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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潭微澜 沈珩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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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珩舟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磐石,压在两人之间短短的课桌距离上。
温喻晞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以至于她无法立刻解读。
惊讶是显而易见的,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近乎慌乱的闪烁,以及某种……被猝不及防击中心脏最柔软处的刺痛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本来就很不自然的在课桌上摩挲的手蜷在了一起,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干涩,仿佛很久没有用过这个音节,“……是。”
只是一个字的确认,却让温喻晞心头那根弦骤然绷紧,随即是更汹涌的困惑。
“真的是?可我怎么……”
沈珩舟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快速拉上书包拉链,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北小,三年级二班。”他报出了准确的班级,语气近乎背诵,然后补充了一句,快得像要逃离什么,“……我转学过去的。”
北小,三年级二班。温喻晞的记忆像是被这个具体的坐标激活了。
是的,她三年级时班里确实来了一个转学生。很安静,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几乎不和人说话。
名字……对,好像就是叫沈珩舟。原来那个模糊的影子,真的就是他。
“原来是你啊!”温喻晞脱口而出,一种奇异的“破案”般的轻松感让她语气轻快起来,“我都完全没印象了!你那时候也太安静了吧?”
沈珩舟背上书包,站了起来。他的个子比她高不少,此刻却微微佝偻着,像是想把自己缩进校服里。
“嗯。”他又只应了一声,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小的风,“……要锁门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教室。
温喻晞站在原地,看着他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刚才那点轻松感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不解。
他的反应……太过异常了。仅仅是提到小学同班,至于这样吗?那种慌乱,那种急于结束对话的窘迫,不像仅仅是因为性格内向。
沈珩舟的世界,在那句提问之后,彻底失序。
回家的路上,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不散他脸上的燥热。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撞在肋骨上,带来闷闷的回响。
她知道了。她终于把那个角落里的影子和现在的他对上了号。
这原本应该是他偷偷期盼了无数次的情景——她终于“看见”了他,不仅仅是作为高中同学,而是连接上了一段更久远的、属于他一个人的时空。
可当它真正发生,带来的却不是喜悦,而是近乎灭顶的恐慌。就像一个小心守护了多年的秘密宝藏,突然被宝藏本身的主人无意间瞥见了藏宝图的一角。她会不会顺着这条线,摸索出更多?那些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目光,那些他精心计算过的“偶遇”,那些日记本里琐碎到可笑关于她的记录……
“我回来了。”他用钥匙打开家门,声音是惯常的平稳。
父亲沈建明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闻言只是抬了下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例行公事地检查他是否有异样。“嗯。饭菜在厨房,自己热。你妈妈头疼,先休息了。”
“好的。”沈珩舟换上拖鞋,将书包轻轻放在玄关柜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厨房里,母亲周静留的饭菜用盘子扣着。他沉默地打开微波炉,设定时间。机器运作的嗡嗡声是家里最常见的背景音。
父亲的注意力回到新闻上,主持人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经济数据。这个家,永远是这样。情绪是不被需要的杂音,交流是精准的信息传递,安静是最高美德。
他早已习惯了在这种绝对的秩序与冰冷中,为自己炽热的情感开辟一个秘密的、不为人知的花园。
温喻晞是那花园里唯一的花。
但现在,花园的围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无形的张力在两人之间蔓延。
温喻晞的观察从无意识变成了有目的。她发现自己总能“恰好”捕捉到周叙看向她,又在视线相接前迅速移开的目光。
她不是迟钝的人。一个男生如此长久的、沉默的、甚至跨越了时间的关注,意味着什么?
周五放学,天空飘起了细雨。没带伞的同学挤在走廊里等雨停或等家长。温喻晞也没带伞,正和苏晓商量着是冲去公交站还是等雨小点。
“温喻晞。”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沈珩舟。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半步之外,眼睛看着地面湿滑的瓷砖。
“我……多带了一把。”他递过来一把折叠伞,深蓝色,看起来很新。
苏晓惊讶地眨了眨眼,看看沈珩舟,又看看温喻晞,脸上浮起暧昧的笑意。
温喻晞也愣了一下,接过伞,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凉。
“谢谢啊。那你……”
“我用这把。”他晃了晃手里的长柄伞,依旧没有看她。
“……再见。”说完,他转身撑开伞,快步走入了细密的雨帘中,背影很快模糊。
“哇哦……”苏晓挽住林栀的胳膊,压低声音,兴奋地说,“有情况啊,温同学!沈珩舟居然会‘多带一把伞’?这种经典桥段!”
温喻晞握着那把还带着塑料包装淡淡气味的崭新折叠伞,心里像是也被这细雨浸湿了,某种情绪润泽地蔓延开来。这不是多带的伞。这分明是崭新的,特意准备的。
她抬起头,望向沈珩舟消失的方向。
雨丝如雾,带着初秋的凉意,却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沈珩舟走在雨中,冰凉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那把新伞是他中午特意去买的。他预想过无数次送伞的场景,预演过各种可能的说辞,最终却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多带了一把”。拙劣到可笑。
但他不后悔。至少,她不会淋雨。
回到家,意料之中的“询问”来了。母亲周静的头疼似乎好了些,正在客厅整理药箱,看到他手里湿漉漉的长柄伞,随口问:“早上不是带了折叠伞吗?”
周叙的心跳漏了一拍,表面却毫无波澜:“坏了。碰见同学没带,先借她了。”他撒了谎。在这个家里,真实的情感动机是需要隐藏的,尤其是与“学习”无关的情感。
“哦。”母亲没有怀疑,只是叮嘱,“别耽误学习就行。对了,你爸爸说你这几次数学小考最后一道大题思路都不够简洁,让你吃完饭看看他桌上的那本习题集,他标了几道题。”
“知道了。”沈珩舟应道,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世界才稍微安静下来。
书桌上,摊开的练习册旁边,是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些“无用”的东西:一张班级群里曾经发过的她的照片、几张她可能根本不知道何时掉落的花样普通的草稿纸、一本写满杂乱字句的笔记本。
他打开盒子,拿起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小小的笑脸。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是他内心无法平静的共鸣。
她正在靠近。而他,那座建立在沉默与距离之上的堡垒,正在她无意识的步履下,微微震颤。
他不知道是该加固城墙,还是……为那或许会到来的叩门声,悄悄打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