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处》冰淇淋加冰

2、听见心跳在摇滚 回到家

　　回到家，爸妈还没有回来。钥匙转动，推开家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渐沉的暮色漫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斜斜的光影。尹云浅轻轻舒了口气，将书包挂在玄关，仿佛也卸下了一整天的“学生”身份。她回到自己房间，利落地褪去那身蓝白校服，换上了一件柔软的纯白T恤和一条修饰腿型的微喇牛仔裤。镜中的女孩少了几分刻板的规矩，多了些随性的生动。她对着镜子将散落的长发随意拢了拢，心想，趁着天光未泯，正好去那家熟悉的沙县小吃解决晚餐。
　　“老板，一份炒河粉。”
　　傍晚的店内客人稀疏，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油烟和食物香气。她惯常坐的靠门左边位置空着，便走了过去。坐下后，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动，向家族群发去了早已斟酌过字句的消息。
　　“爸爸妈妈，我可以和你们商量一件事情吗？”
　　“我想学习电吉他可以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侧边，既期待又有些许不安。她知道他们工作忙，不会太快回复，便没有干等。这时，老板娘端着热气腾腾的炒河粉走了过来。
　　“谢谢。”尹云浅礼貌地道谢，声音轻轻软软。
　　老板娘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笑着将一罐冰镇的雪碧放在她手边：“刚放学吧？来，这个请你喝。”
　　“啊…谢谢。”尹云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有些受宠若惊的浅笑，耳根微微发烫。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别人的好意，她只好再次道谢，心里暖暖地决定以后更要常来照顾生意。
　　“兰姐，两份蛋炒饭！”
　　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尹云浅下意识转头，正好撞上董宇枫带着惊喜的目光。
　　“哎！缘分啊！”董宇枫眼睛一亮，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偶遇是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他毫不客气地就在尹云浅对面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和爸妈沟通得怎么样？”
　　尹云浅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熟稔有些无措，但对方坦荡的笑容让她稍稍放松。
　　“嗯……还没有回复。”她礼貌地快速嚼完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用手轻轻掩了下嘴才回答。然后抽了张纸巾，仔细擦了擦唇上并不明显的油渍，才又问：“哥哥怎么也到这么远的地方吃东西呀？”
　　“这里好吃啊！”董宇枫一扬眉毛，“也不是很远，骑个电瓶车十分钟就到了。哦，你应该还不好骑车吧？那你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嗯，家里离这不远，十五分钟就走到了。”
　　“哎，妹妹，”董宇枫一拍大腿，身体又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热切的光，“哥看你十分有缘！你以后想学电吉他就找哥，哥包教包会！”他拍着胸脯，承诺得掷地有声。
　　“谢谢哥哥。”尹云浅被他这过于外放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睑，乖乖点了点头。
　　董宇枫看她这乖巧模样，心里那点“要是有个妹妹该多好”的感慨更盛了，语气不自觉地更软和了些：“别跟哥客气！我叫董宇枫，平时叫我枫哥就行。”
　　“额……枫哥？”尹云浅小声叫了一句，随即觉得这发音有些别扭，像是“疯哥”，她抿了抿唇，试探着改口，“嗯…可以直接叫你宇枫哥吗？感觉……这样更顺口些。”
　　“害，”董宇枫满不在乎地一摆手，笑容爽朗，“这有什么，你怎么顺口怎么来！对了妹妹，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哦，我叫尹云浅。”
　　“尹、云、浅，”董宇枫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摸了摸下巴，“还别说，是有点特别。那我是叫你云云啊，还是浅浅啊？感觉俩都不错。”
　　“都可以，家里人一般都叫我浅浅。”尹云浅笑了笑，眉眼弯弯。
