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相告白》白几又

2、好啊 “你家在哪

　　孟意燃换了双拖鞋，走到沙发旁边，把落地灯打开，顺势躺倒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间六十平左右的公寓，两间卧室，一厨一卫，还有一个小杂物间。租金不贵，也算站在市中心。自从大学毕业来平枫市工作，他换过一份工作，租过三次房子，第一次是短暂的合租，第二次逼仄的小房间，如今有了这样一处安宁。

　　太累了，没心思去洗澡。在沙发上先小憩一会吧。太阳穴旁边怦怦跳，似乎在抗议他的睡眠不足。但是困劲已经过了，脑子就好像薄荷烟荡涤过的喉咙，有睡觉的意思但还睡不着。

　　孟意燃把外套拽过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一个蓝天白云下悠闲晒太阳的小狗——那是凌炀的头像。

　　上面顶着红点，还是“3”，代表没有新的消息。

　　[凌炀]：什么时候有时间

　　[凌炀]：一起吃个饭？

　　[凌炀]：/动画表情：好久不见/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又点进头像，朋友圈仅展示最近三天的内容，空空如也。背景图还是一片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开了很多五颜六色的太阳花，看起来像自己拍的旅游风景照。

　　他一直看着，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又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睁开眼睛。

　　凌炀的脸像一个开关，让这八年的一切走马灯一般在脑子里乱晃，或者更多年。从淀北到平枫，读书、实习、工作，或者他不愿多想的某种过去，像宇宙质心一样的过去。偏偏凌炀就像一颗卫星一样环绕着这一切。

　　他没有一个多么聪明伶俐的头脑，也没有一份无往不利的幸运眷顾。能留在平枫有如今的生活，已经是尽了他所有的努力。

　　既然无法从这种繁重的思绪里解脱，他就勉励自己从沙发上坐起来，用行动来抵御。

　　打开吸顶灯，让整个屋子亮起来。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在冰箱里找点能吃的东西——长了皱纹的番茄，完好的鸡蛋……他抽出一把挂面来，看着沸腾的水汽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然后轻轻靠着大理石台面，敲下几个字：

　　[孟意燃]：你定地方吧，我周末都有空

　　他又在绵密的白色泡泡上加了一个鸡蛋，盖上盖子关火，继续发呆。

　　消息很快就来了。

　　[凌炀]：/定位：有福有缘家常面（西郊店）/

　　[凌炀]：这个怎么样，我吃过很多次，很好吃

　　[凌炀]：明天周日，晚上六点半，有空吗？

　　孟意燃仔细看了看那个定位，是一家普通的面馆，就隔着医院一条街。

　　不过，凌炀为什么如此轻松呢？就好像他们只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

　　后知后觉想到这里，头上冒出一个小人锤了自己——有什么明确的证据表明他们不是简单的老同学呢？本来就只是这样啊。

　　[孟意燃]：好，明天下午见

　　他简单地回复，把手机扔在茶几上，专心吃起饭来。

　　他喜欢吃饭的时候打开电视机，现在有些装修已经不考虑安电视了，使用率不高还占地方，不如投影仪。房东的电视机也有点笨重，是32英寸的。不过对孟意燃来说，吃饭放新闻作背景音，是一个安心的习惯。

　　现在新闻在播农村“煤改气”的事情，好像就在淀北附近。不过前几年还在读大二的时候，奶奶过世，他和爸爸就离开农村的房子，搬到淀北城里去了，小区烧地暖，这个天然气改气也不用太操心了。

　　既然饭店在西郊，孟意燃索性第二天中午就去了医院，先陪父亲，晚上再去吃饭。

　　孟庆海虽然住在肿瘤医院，但病并不严重，是一个良性的胆囊息肉，已经做了切除手术，术后当天就能吃饭了，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他再三絮叨孟意燃不要费时间照顾他，他满可以自己来自己走，区区一个息肉奈何不了他，他还要早点出院，回淀北找老赵一伙人下棋。但是孟意燃显然不能这么做。

　　嘴上“拒绝”着，但是多年来父子聚少离多，看到孟意燃长大成人，还辛辛苦苦地在平枫站稳了脚跟，不由得感到欣慰。这一生的许多颠沛让他变得开明，因此并不像老赵他们一样对子女的工作婚姻过多干涉，他觉得自己已经帮不了什么，只要能在用得到的地方发挥一点余热，就很开心了，毕竟他心里难说的是，对孟意燃的歉意也很深。尤其是他感到自己和孟意燃之间有一种疏离，甚至隐约感受到他的孤独时，这种歉意就更深。

　　可是寻常人家的父子之间也会如此的，毕竟孩子长大了，怎么可能事事分享，还说很多心里话呢。更何况孟意燃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妈妈，上大学的时候，一直照顾他的奶奶也撒手人寰。每每想到这里，他的歉意就发作，然后用一点幽默来掩饰。

　　秘密的开诚布公是一种伤害吗？没有人思考这个问题。至少对这一代人来说，背负起一桩桩隐秘的伤口，仿佛是天经地义。可是家庭里面没有秘密可言，他们并不知道，一个孩子会怎样嗅到秘密的气息，然后发现它，再以同样苦大仇深的姿态传递这种代际的沉默。

