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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喜 ...

  •   景和十九年,夜。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灯火如昼。
      朱雀大街上人潮涌动,孩童提着鲤鱼灯穿梭于各种摊铺之前,少女的团扇掩着笑,满城都是酒菜之香。

      今夜无宵禁,金吾卫特许开坊门至子时,这是天子与民同乐的恩典。

      而今夜这盛世之下藏着的盛景,在新科进士府叶家门前。

      八人人抬的鎏金喜轿停在石狮旁,轿身遍缠红绸,顶缀明珠。

      乐班卖力吹奏,宾客们已将前头堵的严严实实,有人踮脚伸颈,等着看新科进士郎掀轿帘的那一刻。

      稍待有全福夫人高声唱诵吉祥话,“吉时到,请新贵人迎新妇!”

      新郎叶璟立在阶上,一身绛红婚服衬得他皮肤白皙,面如冠玉。

      他唇角含笑,眼底却无甚喜色,只规规矩矩朝着喜轿长揖一礼。

      欢声雷动。

      按照习俗,新郎该轻踢轿槛,以示夫纲。

      “咚。”
      脚尖抬起,落下。
      场上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那垂着金丝流苏的轿帘上。

      叶璟伸出手,指尖触及绣着鸳鸯的轿帘时停了半瞬,眼中似有怒色闪过,随后垂眸缓缓掀开了轿帘。

      紧接着代替欢喜气氛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像鹅毛大雪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

      叶璟僵在轿前,手臂还保持着掀帘的姿势。

      在看到轿内的情形后,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张,后退时踩到了衣摆,跌坐到了地上。

      轿帘从他指间滑落,重新垂下,遮住了轿内景象。

      周围众说纷纭,可方才那一瞥,叶璟身后站着的人跟他一样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轿内只有一套正红织金的凤冠霞帔,被工工整整地铺展在轿厢底板上,衣襟对襟,袖管舒展,裙裾铺开,仿佛有一个无形的人穿着它,静静躺在那里。

      在这套华美嫁衣的胸口位置,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双缀满珍珠和碎宝的红色绣花鞋。

      鞋口处,是齐踝而断,切口平整的一双人足。

      踝骨处皮肉翻卷,露出一点森白的骨茬。没有血,只有鞋口边缘的锦缎,被渗出的暗红色浸染得发黑。

      “啊——!!!”

      人群中有一女子掀开轿帘,瞧见这番景像后尖叫连连,最后倒在地上,连连后退。

      “我的女儿!!!”

      柳夫人见状也凑过去,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划破夜空,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被丫鬟仆妇七手八脚接住。场面登时乱作一团。

      宾客们惊恐后退,尖叫与哭喊混成一片。

      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府门前,瞬间沦为地狱。

      ……

      几乎同一时刻。

      长安城外十里,荒废已久的义庄。

      这里常年弥漫着腐木和尘土的气味,院墙坍塌大半,野草长得有半人高。

      今夜无月,只有远处城池上空的灯火,将天际染成一片混沌的暗红。

      更夫老赵提着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小路上。他本该绕开这里,可今夜多喝了两口劣酒,抄个近道,想早点打完这更回去睡觉。

      梆子声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更凄凉,一声一声似乎都带着回响。

      “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在走到义庄门前,老赵停住了,那两扇破败的木门,今夜竟是敞开的。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这门常年挂着重锁,钥匙早不知丢到哪个年头了,他想着兴许是有外头的人误入此处,于是他壮着胆子举起灯,要走进去提点几句。

      义庄正堂里,原本胡乱堆放落满灰尘的几十口薄皮棺材,此刻全部被打开,棺盖歪斜地靠在一边。每一口棺材前的地上,都点着两支白蜡烛。

      烛火幽幽,在穿堂而过的夜风里明明灭灭,将那些黑洞洞的棺材口和摇曳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有人起舞一般。

      而正中央,那口最旧,据说停过不少无主横死人的黑漆棺木,棺盖被完全移开,斜放在地上。

      老赵好奇,举着灯笼去看,棺中仰面躺着一人。

      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头戴的凤冠珠翠垂落,脸上施了浓艳的脂粉,面颊绯红,口脂鲜亮,双眼安详地闭着,唇角甚至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是,那华美繁复的嫁衣裙摆下方,本该是双足的地方,空空荡荡的。锦缎软软地塌陷下去,被血浸湿,勾勒出缺失的轮廓。

      老赵手里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焰滚了几下,灭了。

      “死,死人了——!!!”

