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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 236 章 ...

  •   第五年的春天,是在北地皇庄与江南水田两种截然不同的期待中到来的。

      北直隶的一处中等规模皇庄——“顺平庄”,被选为推行“青山堆肥法”与配套田间管理要点的试点之一。庄头老韩是个精明的中年太监,接到内务府和户部联合下发的规程后,不敢怠慢,却又满心疑虑。他召集庄户,按规程要求堆制新肥,整修沟渠,选种浸种。一切都依样画葫芦,但老韩心里直打鼓:这南边来的法子,在北地干冷的风沙地里,能灵验吗?万一减了产,上头怪罪下来……

      江南一处官田,负责试种的是一位年轻的县丞,姓方,科甲出身,对农事一知半解,却满怀新政热情。他将规程奉为圭臬,一丝不苟地执行,甚至比规程要求的更“精细”——堆肥原料配比精确到斤两,灌溉水量恨不得用尺子量。田边立起了记录牌,每日观测,密密麻麻。方县丞踌躇满志,认为自己正参与一场“上承天心、下泽黎庶”的伟大实践。

      青山村,试验田则进入了一种更为深邃的探索节奏。主试验区继续优化验证那三套核心方案,数据积累越发厚重可信。“生态观测区”的长期记录开始显现出模糊的年度周期规律,虽然仍不足以精准预测,但已能为田间管理提供有价值的风险提示。而那个小小的“杂交隔离区”,则播下了去年获得的珍贵种子,在周朴、赵振川的严密关注和迟晏、孙司务的精心照料下,静待生命的奇迹或又一次的沉寂。

      整个春夏,迟晏的心神,一部分系于田垄间日益茁壮的庄稼,另一部分,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他通过杨文远和偶尔往来的商旅,零星听闻一些关于皇庄和外地官田试种的消息。有的说进展顺利,苗情喜人;有的抱怨水土不服,病虫害突发;还有的传来只言片语,提及地方官吏对“新法”的不同态度——有的务实调整,有的僵化执行,有的阳奉阴违。

      他深知,任何技术的扩散,其成败从来不止于技术本身。地方官的识见与执行力,基层胥吏的作风,老农的接受程度,当地的风土气候,乃至钱粮支持的及时与否,都会深刻影响最终的结果。青山经验这簇星火,在离开它诞生的温床后,究竟能点燃多少荒原,又会在何处被风吹雨打而熄灭,无人能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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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牵挂,在夏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后,达到了顶峰。消息传来,江南那处方县丞负责的官田,因过于机械地执行“保持浅水层”的规程,未能根据暴雨预警及时排水,导致部分低洼田块淹水过深,秧苗受损。而北地顺平庄,则因春旱时未能灵活理解“堆肥保墒”的真意,灌溉配合不足,部分田块出现旱象。

      这些挫折不算致命,却让迟晏辗转反侧。他意识到,自己与周朴等人反复强调的“因地制宜”、“灵活运用”,在层层传达和具体执行中,是多么容易被忽略或扭曲。规程是死的,土地和天时是活的。缺乏对原理的理解和现场的应变,再好的方法也可能酿成问题。

      就在他为此忧心之际,那名熟悉的、沉默的健仆,再次于暮色中悄然而至,递上了那个没有标识的青布函套。

      皇帝的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简短,却直指核心:

      “朕闻皇庄、官田试行新法,各地奏报不一,有喜有忧。江南拘泥浅水致涝,北地机械堆肥逢旱。此非卿法之过,乃人行法之僵也。然此僵弊,如何能破?田间老农,或明其理而不得其法;地方官吏,或知其法而不通其变。卿于青山,既得法,亦明理,更兼数年‘试错’之体悟。可有良策,能使此法之‘神’,随其‘形’而广布,少些‘画虎类犬’之失?盼卿坦言。”

      字里行间,没有责怪,只有对推广困境的深切洞见和对切实解决方案的迫切探求。皇帝看到了问题本质——技术与制度、人与方法的结合困境。

      迟晏对着油灯,沉思良久。这个问题,比他之前回答过的任何技术难题都更复杂,触及教育、传播、考核、激励等多个层面。他提起笔,没有立即给出方案,而是先坦诚了听到消息后的忧虑,然后提出了一个可能在这个时代具有操作性的核心构想:

      “陛下圣鉴,推广之难,确在‘传形易,传神难’。草民愚见,或可试立‘农技员’之制。”

      他详细阐述:由朝廷或地方遴选一批年轻、识字、略通农事、心思灵活且愿深入乡间的吏员或民间俊秀,进行专门培训。培训内容不仅包括青山规程的具体操作,更着重讲解其背后的道理——为何如此堆肥?为何此时追肥?不同土壤、天气下如何调整?病虫害发生的可能前兆是什么?即,不仅要教‘怎么做’,更要讲清‘为什么’,并培养其‘观察-判断-调整’的能力。

      这些“农技员”结业后,不担任地方行政主官,而是作为“技术专才”,被派往试行新法的皇庄、官田或志愿乡村,常驻田头,与老农同吃同住同劳作。他们的职责是:一、指导并协助落实新法;二、根据当地实际情况,在理解原理的基础上进行合理微调;三、详细记录执行过程、遇到的问题、调整措施及效果;四、定期将记录与总结上报,并接受上官(如农桑司)的考核。考核重点不在于当地是否百分百照搬规程,而在于其是否真正理解了方法精神,是否做出了合乎情理的调整,记录是否详实,问题解决是否有效。

      “如此,”迟晏写道,“‘农技员’便如流动的‘种子’,不仅带去方法,更带去理解方法、活用方法的‘头脑’。他们扎根田头,既能避免地方官吏可能存在的敷衍或僵硬,又能弥补老农可能缺乏的系统知识和记录能力。其考核与晋升,亦与推广实效、田间记录质量挂钩,而非单纯的粮赋增收,可引导其务实求效,敢于根据实情调整,而非机械执行。”

      他还建议,初期可小范围试点,选拔培训要严格,待遇从优以吸引人才,并建立定期交流轮训机制,让各地的“农技员”能汇聚一堂,分享得失,共同提高。

      写完这些,迟晏觉得仍不足够。他想起皇帝曾问及的“如何使上下皆具容错之识”。于是,在信末补充道:

      “此制若行,亦需朝廷明示:凡经培训派驻之农技员,于其职责范围内,因根据实地情况合理调整技术措施而导致的正常风险范围内的产量波动,不应视为罪过,而应结合其记录,分析缘由,视为宝贵经验。唯明确造假、懈怠或严重违背基本原理导致重大损失者,方予惩处。如此,方可解其顾虑,使其勇于任事,真正发挥‘传神’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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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去秋来,皇庄与各地试点的收成陆续上报。

      结果呈现分化:那些有明白人主持,能够根据本地条件对青山规程进行合理调整的田庄,普遍取得了一到两成的增产,虽然不及青山最优田块,但已显著优于往年。顺平庄的老韩在经历春旱教训后,后半程学会了看天看地调整水肥,最终收成比往年增了一成半,让他喜出望外,连连称颂“皇上圣明,新法有效”。

      而那些机械执行、不知变通,或遭遇突发问题束手无策的试点,则收成平平,甚至略有减产。江南方县丞的官田,虽经补救,最终产量仅与往年持平,其精心记录的文书,通篇皆是机械操作的描述,缺乏对问题根源的分析与调整思考。

      这份差异鲜明的“成绩单”,连同迟晏关于“农技员”制度的建议,一并摆在了永嘉帝的案头。

      皇帝仔细对比了成功与失败案例的记录,再读迟晏的信,心中豁然开朗。成功之处,恰在于“人”发挥了主观能动性,将“法”与“地”结合;失败之处,则败于“人”的僵化或无能。迟晏的建议,正是试图系统化地培养和输送这种“能结合、懂变通”的“人”。

      “农技员……常驻田头……考其理通与否,非仅考其法行与否……”永嘉帝喃喃自语,眼中光芒渐盛,“此议……甚妙!或可解推广之核心痼疾!”

      他没有立即下旨推行,而是将此议发往文渊阁,令陈文渊召集户部、工部、吏部相关人员,结合今岁试点的得失,详细研讨“农技员”制度的具体可行方案,包括选拔标准、培训内容、考核办法、待遇保障、管理归属等,要求拿出一个谨慎的、可在数处皇庄及一二府县扩大试行的详细章程。

      同时,皇帝再次密信迟晏,对其“农技员”之议表示高度赞赏,并提出了新的问题:如何设计简单有效的培训课程与教材?如何确保选拔的公正与人员的质量?初期规模控制在多大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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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晏收到信时,秋收已近尾声。试验田再次迎来丰产,数据稳中有升。而更让他和周朴等人惊喜的是,那个“杂交隔离区”里,去年播下的杂交种子,竟然大部分都发芽成苗了!

