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伴玉[红楼GL]》卿得水

13、病骨支离缠锦帐 灵犀暗度越三秋

　　法事后的三日，潇湘馆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纱笼罩着，一切看似如常，内里却涌动着只有当事人知晓的微妙湍流。

　　黛玉的病势果然加重了。那夜心神损耗过度，兼受了惊吓，回馆后便发起了低热，咳嗽也频繁起来，往日只是喉咙痒，如今却常咳得蜷起身子，脸颊涨红，好一阵才能平复。请了王太医来，也只说是“忧思惊悸过甚，邪风侵体”，开了安神祛风的方子，嘱咐务必静养。

　　清芷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虽未像黛玉那般病倒，但总觉精神倦怠，脑子里时不时会闪过一些不属于自己的零碎画面——有时是扬州旧宅廊下滴雨的冰凉感，有时是年少丧母的尖锐刺痛。

　　她知道，这是那强制心灵链接的残留影响，僧道所说的“感知残留”。掌心那淡红色的符印尚未完全消退，指尖抚过时，隐隐还能感到一丝与另一个心跳共鸣般的悸动。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精神链接残留波动，强度逐日递减。目标人物健康状况下降，建议加强照料。当前信任值：31%。】

　　31%了。清芷看着那数字，心头滋味复杂。这增长的信任，是以那样赤裸露骨的方式，将彼此部分神魂摊开换来的。

　　她现在走进里间为黛玉送药，竟会无端地感到一丝紧张，仿佛黛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能轻易看穿她那些滚烫的晦暗心思。

　　而黛玉，似乎也在回避着什么。她依旧依赖清芷的照料，喝药、用膳、起身，都习惯性地寻找清芷的身影。但她的目光，却很少与清芷直接接触。偶尔视线相碰，黛玉总会先一步移开，苍白的脸颊会浮起一抹薄红，然后便是更久的沉默。

　　“姑娘，该吃药了。” 这日午后，清芷端着温好的药盏进来。

　　黛玉正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一株石榴树出神。闻言，她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清芷端药的双手上，在那淡红色的掌心印记处极快地扫过，睫毛颤了颤，才低低“嗯”了一声。

　　清芷将药递过去，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是一顿。一股奇妙的“感知”顺着那接触点传来——黛玉那边是嫌药太苦，还有久治不愈的烦闷与无力；清芷这边则是担心药太烫，还有担心黛玉病情的小心翼翼。

　　这感觉一触即分，却让两人都僵了僵。黛玉接过药碗，仰头饮尽，眉心蹙紧。清芷忙递上备好的蜜饯，黛玉却摇摇头，只就着清芷的手喝了口温水，便将脸转向里侧，闷闷地说：“我乏了，想睡会儿。”

　　清芷默默收拾了药盏，替她掖好被角。就在她要放下帐子时，黛玉忽然又开口，声音闷在锦被里，有些含糊：“……你那日……也损耗不小，不必总守着我，自己也去歇着。”

　　这话里的关切是真的，但那份不自在也是真的。清芷心里明白，应了声“是”，轻轻放下纱帐。

　　【信任值细微波动：31% → 32%】

　　增长的幅度极小，却让清芷知道，那份链接带来的不仅仅是尴尬，还有更深层的了解。黛玉在试着接受这种改变，尽管显得笨拙而生涩。

　　掌心的符印在第二日颜色变得更淡，近乎透明，残余的感知也弱了许多，只在情绪剧烈波动或肢体直接接触时，才会偶尔闪现一星半点。但这已足够扰乱人心。

　　一次，黛玉午睡魇着了，梦里不知见到什么，惊恐地低呼出声。守在外间的清芷几乎是同时心口一紧，想也没想就掀帘进去，正对上黛玉冷汗涔涔的惊惧眼眸。

　　“姑娘？”清芷快步上前。

　　黛玉剧烈喘息着，眼神空洞，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清芷的手。冰凉的指尖触及清芷温热的手掌，那一瞬间，清芷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片冰冷的黑暗与坠落感，以及无边无际的孤独恐惧。而黛玉，似乎也从清芷稳定有力的脉搏和安抚意图中，获得了某种支撑。