　　“浅浅，嗯……”董宇枫咂摸着这个名字，突然想起什么，朝门口张望了一下，“你这名字，和我弟还挺配。就今天你看到那臭屁小子，看你们校服一样，你也是南育中学的吧？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他，我倒是听说这小子成绩还成，他叫董宇深。”
　　尹云浅的心跳蓦地快了一拍。
　　她当然知道。从初一开始，每一次年级表彰大会的榜首，那个名字都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峰。只是她坐在台下，从未真正看清过领奖台上那个身影的模样。她刚要开口，一个熟悉又冷淡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管好你自己吧，我至少成绩好。”
　　董宇深拿着两瓶可乐走了进来，将其中一瓶不怎么客气地放在董宇枫旁边，然后掀了掀眼皮，目光在尹云浅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随即移开，在董宇枫旁边的凳子坐下。这时，两份金黄的蛋炒饭也端了上来。
　　“又是蛋炒饭，我请你喝古茗，你就不能请我吃顿好的？”董宇深看着面前的盘子，嫌弃地把眉毛皱成了八字。
　　“你丫爱吃不吃！”董宇枫毫不客气，一巴掌招呼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声音清脆，“爸妈给我钱了吗？你那么多零花钱还计较这些。”
　　几乎是同时，董宇枫转向尹云浅，脸上的凶神恶煞瞬间切换成春风和煦：“对了，浅浅，你有哥哥弟弟，或者姐姐妹妹吗？”
　　“没有。”尹云浅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哎！”董宇枫眼睛又是一亮，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身体前倾，语气带着几分诱哄和热切，“要不我认你做干妹妹吧！我早就想把这玩意踹了换个妹妹了！”说着，另一只手又习惯性地要去拍董宇深。
　　“……”董宇深默默往旁边避了避，给了他一个白眼，低头开始对付那盘蛋炒饭。
　　“啊？这……”尹云浅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干妹妹这个称呼对她而言太过陌生又亲昵。她抬眼看向董宇枫，他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爽朗笑意，和家里那些总是带着衡量目光的亲戚截然不同。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最终化成一丝犹豫的腼腆。她下意识地挠了挠耳背，那里有些发痒，也可能是有点发烫。
　　小店老旧的风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着，吹散炒粉的锅气和夏夜微燥的空气，也将少年人毫无隔阂的谈笑声送出门外。
　　“那就这么说好了！那还客气啥啊，就当自己人，甭客套了！你这顿哥也请了！”董宇枫见她没直接拒绝，更来劲了，头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和平路那新开了一家超好吃的火锅店，哥下次带你去吃！”
　　“那哥我呢？”董宇深从饭碗里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你滚。”董宇枫回答得干脆利落。
　　“……”
　　董宇枫至始至终都没给董宇深好脸色，两个人活像一对冤家。而他的视线全然落在尹云浅白白净净、略带局促的脸上，心里是一万个愿意有个妹妹，妹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妹妹想要的他给，不想要但别人家妹妹有的他也想给。
　　“吃吃吃，别愣着，你看你，别那么拘谨，边吃边说。”董宇枫看她自打自己搭话开始就没再动筷子，赶紧招呼。
　　“……家里规定吃饭时不能说话。”尹云浅小声解释，其实也不全是规矩，更多的是面对陌生人时，那种天然的拘束感。
　　“哦哦哦！”董宇枫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干笑了几声，“姑、姑娘家，家教是严哈，挺好，挺好。”心里却想：这么乖巧文静的小姑娘居然喜欢电吉他？哎呦，可千万得看紧点，别被外面那些花里胡哨的混小子给骗了。
　　“哎，老弟。”他忽然凑近董宇深，用自以为很低、其实尹云浅也能隐约听到的声音说，“在学校，多留意一下浅浅，别让什么红毛黄毛绿毛的凑上来沾边，听见没？”
　　董宇深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尹云浅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考量，但开口时语气却故意显得漫不经心，甚至没有压低音量：“都不是一个班的，留意什么。”
　　董宇枫这才想起来还没问班级，立刻转向尹云浅，声音恢复了正常：“对了浅浅，你几班的啊？”
　　“初二三班。”尹云浅咽下嘴里的食物，才轻声回答。
