有些发软,碗沿有些烫,他差点没拿稳。

      沈屿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依旧没动。

      江野稳住手,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汤。温热的汤汁带着淡淡的咸香和香油味滑入干涸的食道,熨帖了火烧火燎的喉咙和空瘪的胃。他吃得很慢,但很专注,额头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脸色似乎没那么潮红了。

      沈屿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和他隔开一段距离,拿起自己之前放在那里的水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视线却落在江野低垂的、专注吃面的侧脸上。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湿发凌乱地贴在鬓角,少了几分平日的张扬散漫,多了些安静的、甚至称得上温顺的脆弱。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江野放下碗,轻轻打了个嗝,脸上露出一丝餍足后的松懈,眼神也清明了不少。他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沈屿。

      “谢谢。”他说,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沙哑,但褪去了睡梦中的含糊,是认真的道谢。

      沈屿放下水杯,没应这句谢,而是问:“好点了?”

      江野感受了一下,点点头:“头没那么晕了,身上好像也有点力气了。”他顿了顿,看着沈屿,犹豫了一下,“你……吃饭了吗?”

      沈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野被那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落在了自己刚才紧紧攥过、此刻空空如也的手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点热意,不知是发烧未退,还是别的什么。

      “我……”他喉咙有些干,“我刚才……是不是……”

      “没什么。”沈屿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烧糊涂了。”

      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腕上残留的、不属于自己的微凉触感,和睡梦中那种牢牢抓住某样东西才能安心的模糊印象交织在一起,让他心里乱糟糟的。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沈屿垂在身侧的手腕。

      沈屿今天穿了件长袖的居家服,袖口遮住了手腕。

      江野什么也没看到,心里却莫名地空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痒痒的,说不清道不明。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雨声依旧。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沈屿站起身,拿起空碗和江野之前用过的水杯,走向厨房。水流声再次响起。

      江野靠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门口透出的光亮,和沈屿在里面忙碌的模糊侧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吞而踏实的暖意,从空荡荡的胃部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病中的寒冷和孤独。这感觉太陌生,也太……让人贪恋。

      他忽然很不想让沈屿离开。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蹦了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压下它,反而任由它在心头盘旋,甚至生根发芽。

      沈屿很快洗完碗出来,用纸巾擦着手。他走回客厅,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

      “退烧药在哪儿?”他问。

      江野指了指茶几上的药盒。

      沈屿拿起药盒,看了看说明,倒出一次的量,又去接了半杯温水,一起递到江野面前。“吃了,然后去床上睡。”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江野接过药和水,乖乖吞了下去。温水滑过喉咙,带着药片的苦涩。他放下杯子,却没有立刻起身去卧室,而是抬起眼,看向站在面前的沈屿。

      “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试探,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藏很深的渴望,“要走了吗?”

      窗外雨声未歇,夜色深沉。这个时间,这个天气,沈屿确实该回家了。

      沈屿垂眼看着他。江野仰着脸,因为刚退了些烧,眼睛湿漉漉的,比平时显得更黑更亮,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类似挽留的情绪。那眼神像某种大型犬,在主人即将出门时,默默望着你的样子。

      “嗯。”沈屿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波澜。

      江野眼底的光几不可查地黯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沙发套的绒面。他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撑着沙发扶手,试图站起来。身体还是虚,站得有些晃。

      沈屿看着他艰难起身的样子,站在原地没动,也没伸手。直到江野自己站稳了,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明天早上,如果还烧,记得请假。”

      说完,他转身走向玄关,拿起自己之前随手放在鞋柜上的钥匙。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拔,疏离,和这间充满他一个人生活痕迹的、略显凌乱的屋子格格不入,却又仿佛在刚才的几个小时里,无声地填满了某些空寂的角落。

      就在沈屿的手碰到门把的瞬间,江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突兀的、没头没脑的执拗:

      “二饼明天……应该就能从宠物店接回来了。”

      沈屿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江野盯着他的背影,继续往下说,语速有点快,像是在强调什么:“它很闹,早上……可能还会吵。”

      沈屿依旧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拉开了门。楼道里冷白的光线和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所以……”江野的声音追到门口,在沈屿即将踏出去的前一刻,终于说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底、带着他自己都未明了的占有和试探的话——

      “你明天早上,还会被吵醒的。”

      沈屿的脚步,在门槛外,彻底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楼道灯光下拉出一道笔直而沉默的影子。握着门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雨声淅沥,从门外漫进来。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沈屿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轻响过后,隔绝了屋内昏黄的光,和那道固执停留在他背影上的视线。

      江野独自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客厅中央,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沉稳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他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手碰到刚才沈屿坐过的位置,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握住某人手腕时,那微凉而真实的触感。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密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雨下的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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