　　她抓着清芷手腕的力道松了些，但没放开，只急促地低语：“……有人拉我……往下掉……”

　　“是梦，姑娘，只是梦。”清芷握住她的手，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奴婢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黛玉怔怔地看了她片刻，眼里的惊惧慢慢褪去，化成一片潮湿的迷茫。她松开了手，重新滑进被窝，背转过身，呼吸渐渐平缓。清芷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她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悠长。

　　那次之后，黛玉夜里常会留一盏小小的灯。清芷值夜时，也能感觉到里间的人睡得并不安稳。她们之间那种因链接残留而生的微妙“感应”，似乎成了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也让清芷的守护，变得更加贴身和……难以剥离。

　　【信任值：32% → 33%】

　　增长开始变得明显。共有的秘密和共享的不安，正在转化成一种更深沉的依赖。

　　宝玉在第三日上总算彻底清醒了。他对自己病中的癫狂毫无记忆，只觉浑身乏力，恍如大病一场。

　　得知是黛玉和清芷参与了那凶险的法事才救回自己，他怔了半晌，望着怡红院窗外潇湘馆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言。

　　他能下床后，第一件事便是来潇湘馆道谢。人瘦了一圈，往日神采飞扬的脸上带着病后的苍白与倦色。

　　“林妹妹……”他看着同样病容憔悴的黛玉，喉头哽住，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深深一揖，“多谢妹妹……救命之恩。”

　　黛玉侧身避开，淡淡道：“二哥哥无恙便好。谈不上恩不恩的。”

　　宝玉目光又转向侍立在一旁的清芷，眼神有些复杂。他自然也听说了僧道指定清芷的原因，那“异质”、“清净”之说，让他对这个屡屡让他觉得碍事的丫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也辛苦你了，清芷。”

　　清芷垂首：“奴婢分内之事。”

　　宝玉坐了一会儿，见黛玉精神不济，言语冷淡，自己心里也乱糟糟的不是滋味，便讪讪地告辞了。走出潇湘馆，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更深了。经此一劫，他总觉得，林妹妹似乎离自己更远了，而那层隔阂里，仿佛还有那个丫鬟清芷的影子。

　　王夫人那边，对清芷的态度也越发微妙。清芷在救宝玉一事上固然是出了力，但僧道那番关于“异质”的言论，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一个丫鬟，何德何能被形容为“天外一缕清风”、“不染此世尘垢”？这说法太过玄虚，反而让她不安。

　　她赏了清芷几件首饰、几匹布料，话却说得意味深长：“你这丫头，倒是个有造化的。这次宝玉的事，你辛苦了。往后，更要谨守本分，好生伺候林姑娘。”

　　“谨守本分”四字，咬得略重。清芷恭敬应下，心中了然。王夫人这是起了疑心，在敲打她。

　　第三日傍晚，清芷替黛玉绞热手巾擦脸时，发现两人掌心的符印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残留的“感知”也微乎其微，几近于无。

　　“印子……快没了。” 黛玉低声说，目光落在清芷摊开的掌心。

　　“是，大师说三日便会消散。” 清芷答道。

　　帐内沉默了一会儿。黛玉抬起自己的手，对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仔细看了看那几乎消失的痕迹，喃喃道：“这几日……像做了场离奇的梦。”

　　清芷不知该如何接话。是梦吗？那些涌入心神的画面和情绪，那些不受控制的感知共享，还有因这“梦”而彻底改变的现实种种，都是如此真实。

　　“罢了。”黛玉放下手，转向清芷，这一次，目光没有躲闪，却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无论如何，都过去了。你……也辛苦了，去歇着吧。”

　　【信任值：33% → 34%】

　　符印消散，链接的强制力量褪去，但有些东西一旦连通，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绝对的隔绝。那三日里被迫的袒露与共担，已在彼此的精神世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