　　董宇枫手指敲着桌子，嘴里嘟嘟囔囔：“初二啊……哎你初几来着？”他又把问题抛给旁边已经快吃完、正擦嘴的董宇深。
　　“初二。”董宇深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将纸巾揉成一团。
　　“那你俩都是十三啊。”
　　“不是，”尹云浅开口纠正，声音清晰了些，“我今年十四了。六年级的时候因为生病，休学了一年。”
　　“哎呦，那么严重啊？现在没事了吧？”董宇枫关切地问。
　　“嗯，已经没事了，都好了。”尹云浅点点头，给了他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董宇枫看她因为说话又停下了筷子，赶紧闭嘴，用手势示意她快吃。尹云浅这才重新专注地吃起那份快凉了的炒河粉。
　　吃完后，董宇枫抢着付了三个人的账。走到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路边暖黄的灯光依次亮起。
　　“走吧，哥已经付过钱了。上车，我先送你回去。”董宇枫跨上小电驴，拍了拍后座，对尹云浅说，完全没管旁边的董宇深。
　　“不用了不用了，宇枫哥，”尹云浅连忙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路口，“真的不远，我走过很多次了，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看她态度坚决，董宇枫也不再勉强：“那你路上一定小心，注意看车，有什么事随时给哥打电话！”
　　“嗯，谢谢宇枫哥。你们也路上小心，我就先走了。”尹云浅朝他们挥挥手，转身步入人行道的树影下。
　　“走吧，上车。”董宇枫调转车头，对还站在原地的董宇深说。他们住的方向和尹云浅正好相反。
　　董宇深望着尹云浅渐渐走远的、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才收回视线。
　　“你先回吧，约了海棠公园打球。晚点我自己打车回去。”
　　“哎！你丫有病吧？跑那么远打球好玩啊？”董宇枫瞪大了眼睛。
　　董宇深没再多说，只是背对着他，懒洋洋地抬手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就迈开长腿，朝着与尹云浅离开方向小跑着融入了夜色。
　　尹云浅走出一段街，剩下的路就基本上是红绿灯和斑马线。车辆在身侧有序地穿梭，她戴上蓝牙耳机，点开了手机里刚找的几首摇滚乐。
　　鼓点和电吉他声瞬间灌入耳膜，与周遭的车流声、脚步声混合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穿过了四个亮着红灯与绿灯的路口，她安全抵达了居住的“雅韵云邸”小区。
　　搭乘电梯上到五楼，打开家门，屋里一片安静，但玄关留了一盏小灯，昏黄温暖。她换上拖鞋，刚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就连续震动起来。
　　是家庭群里的回复。
　　妈妈先发来了消息：“当然可以了，妈妈支持你！[拥抱]” 紧接着，是一笔六千元的转账。
　　尹云浅的眼睛瞬间睁圆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还没等她回复，爸爸又发来一条：“爸爸之前和你妈妈高中时候也学过，但是爸爸一直学不会，倒是你妈妈，不仅学会了，还和别人组成了乐队呢！[偷笑]”
　　尹云浅彻底愣住了。记忆里妈妈总是穿着质地柔软的连衣裙，在厨房煲汤时哼着舒缓的老歌，或是在书房练字时指尖仿佛流淌着无形的钢琴曲。那样温柔端庄的妈妈，竟然……玩过乐队？弹过电吉他？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头涌上一股奇妙的、混合着震撼、兴奋与某种重新认识至亲的激动。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颤抖地打字，发了一个“哇”的可爱小猫表情包，又加上一句：“妈妈真厉害！！！”
　　“谢谢宝贝的夸夸~[亲亲] 妈妈要开会了，记得不要熬夜哦~”
　　最后是爸爸的消息：“爸爸九点下班，等下班回去的时候需要爸爸顺道帮你电吉他吗？”
　　尹云浅心里暖暖的，赶紧回复：“不用了爸爸，我已经在一家乐器行看好了。你和妈妈都别太辛苦。”
　　群里的对话，最后以爸爸发来的一个憨态可掬的“嗯嗯”小猫表情包温馨结尾。
　　放下手机，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但尹云浅的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
　　窗外的夜色完全笼罩了城市，万家灯火如同倒映的星河。而某个关于音乐、关于期待、关于未来可能性的小小火苗，却在此刻，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被温柔而坚定地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