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一章 夜阑心曲，晓定风涛 民生积弊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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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宅院里不如深宫那般寂静，难免有几声孤鸟啼鸣。
但对于旻宁来说，却是难得的自在。他遣散了跟着出宫的侍从。
屋子里只有他一人，他倚靠在罗汉床上，凝视着一处角落出神发呆，似在回忆着白日里的事情。
茶馆说书先生的话，那对来京城诉冤的父女...街头个别的贫苦百姓。他亲手撕下的百官们为他绘制的“太平滤镜”——
原以为皇阿玛已经肃清了很多的积弊...
原以为在世宗皇帝的铁腕政治下，贪官污吏官官相护，至多也是零星暗疾...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着，白日画面与朝堂上那些脸在脑中翻搅，层层叠叠，全是道貌岸然，全是欺上瞒下。怒不可遏地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拳头越攥越紧。
正当他陷入自责与焦灼中难以自拔时，梅兰端着一碗安神汤，从屋外走进来。
梅兰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音。她小心翼翼地蹲在旻宁身前，将安神汤放置在炕几上。
也许是源于十几岁女孩子的悸动，梅兰十分贪恋眼前不在紫禁城时的片刻。
她静静地蹲在身前，舍不得离去。看着眼前这个年长她二十余岁，坐拥天下的男人，脸上竟也会浮现寻常人的愁容。
少顷，旻宁终于回过神，目光恰好与蹲在身前的梅兰相对。
仿佛他刚从一个荆棘遍地的牢笼走出，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带着曙光迎面在原地等待。像是儿时他每次被皇阿玛责罚时，回到阿哥居所都能看到皇额娘在门口等待。
“皇上，喝点安神...啊！”
梅兰的话未说完，旻宁已将她一把搂入怀中。他把头埋在梅兰的颈间，大力地喘息着，带着近乎脱力的疲惫。梅兰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一愣。
他们亲密接触过，不只一次。但是还没有这样被旻宁抱着过。像是个年少的小伙子，在寻求安慰一般。
“……”
一阵温存过后，孤独的灵魂得以安放，二人相拥入眠。
夜色下的紫禁城，即便不是冬季，也会弥漫着寒气。
景仁宫里的烛火还未熄，和嫔立在桌前，看似静心的临摹着一朵梅花，但落笔时却深浅不一，笔尖触碰到纸面时总有种要刺破的杀意。
常嬷嬷轻轻地从屋外走进来，转身警惕着环视着屋外，确认安全才关上了门。
“娘娘，您猜怎么着？”常嬷嬷走到和嫔身侧，带着诡异的笑说。
和嫔停下了手中的笔，稳稳地将笔悬挂在笔洗上，侧首示意。
常嬷嬷刚想张口，很快再次警惕地看向窗户。她随即弓着身子，向前迈了一步，在和嫔的耳边呢喃了几句。
和嫔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但在常嬷嬷随后的一句：
“娘娘，您看，要不要让太后知道此事，奴才觉着太后绝不知道此事。”
和嫔的笑意骤变，给了常嬷嬷一个冷冽的眼神：
“嬷嬷莫不是老糊涂了？皇上这件事情定是不能让太后知道的，我再恨那个狐媚子，也不至于有泼天的胆子敢影响皇上的政事。”
常嬷嬷猛地想起前不久他们主仆二人受罚吃瘪的事，立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哎呦，瞧我这记性，娘娘您说的对，皇上的事儿，咱绝对不掺和，还得帮着瞒着。”
常嬷嬷话说完一半，接着话音又一转：“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借此机会做点什么的。”
和嫔被常嬷嬷这么一提醒，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唇角勾起阴鸷的笑：
“你刚才说她没带那个叫小菊的，是么？”
常嬷嬷一抹心照不宣的坏笑漫上脸颊，点了点头。
天刚刚破晓，没什么睡意的梅兰躺在旻宁身侧，依旧偷看着浅睡的旻宁，不敢出声音，也不敢有动作。
进宫后的一切都和她曾经想的不一样，和母亲说的也不一样。
她忽然懂了旻宁的心境。毕竟，她生长在江南富庶之地，极少数接触民生疾苦。身为满人，向来被护的周全。即便满人本身也有三六九等，可直到此刻她才惊觉——普通汉人阶级的辛酸，他们满人，从未真正见过。
习惯浅睡的旻宁突然睁开了眼，目光与梅兰的眼眸相撞，帝王多疑的习性让他先是本能地蹙眉。
梅兰看懂了帝意，立刻起身解释：
“皇上，臣妾，就是...”
旻宁伸手去抵住了梅兰的唇，带着松弛的笑意：
“无妨，不过，你得跟朕说，你在看什么。”
梅兰颔首，有些不敢张口，她撇了撇嘴，接着鼓起勇气说：
“臣妾，是想起昨个在茶馆的经历，说书的人，还有，那对父女。臣妾是女子，不懂国家政事，未曾真实了解民生，想必皇上...”
