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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周慕辰认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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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看守所的审讯室,空气永远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混合了消毒水、陈旧油漆和无形压力的沉闷味道。惨白的日光灯管将室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也照在周慕辰那张失去了所有光彩的脸上。
他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前,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凌乱油腻地耷拉着,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短短十几天,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精英形象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被恐惧、焦虑和彻底失败感掏空的躯壳。身上灰色的看守所马甲松松垮垮,更添几分颓败。
沈星河坐在他对面,隔着冰冷的金属桌。陈诺坐在一旁负责记录。两人都没有穿警服,简单的便装,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凝而专业的气场,比任何制服都更具压迫感。
审讯已经进行了近两个小时。沈星河不急不缓,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一点点收紧套索。他没有重复之前的问话,而是将重点放在了那份匿名提供的录音,以及周慕辰与姜明远之间更深层的利益勾连上。
“……所以,姜明远通过‘洪盛贸易’帮你处理孙济民的赌债,不仅仅是为了‘保证诊断结果’,更是为了在你成功‘处理’掉林薇薇,拿到保险金和掌控林家财产后,通过某种方式,分走一部分利益,或者让你在其他项目上对他进行利益输送,对吗?”沈星河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周慕辰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眼神涣散地看着桌面,没有回答。他的心理防线早已在铁证如山(伪造病历、巨额保单、密室工具、以及那段他与姜明远对话的致命录音)和连日来的心理攻势下溃不成军。他知道自己完了,所有的狡辩在那些证据面前都苍白无力。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尽量配合,争取一个“态度较好”的认定,或许能在量刑上获得一丝微不足道的从宽。
“还有林薇薇资产转移的那些操作,”沈星河继续道,翻动着面前的材料,“表面上是‘优化配置’、‘设立信托’,但实际上,你已经在着手将部分核心资产,特别是那些流动性好、价值高的部分,通过复杂的股权设计和离岸账户,转移到姜明远能够间接控制或施加影响的架构下。这是你们协议的一部分,还是他单方面的要求?”
周慕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开口,声音嘶哑:“他……他说这样‘安全’……说可以规避林家的后续追查……也能……也能让资金‘增值’更快……”他承认了,虽然说得含糊,但意思明确。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姜明远就不只是想帮你摆脱麻烦或者分一杯羹,他是想深度介入,甚至主导对林薇薇财产的侵吞计划。”沈星河总结道,语气笃定。
周慕辰沉默了,算是默认。
“那么,”沈星河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周慕辰躲闪的眼睛,“关于林薇薇本人,你之前多次提到的‘异常’,到底是指什么?是姜明远授意你将她‘塑造’成精神病患的幌子,还是……你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个问题,沈星河问过多次,周慕辰之前的回答总是语焉不详,夹杂着推卸责任和神神叨叨的指控。但今天,在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且意识到姜明远很可能将所有罪责推给自己之后,周慕辰的回答有了一些变化。
他抬起头,眼神里除了绝望,还多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令人不安的“确信”。
“她不一样了……”周慕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从……从大概婚礼后两个多月开始……有时候,明明在对我笑,眼神却像在看别的什么地方……空得很……有时候,又会突然说出一两句完全不符合她性格和知识的话……比如,她以前对古董一窍不通,但有次看到电视里一个玉器鉴宝节目,她随口就说那玉的沁色不对,像是‘新坑做旧,火气未退’……她哪懂这些?”
沈星河和陈诺对视一眼。这个细节,之前周慕辰没提过。
“还有,”周慕辰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可能是破罐破摔,急于证明自己“被迫害”或“遇到怪事”的说辞,“她有时候……会盯着家里的植物,一看就是好久,一动不动,我叫她都没反应……那眼神……不像正常人。落水前那段时间更明显,有时候半夜我醒来,发现她根本没睡,就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眼神……冷得吓人,根本不是我认识的薇薇!”