      虽然植株长势强弱不一,性状分离明显,但确确实实,是活生生的、由人工干预获得的杂交后代。其中几株豆类杂交后代,同时表现出荚多和粒大的趋势,尽管还不稳定,却已让人看到了明确的希望。水稻杂交后代则更为弱小,但至少证明,那条看似不可能的路径,真的被走通了第一步。

      双重喜悦之下,迟晏回复皇帝的信,也充满了务实与干劲。他结合青山四年的实践经验,详细构想了培训内容模块:从最基础的土壤、气候、作物习性观察讲起,到堆肥原理与制作、水肥管理核心要义、常见病虫害识别与生态调控思路,再到最重要的—— “田间记录与问题分析” 的方法。他建议教材不必求全求深,而应图文并茂,以案例教学为主,多用青山田间的实际记录和问题处理过程作为素材。

      至于选拔,他强调“心性”重于“出身”,应考察其是否耐得劳苦、是否细心观察、是否愿意学习新东西、是否有与农夫沟通的耐心。初期规模,他建议宁可少而精,先培养数十名,在已有成功经验的皇庄和府县扩大试点,待模式成熟、人才涌现后再逐步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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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近一年的反复研讨与细节打磨,在陈文渊的力推与永嘉帝的默许下,一项名为 “劝农技士” 的新制,于第六年春季,首先在北直隶、山东、河南及青州府等四处试点地区悄然推行。此制脱胎于迟晏“农技员”的构想,但更为规范,级别定为从九品末流吏员,归属地方州县与户部农桑司双重指导,专司新法推广与农事改良事宜。

      首批“劝农技士”仅五十人。选拔极为严格:需年在二十至四十之间,身家清白,略通文墨,且有三年以上务农或相关匠作经验。由地方举荐,经户部、工部联合考核,最终择优录用。培训为期三月,地点便设在青州府,由周朴、赵振川等人主持,迟晏也被特邀参与核心课程的讲解。教材正是基于青山四年记录编纂的《农事改良举要》,配以大量田间实物与案例。

      培训重点,如迟晏所强调,绝非照本宣科。学员们被带到青山试验田,亲手操作堆肥、观察作物、记录数据、分析问题。迟晏最常对他们说的一句话是:“规程是死的,你们的心和眼睛要是活的。地里的事,没有一定之规,只有合不合适。”

      结业后,这五十名技士被分派到各试点皇庄、官田及部分志愿乡村。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官吏,而是常驻田头的“技术同伴”。朝廷给予他们相对优厚的俸禄和明确的晋升通道,也明确了“合理调整非过”的容错原则。

      一开始,老农们对这些“嘴上没毛”的年轻技士多持观望甚至怀疑态度。但技士们放下身段,一同劳作,用实实在在的增产效果和遇到问题时能拿出的、基于观察的合理解释方案,逐渐赢得了信任。顺平庄的老韩,就与派驻他那里的一位姓冯的技士成了忘年交,一个经验老道,一个思路新颖,配合默契,庄子的收成连年稳步提升。

      推广并非一帆风顺。有些技士经验不足,判断失误,导致小范围损失;有些地方豪强或保守乡绅阻挠新法;也有些技士耐不住田间的寂寞与辛苦,中途退出。但总体而言,这套制度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通过技士们每季上报的详细记录与总结,朝廷不仅能追踪技术效果,更能第一时间掌握地方农情、发现问题苗头。农桑司则定期召集技士轮训交流,将各地的成功经验和失败教训汇编成册,反馈给所有技士和青山试验田,形成了一种难得的、双向流动的知识更新体系。

      青山试验田本身,在这两年间,角色发生了微妙转变。它依然是技术探索的先锋,继续深化堆肥优化、生态观测和杂交选育。但与此同时,它更成为了“劝农技士”制度的核心培训基地与技术后援。迟晏、周朴等人每年都要花费大量时间接待轮训技士,解答疑难,并根据各地反馈的新问题,调整自己的研究方向。例如,针对北方某地反馈的盐碱地改良需求,试验田开辟了小片模拟盐碱区,开始尝试不同的土壤改良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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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年的春天,试验田迎来了一位新的、特殊的记录员——迟安和。此时的安和,已是二十多岁的大人了。得益于父亲从不因她是女孩而限制其学习,也因家中常有周朴、赵振川这等人物往来,她不仅识字断文,更对田里的事耳濡目染,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与耐心。

