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谭渡月》快乐曲奇

2、余温 逃离苦难

　　天光刺破云层，唤醒林限的不是晨晖，而是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钝痛。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扶着墙慢慢坐起。昨夜伤处的淤血仿佛在皮下游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闷痛，“这群狗东西，下手真重啊。”

　　不能耽搁。今天还有大事要做：带小远买衣服，办手续，下午还得去给张叔帮工砌墙。

　　林限咬牙起身，用凉水拍脸，让昏沉的头脑清醒几分。镜子里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此刻青紫交加，眼角肿胀，狼狈不堪。他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还行，没破相。帅气不减往日！”

　　收拾妥当，他揣好那两百块钱，先去了街口的包子铺。

　　“李叔，早。”他声音有些沙哑。

　　“哎呦！阿限！”正揉面的李叔一抬头，惊得手里面团差点掉地上，“你这脸……又是城东那群混账？”

　　“没事，都过去了。”林限含糊过去，递过钱，“老样子，一个肉包，一杯豆浆，给小远的。”

　　“还逞强！”系着围裙的李婶闻声从后厨出来，一看他的模样，怒气瞬间冲天，“天杀的……报警，必须报警！”

　　“真不用，婶儿。”林限忙拦住她，“报了也没用，他们就算真被关了几天，出来只怕会更加找我麻烦。我打算下午干完活就离开这片，避避风头。”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他准备去北城找个临时住处。惹不起，总躲得起。

　　“那你千万小心！”李婶抹着泪，不由分说塞给他一袋热乎乎的包子，“多吃点，才有力气。这还有瓶药油，你叔以前跑车摔了用的，灵得很！还有，上次闺女网购了一个墨镜，你也带上，不然你这模样，小远看了肯定伤心害怕。”

　　“谢谢婶儿。”林限没再推辞，这份质朴的关切，是他灰暗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他接过包子，又买了小远一直念叨的糖葫芦，这才转向张叔家。

　　门一开，一个身影炮弹般冲进他怀里。

　　“哥！你怎么才来！”

　　小远仰着头，笑容在看到他脸上的伤还是瞬间凝固。“哥，你受伤了？”

　　“不疼，这是哥摸瞎不小心摔的。”林限揉揉他的脑袋，把温热的包子和豆浆递过去，“快吃，哥一会带你去大大的商场买帅帅的衣服。”

　　孩子的注意力被轻易转移，欢呼起来。

　　看着小远雀跃的样子，林限心里那点阴霾暂时被驱散了。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那对中年夫妇面容和善，看着小远的眼神满是疼惜。离别前夕，林限蹲下身，平视着小远亮晶晶的眼睛。

　　“小远，要听话，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不要调皮。”他每个字都说得缓慢，“哥哥……会去看你的。”

　　不到三岁的小孩，无法理解自己现在的心情，他很高兴，自己拥有了新的家庭，有了爱自己的爸爸妈妈，但是内心却也有难过，他没法处理，只能呆呆的看着林限，“拉钩！”小远伸出短短的小拇指，勾住他的，“哥哥一定要来！”

　　“拉钩。”林限用力勾住那根脆弱又温暖的手指，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叮嘱和祝福都烙进去。

　　他看着小远被新父母牵着，一步三回头看着自己和自己招手说再见，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林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怀里的温热似乎还在，手里却已经空了。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欣慰与失落的疲惫，海啸般裹住了他。

　　芳妈，最后一个孩子，也有家了。

　　可是……我的家呢？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让他眼眶猛地一酸。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他得赶去张叔家，然后，在天黑前离开这里。

　　必须在天黑前离开。胜哥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抬脚，正要往张叔家方向去，身后街角却突然传来几声流里流气的口哨。

　　“哟吼！看看这是谁？咱们的林大善人，事情办完了？”
　　林限脊背一僵，缓缓转身。

　　只见胜哥带着四五个人，叼着烟，晃晃悠悠地堵住林限要走的方向，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钱呢？林狗。”胜哥吐出一口烟圈，拇指指了指身后，“哥几个等你半天了。”

　　林限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手悄悄摸向口袋——那里只剩下几个零碎硬币。给张叔帮忙的工钱还没结，他此刻身无分文。

　　跑！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已转身冲向另一条狭窄的岔路。

　　“爸了个根的！给老子追！”胜哥的怒骂和杂乱的脚步声在身后骤然炸响。

　　林限不顾一切地狂奔，肺叶像破风箱般拉扯着疼痛，眼前的街景飞速倒退。他专挑最窄、最脏乱的巷子钻，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勉强拉开一点距离。

　　不能回张叔家，会连累他们。

　　不能去李叔铺子，他们会连李叔铺子一起砸了。

　　林限像一头被围猎的困兽，只能朝着城市边缘、人烟稀少的郊区树林拼命跑去。那是他唯一可能甩掉他们的地方。

　　雨后的泥土湿滑不堪，林限跌跌撞撞冲进林中，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道道血痕。身后的叫骂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拨开灌木的哗啦声。不行了，自己的喘息声越发刺耳，心跳也达到前所未有的急速。

　　慌不择路间，他脚下一滑！

　　那是被苔藓和落叶覆盖的斜坡边缘。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试图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掠过湿冷的空气和断草。

　　砰！哗啦——！

　　冰冷的湖水淹没头顶的刹那，林限最后的意识却是：

　　芳妈，我好像……等不到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