旻宁一把将梅兰又拽回怀里，又一次的没给梅兰说完话的机会。
他一只手抚着梅兰的头，另一只手将她紧紧相拥，故作轻松地说：
“女孩子家，你不用管这些，朕这个年纪，还不至于这么脆弱。要是小丫头心疼，不如，你给朕煮点吃食，难得离了御膳房那些溜须拍马只会大鱼大肉的厨子。朕可是听说，你在你的承乾宫小厨房会做不少小菜。”
“啊？”梅兰疑问着。
刚才她被旻宁抱在怀里躺着，眼睛提溜转着，听着旻宁的话，总觉着对又总觉着哪儿不对。突然她反应过来，竟大胆地说：
“皇上，您，您是不是在臣妾宫里有眼线？”
旻宁听罢，直接用手刮了一下梅兰的鼻子：
“小丫头越来越大胆，什么叫朕给你安眼线。”接着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朕只是想知道，你平日都做些什么。毕竟，朕...太忙了。”
梅兰动作微顿，眸光闪烁。她缓缓低下头，用指尖轻轻触碰旻宁的手，在旻宁没有任何动作，应得到了某种允许后，她倾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知道了，那...这几日小丫头就斗胆给您做几道家乡菜，要是不好吃，您...可不能责怪小丫头。”
旻宁被她这副小心翼翼又强作镇定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连日堆积在胸口的郁气竟散了不少。他反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指尖微凉，倒像是一点清浅的星火，落在他沉滞已久的心上。
“安心，朕不怪你。”他声音放得更低，“左右已是离了宫中那些规矩，不必事事战战兢兢。”
窗外天光已亮透，檐角鸟声清脆。
小厮模样的侯公公在屋外请示：
“爷，该醒了。曹大人和林大人已经在穿堂等候。”
梅兰应声着下了床，开始准备为旻宁更衣。旻宁先是后仰长舒了一口气，再抬眼时，方才片刻的松弛就已褪去，帝王的沉肃又回到了眉目之间。
曹振镛和林召棠站立在穿堂中央，即便不是在宫中，没有皇帝的特允，他们也不能坐下。毕竟，客不是真“客”，而主却是真“主”。
二人伫立等候些许，见旻宁穿着月白色宽袖衣袍渐渐走近，直接两步上前，欲行跪拜。
只见旻宁烦躁地大手一挥，带着沉闷鼻音示意免礼：
“怎么，曹大人这不请自来，是为何事？”
曹振镛见龙颜不悦，便给林召棠使了个眼神。林召棠会意上前开口：
“皇上，臣昨日已将那对父女安排妥当。梁大人昨日连夜命人，将您的旨意快马传给山西巡抚邱树棠。梁大人怕那边不重视，此时正在准备亲赴山西一趟呢。”
旻宁冷笑道：
“若不是全嫔注意到了这对父女，朕让你去问询了这对父女。怕是如今他们连那老东西的面都见不到吧！”
曹振镛和林召棠闻声后连连下跪，曹振镛憨笑着安抚着：
“皇上息怒，梁大人的为人您是知道的，都是下人作威作福，梁大人对民生民情很多时候都是亲历亲为的！这一点文武百官都是有所认同的。您切勿动怒！”
旻宁不语，似乎是曹振镛的话，并没有足以让他平息怒气。
曹、林二人面面相觑，互通眼色后，曹振镛心生一计：
“皇上，臣听说您昨日，遇着了人，叫林则徐。”
旻宁对这个名字记忆犹新，他怒意暂搁，声音低沉着给了曹振镛一个回应：
“嗯。”
曹振镛听出了皇帝情绪的变化，渐渐露出微笑，笑着说：
“皇上，此人原任浙江杭嘉湖道。善修农田水利，整顿吏治颇有手段，地方上官声斐然。为人嘛是个一根筋，嫉恶如仇。先帝爷在时，他因为家中父亲病重，为守孝道便辞官回家了。臣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您登基后，臣几次三番写信给他让他进京面圣，想着等您微服结束再跟您禀报。这不，刚进京，正巧遇上您了。”
“是你叫他进京，打算让朕见见？”旻宁原是垂着头，听到后面，才渐渐抬眼，追问曹振镛。
曹振镛心有成竹地回复：
“回皇上，是臣请他来的没错，您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已尽了孝道，该继续尽为官之道了。”
旻宁坐在椅子上，视线左右游移了两回，最后落在虚空中，然后猛地抬头：
“你去请他晚上来这里坐坐，就说...这是你的一处宅子。”
接着旻宁用左手把袖口捻了捻，背身离去。
曹振镛和林召棠在原地躬首垂立，目送着旻宁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抄手穿廊。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夜阑心曲，晓定风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