      安和心思细腻,观察入微,尤其擅长发现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微差异和潜在关联。她不仅继承了父亲的严谨,更有着女性特有的耐心与直觉。她开始系统学习绘制更规范的田间布局图和作物生长曲线图,甚至尝试用不同的颜色和符号来标注不同处理与观测重点,让记录册更加直观易懂。

      周朴和赵振川很快注意到了安和的才能。周朴捋须感叹:“虎父无犬女,更难得心思沉静,观察细致,是可造之材。”赵振川则半开玩笑地对迟晏说:“迟先生,看来你这‘衣钵’,后继有人了,还是位女公子。”

      安和的参与,不仅仅是个人的成长。她很快发现,许多基础但繁琐的观测记录工作,如果设计更合理的表格和流程,可以由村里识字的半大孩子或细心妇人协助完成,既能减轻技士和核心人员的负担,也能让更多村民了解田间的奥秘。在她的建议和设计下,一套简化的“田间助察记录表”被制作出来,招募了几名村童和妇女进行试用,效果良好。这不仅提高了数据采集的广度和稳定性,也在不知不觉中,将科学观察的种子播撒到了更基层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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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年秋收,对于“劝农技士”制度而言,是一个重要的节点。经过三年多的实践,首批五十名技士中,有三十余人坚持下来并表现优异,成为各自区域的骨干。他们推广的“青山法”核心内容,在适应了地方风土后,于试点区域普遍取得了平均一成五到两成的稳定增产。更重要的是,一套相对成熟的 “技术选拔-培训-派驻-支持-考核” 的闭环体系初步形成,证明这条道路是可行的。

      朝廷的认可以务实的方式体现:扩大“劝农技士”的选拔规模,次年拟增录百人;在户部正式设立“劝农司”,专司此事,品级虽不高,却意味着制度化的确立;对周朴、赵振川等人予以擢升嘉奖;而对迟晏,赏赐不再是虚名或粟帛,而是特许其于青山试验田旁,择地修建一座小型“农事格物坊”,供其钻研“诸般有益农桑之奇巧器物与道理”,经费由内帑专项支给。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信号。皇帝不仅认可了迟晏在具体农法上的贡献,更鼓励他进行更基础、更前沿的探索。“格物”二字,分量极重。

      青山试验田本身的成果,也到了一个新的总结期。堆肥体系已非常成熟,相关操作手册修订至第三版,成为技士培训的经典教材。生态观测积累了超过五年的连续数据,虽然仍不足以预测具体虫灾,但对当地农田生态的年度节律和主要影响因素,已有了远超时人认识的图谱。杂交育种工作进入了最艰苦的选育与稳定阶段,第三代杂交后代中,开始出现少量兼具双亲优点的单株,但距离成为稳定的新品种,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而迟晏的视线,在皇帝的鼓励和自身积累的推动下,开始投向更基础的领域。他意识到,许多农事瓶颈,根子在于对水、土、力等基本要素的认知与利用效率低下。

      水:现有水利设施依赖自然落差,提水工具效率低。他模糊记得一些关于齿轮、曲柄、活塞的传动原理,开始与张伯等匠人泡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尝试设计更省力、出水量更大的手摇式活塞泵和改良型翻车。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图纸画了又改,但方向渐渐清晰。

      土:不同土壤的肥力特性、保水透气能力差异巨大,但判断全靠经验。他尝试设计极简单的 “验土法”,比如用不同比例的沙土、黏土、堆肥混合,观察其渗水速度、保水能力和作物长势,试图归纳出一些指导改良的粗浅规律。

      力:耕犁、耙、耧车等传统农具仍有很大改进空间。他观察村民劳作时的费力点,与铁匠、木匠反复琢磨,对犁铧的入土角度、耧车排种器的均匀性等进行微调试验。

      这些探索比优化堆肥更加艰难,失败率更高,短期内很难看到直接增产效果。但迟晏乐此不疲。他知道,这些才是真正能释放生产力、改变农业面貌的底层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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