　　昼长夜短，孟意燃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还很亮。雨过天晴，但是对夏天来说，这种粘腻的闷热还真没什么好期待的。

　　面馆离医院不远，找停车位也麻烦。他索性就走着去了。六点二十分到的时候，他远远在门口就看到凌炀在和老板聊天，很相熟的样子。

　　这家店在名字上看就是个小馆子，可居然也有二层楼，里面的摆设也很干净规整。现在吃饭的人不算很多，但也坐了几桌。

　　他正站在门口，凌炀就像有感应器一样回过头，很开心地打招呼叫他赶快进来。孟意燃隔着一扇门看到凌炀灿烂的笑，居然有些没来由的恐慌。

　　他们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刚坐下就又来了两桌，渐渐人声鼎沸起来。

　　凌炀把菜单给他看，指了指“传统打卤面”：

　　“我就住附近，这个老板是北方人，离咱们那边不远，面还挺好吃的。”

　　既然如此，他们就一起点了传统面，又点了几个炒菜。

　　“你的手怎么了？”孟意燃看菜单的时候就注意到凌炀右手红了一大块，还有点要起泡的样子。

　　“这个吗？”凌炀举起手来，“今天在便利店被关东煮的机器烫了一下。”——“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在便利店上班？”

　　“哎，有点说来话长，总之半年前我辞职了，现在一边在便利店上班，一边算是准备研究生考试吧。”

　　孟意燃点了点头。在这停顿的当口，两份面条摆在他们面前，喷香的热气一瞬间模糊了对面人的脸。不过这是冷面，上面的菜拌匀后，热气也就很快消失了。

　　“我记得你当时想学计算机？”

　　“是啊，毕业进厂做程序员。不过我考研准备的还是计算机相关，嗯，就是想休息一下吧。”凌炀低头吃面，又问：“那你呢？”

　　“我也在互联网公司，产品经理。”孟意燃不知道为什么，说这话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服务员又上了几道菜。

　　“要喝点啤酒吗？”

　　“不了，我开车来的。”

　　“你住哪里呀？”

　　“吴城区。”

　　“吴城区？那不是市中心吗，你上次不是说你就住在这里？”凌炀有些疑惑，紧接着有些着急地来了句：

　　“那你不会生病了吧？来西郊医院？”

　　孟意燃平静地接过话，“是我爸，就是胆囊有点问题，良性的，下周就出院了。”他转过话题，“你准备考研，还去便利店工作，很忙吧？”

　　“有点忙，不过我住得也近，房东就是这家老板，哈哈。虽然有点钱，但也不能一直不工作吧。”

　　“这个面确实是淀北那边的味道，我在平枫没吃过这种面。”

　　“我说好吃吧。不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个面馆原来生意也一般，所以加了很多其他的米线、煲仔饭什么的。还要开分店了。”

　　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说怪也不怪。这几年来孟意燃已经学会安慰自己这种奇怪的感觉，他告诉自己一切视角都是正常的，人人都有各自的世界，凌炀当然也是。是他需要收起神经质一样的触角，不要再过多想象本没有的东西。

　　他们走出饭馆，对面居民楼的灯火错落，街上还有一些推车的商贩，在卖现制的冰粉、现开的菠萝蜜……凌炀半侧的脸在变幻的彩灯里忽明忽暗。

　　孟意燃突然鬼使神差：“要不你先住我那里吧？”

　　他还在疑心这句话是心里说出去的，还是声带发出的，是不是自言自语一样的音量，淹没在“菠萝蜜十元一盒”的叫卖声里了。就确确实实用耳朵听到凌炀开口说：

　　“好啊。”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顿了一下，弯成月牙，笑意更深。

　　“正好我这个月的班上完了。”

　　“你家在哪里？我明天收拾好东西过去可以吗？”

　　凌炀站定，孟意燃不可思议地随着他站定，然后继续鬼使神差：

　　“吴城区南华东路盛世园小区3单元1019。”

　　“好长，你到家报个平安，再发个定位给我吧。”

　　孟意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的红绿灯，也许是用潜意识，反正他安全地步行了一公里，回到医院停车场，把车开出来，还行驶在内环高架路上。

　　但是脑子里还在回响“好啊”。

　　“好啊”，“好啊”？

　　凌炀说这句话时星星一样期待的表情，仿佛是在说：

　　“下了课我们跑去二食堂吃牛肉饭吧。”

　　不对，他已经很久没被回忆纠缠了。不对，回忆只是回忆而已，不会纠缠，只是浮现。他的理智和经验都告诉自己这一切很正常。直到他回到家，把所有东西大致审视了一遍，确认这房子也很正常。

　　然后他飞速打扫了一下客房，把堆积在那里的闲置物品清理掉，从卧室衣橱里拿出一套新的床品换上去，又在玄关那里摆出一双新的男士拖鞋，站在客厅环视一圈，渐渐从秩序感中得到熟悉的平静。

　　然后他又命令自己洗澡上床睡觉。只是睡着的前一秒，还在回想那个“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