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琥珀与裂痕 苏维彼得堡 ...
-
苏维彼得堡的时光是粘稠的琥珀,能将最细微的情绪凝结、放大,直至成为某种永恒景观的一部分。比如地毯上那片顽固的茶渍。
距离那“失手”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天里,那处污迹被专业药剂反复清洗了七次,依然留下一圈淡淡的、只有爱琳自己才能清晰辨别的阴影,像一块烙在地面的心病。而她的主人,奥菲特·维艾诺,对此只字未提。
这比任何戏谑或质询更让爱琳感到……不适。
此刻,她正站在藏书室高耸的桃木梯顶端,整理着最上层那些几个世纪无人问津的典籍。棕色长发严谨地盘在脑后,仅有一缕因她的动作垂落额前。午后的微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她挺直的背脊和熨帖的深色管家制服上投下斑驳的色块。动作精准,呼吸平稳,仿佛那场短暂的失控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道缝。奥菲特那句轻飘飘的诘问,像一粒生命力顽强的种子,落在她理智的冻土上,试图扎根。
“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你松手,仅仅是因为害怕自己接下来会对我做的事?”
她将一本厚重的古籍推回原位,指尖拂过烫金的书名——《血系律法与古老盟约》。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害怕?不。她很清楚自己的职责与界限。只是……一百三十年了。足够一个人类王朝兴起又覆灭,足够山川改道,足够任何炽热的情感冷却成灰,或发酵成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她不愿承认的,从来不是那份在意。而是这份在意早已超越“管家对主人”的范畴,滑向某个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更不愿审视的深渊。
“爱琳。” 声音从下方传来,不高,却轻易穿透了藏书室寂静的穹顶。
爱琳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随即恢复流畅。她垂下视线。
奥菲特正斜倚在下方一张巨大的天鹅绒沙发里,手中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水晶棋子。她没有看书,血红的眼眸径直望向梯子顶端,目光如有实质,缠绕上来。她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袍,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唇色却红得惊心动魄。那副慵懒又洞悉一切的模样,与三天前毫无二致。
“是,主人。”爱琳平静地回应,开始稳健地下梯。
“西翼那面挂毯,”奥菲特等她双足稳稳落地,才漫不经心地开口,目光却锁着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有几处丝线氧化了。我记得仓库里应该存着十七世纪从东方运来的金蚕丝线,去找出来,今晚之前修补好。”
一个寻常的指令。挂毯修补属于城堡维护的一部分,但通常不属于管家需要亲力亲为的紧急事项。
爱琳微微颔首:“明白。我稍后便去清点材料。”
“不,”奥菲特将棋子“嗒”一声按在旁边的棋盘上,“现在去。我想看到它在月光重新透进来时,完好如初。”
现在是下午三点。从藏书室到地下仓库清点特定年份的丝线,再返回西翼进行精细修补,时间将变得非常紧迫,甚至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才能“在月光透进来时”完成。这是一个考验,或者说,一个微妙的惩罚?抑或只是主人一时兴起的刁难?
爱琳的黑灰色眼眸对上那双红瞳。奥菲特眼底带着一丝熟悉的、等待好戏上演的兴味。
“如您所愿。”爱琳没有任何质疑或犹豫,再次颔首,姿态无可挑剔。她转身,皮鞋踩在古老的地板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叩击声,一步步走向门口。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黄铜门把时,奥菲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像柔软的蛛丝,精准地缠住她的脚步。
“对了,”奥菲特仿佛刚刚想起,“修补的时候,小心别划伤手。毕竟……”她顿了顿,声音里浸入一点似真似假的苦恼,“你最近似乎,有点容易‘失手’?”
爱琳的背影僵直了一瞬,非常短暂,短暂到几乎只是光影的一次错觉。她没有回头,只是放在门把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感谢您的提醒,主人。”她的声音平稳无波,“我会注意。”
门打开,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藏书室内,奥菲特慢慢收回了目光,唇角那点玩味的笑意并未散去,反而加深了些许。她拾起那枚红水晶棋子,在指尖慢慢转动。棋子的棱角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一百三十年……”她低声自语,对着空无一人的巨大房间,“石头也该被水滴穿了,不是吗,我亲爱的……管家?”
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并非寻常的国际象棋或任何已知棋类。棋盘格是黑曜石与象牙交错,上面散落着寥寥几枚棋子,形态抽象,有的像缠绕的荆棘,有的像滴落的水珠。方才她按下的那枚红色“棋子”,此刻正压在一枚颜色稍浅、形态更显锐利的琥珀色“棋子”之上。
棋局刚刚开始。或者说,一场持续了一百三十年的棋局,刚刚进入了新的回合。
而在厚重门外,走向地下仓库的爱琳,步履依旧从容。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胸腔里那颗早已不该为寻常事剧烈跳动的心脏,正传来沉重而清晰的搏动。
那片地毯上的茶渍或许终会淡去。但某些裂痕,一旦产生,便会沿着最隐秘的纹理,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