他描述的这些,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且无法验证。但在沈星河听来,却与他自己的观察笔记上的一些点——那种气质上的微妙违和感、超越林薇薇原有知识结构的片段、过于沉静乃至冷漠的眼神——隐隐吻合。
“所以,你认为她‘中邪’了?还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沈星河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嘲讽,只是客观地追问。
周慕辰猛地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但随即被一种扭曲的怨恨取代:“我不知道!我他妈怎么知道!但她肯定不是原来的薇薇了!原来的薇薇那么爱我,那么依赖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在湖边那样对我?!”他想起了落雁湖边苏晚那冷静到可怕的眼神和精准的反击,那是他计划中绝不该出现的变数,也是他彻底失败的开始。
“于是,你就更坚定了要‘处理’掉她的决心?因为你觉得她‘不正常’,是个‘隐患’?”沈星河引导着。
“……是。”周慕辰颓然低下头,承认了。将动机部分归结于对方的“异常”,或许能减轻一点他纯粹为财杀人的罪恶感,至少在他自己扭曲的逻辑里是这样。
“关于那枚古玉,”沈星河忽然换了个话题,仿佛随口一问,“你书房密室里,除了那些工具和文件,有没有一块残缺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玉佩?灰扑扑的,没什么光泽。”
周慕辰茫然地抬起头,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古玉?没有……我不收藏那些。密室里的东西,你们不是都搜走了吗?”他的反应不似作伪。
沈星河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看来周慕辰并不知道古玉的存在。那枚引导苏晚穿越、又似乎与她魂核共生的古玉残片,来源依旧成谜。
审讯又持续了半个小时,主要围绕周慕辰与姜明远之间更具体的资金往来和计划细节进行固定。周慕辰如同倒豆子般,将他知道的、猜测的、甚至姜明远可能暗示过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竭力想将姜明远拖下水,减轻自己的罪责。
当沈星河和陈诺结束审讯,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房间时,外面的走廊光线明亮,空气也仿佛清新了一些。
“沈队,”陈诺边走边低声说,“周慕辰这次算是撂得差不多了。加上之前的证据,故意杀人(未遂)、诈骗、侵害公民人身权利、伪造证据……数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姜明远那边,虽然周慕辰的口供能提供一些线索,但都是间接的,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把他钉死,恐怕还得下大功夫,尤其是资金流向和具体教唆的证据。”
沈星河“嗯”了一声,眉头并未舒展。周慕辰认罪伏法,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也是这起案件一个重要的阶段性胜利。但姜明远这条老狐狸,依然藏在迷雾深处。更重要的是,周慕辰关于林薇薇“异常”的那些描述,像一根刺,扎在沈星河心里。
那些描述,与他所见,太过契合。
回到办公室,沈星河打开那份加密的私人笔记,在上面又添了几笔:
- “提及古董玉器鉴评知识(超出林薇薇原有认知范畴)”
- “长时间凝视植物,眼神空茫/专注异常”
- “夜间清醒,眼神冰冷”
- “落水前后行为模式突变(从依赖柔弱到冷静反击)”
- 关联点:古玉纹样(来源不明,与某悬案疑似关联)
他看着这些零碎的记录,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人格分裂?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极端变化?还是……更离奇的可能性?
作为一名刑警,他本能地排斥怪力乱神的解释。但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那个坐在他对面时眼神过于平静的女子,身上藏着超越常规认知的秘密。
或许,他需要换一种方式去接近这个谜团。不是以刑警审讯嫌疑人的方式,而是……更迂回,更耐心,甚至,带有一丝合作意味的观察?
他想起了林薇薇(苏晚)送来的那份关于王振宏的报告。那份报告的专业性和针对性,以及随后王振宏在公司的戏剧性垮台(虽然警方还未正式介入,但内部通报和停职调查已是事实),都让他无法再将“林薇薇”简单地视为一个普通的、需要保护的受害者。
她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一些问题,并且效率不低。
沈星河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掩盖了无数暗流涌动。
周慕辰认罪,只是一个节点的结束。围绕林薇薇(苏晚)的谜团,围绕姜明远的黑幕,以及那份神秘的古玉线索,都预示着更复杂的棋局,才刚刚展开。
而他,是应该继续以执法者的身份,紧紧盯着那个谜团中心的身影,追查到底?还是可以尝试,以一种更微妙的方式,去理解,甚至……有限度地利用这种“异常”,来撬动更顽固的罪恶?
这个选择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沈星河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抉择。因为风暴眼,从未真正离开。而那个身处风暴眼却异常平静的女子,或许掌握着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关键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