      梆子和铜锣砸在地上的声响,和他变了调的惨叫一起,撕裂了荒野的死寂。

      老赵连滚带爬的跑到了闹市上,途中还不小心撞翻了花满楼的酒车。

      他没有钱可以赔付,拉扯半晌花满楼的伙计扬言要拉他去见官。老赵当场便缓神,趴上酒车让那伙计拉着他一道过去。

      大理寺值房内,灯火通明。

      少卿李奉渊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案头堆着的卷宗是城南一起看似普通的盗墓案,但失窃的陪葬品中混入了几件本不该出现在平民墓中的禁制之物。

      忽然,一阵急促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砰地撞开了值房的门。

      “大人!不好了!”冲进来的是今夜值守的司直沈焕,“京兆尹柳大人府上出事了!新娘,新娘在花轿里不见了,只剩,只剩下一双脚!”

      李奉渊抬眼,长眸微蹙:“慢慢说,怎么回事。”

      沈焕咽了口唾沫,勉强稳住声音,将柳府门前发生的骇人一幕快速禀报。

      话音刚落,玉照又跑了进来,“报——!大人!城外义庄更夫来报,义庄里所有棺材都被打开,里面,里面有个穿着嫁衣的新娘,没有脚!”

      两件事,同一时辰,一件是新娘失踪留断足,一件是新娘现身无足,其中必有联系。

      李奉渊抓起挂在架上的墨黑大氅,命令道:“点齐人手,分两路。沈焕,你带一队去柳府,封锁现场,所有人不得出入,仔细查验花轿及周边看是否有可疑之人。玉照同本官亲去义庄。”

      “是!”

      马蹄声撕破长安城的繁华夜幕,朝着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疾驰而去。

      城南乱葬岗旁,歪斜的义庄木牌在夜风里吱呀作响。

      李奉渊踏过门槛,冰冷的目光扫过满堂棺材和白烛,最后定格在中央那口黑棺上。

      棺中女子安静躺着,嫁衣鲜红,妆容精美。他曾在宴会上见过柳如絮,不过时间太长,看此女的确的确与柳如絮有七八分相似。

      除了双足缺失,没有明显外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蜡油味,还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檀香。

      “大人,看地上。”身旁的仵作老林低声道,手指向棺椁附近的地面。

      青砖上有水渍,尚未干透。水渍上头形成不完整的脚印,朝向后门方向去,但到门边就杂乱模糊,难以辨清。

      脚印不大,步幅也小,不像成年男子。

      “后门通何处?”

      “回大人,后面是一片野地,再往西是乱葬岗,更远些连着汴水支流的荒滩。”

      李奉渊侧身,目光再次落回新娘脸上。

      “老林,初步看看,怎么死的?死了多久?脚是什么时候断的?”

      老林硬着头皮上前,隔着帕子轻轻翻动新娘的手腕,颈项,又凑近看了看口鼻,“回大人,体态松弛,尸斑初现,但又被这厚重衣物和姿势影响,不甚明显。约莫死了不到三个时辰。至于断足……”他小心掀开一点裙摆,露出整齐的断面,“切口平整,骨茬干净,像是极薄,极快的利刃一次斩断,而且断口处皮肉有轻微卷曲发白,这,这像是被烧烫的利刃所伤,所以出血不多。时间上,应是在人死后不久,或者,人已垂死,气血不继时动的手。”

      死后斩足。大费周章将人从守卫森严的送亲队伍中弄走,搬到这荒郊野外的义庄,放入棺中,还点满白烛,就为了斩去双足?

      古怪。

      “大人。”老林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您看这,这新娘的指甲缝里,好像有些东西,我看着不像是泥。”

      李奉渊凑近看,只见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缝里,嵌着些微深色的颗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取过一旁验尸用的细镊,小心夹出一点,放在白布上。借着火光,能看出是些暗红色夹杂着金粉的土。

      “还有,”老林指着新娘的耳后和鬓发边缘,“这妆容,看似精致,但手法不像是常给贵女上妆的嬷嬷所为,这位姑娘的妆面看着好像是遗容师所画。”

      “怎么说?”

      老林轻揩了把这女子的面庞,随后道,“这女子的妆面偏蓝褐,看起来倒像是入殓妆。”

      “入殓妆?”李奉渊问道,“她要真是柳如絮,大喜的日子谁会给她画入殓妆?”

      如今已近子时,新科状元府中出了事他这位大理寺少卿不到场问询终归说不过去,在此地简单巡查后,李奉渊便交代底下人,“玉照,带几个人将尸体运回大理寺,把此地看管好,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此处,待明日天一亮再来查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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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本其实是误开,所以就每日一章更下去,每个案子更完都会重头修一遍,不坑。完结探案《大理寺卿的探案日常》 ,预收强取豪夺《折明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