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赎罪 审问漓棠以 ...
-
医院普通病房内,消毒水的味道漫在微凉的空气里,混着窗外透进来的、带着几分滞涩的晨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映得漓棠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显苍白。
这是她被送进医院的第二天。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电子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像在一下下敲着人心上的软肉。我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翻了翻手里的心理评估记录本,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终于打破了这份沉寂。我刻意放柔了声音,怕惊扰了眼前人紧绷的神经。
“漓棠小姐,你不想说什么吗?”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专业的温和,可落在漓棠耳里,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强撑着的平静。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病号服的衣角,声音淡得像水:“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似乎早料到她会是这个态度,也不恼,只是又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也带着几分悲悯:“你妹妹喜欢你,你知道吗?”
这一次,漓棠的指尖微微动了动,搭在被子上的指节泛出一点青白。她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轻轻应了一声:“嗯,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她绑你的时候,你挣扎过吗?”
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在剥洋葱,一层层剥开她藏在心底的那些不敢触碰的过往。漓棠的唇瓣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有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良久,她才低低地吐出两个字:“没。”
“你为什么不挣扎?”
这个问题,像是终于触到了漓棠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的地方。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原本垂着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从小到大……明明家里很富裕,可父母对她一点都不好。”她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得近乎模糊的过往,“他们总说她是赔钱货,让她服侍我,端茶倒水,洗衣叠被,什么活都让她干。可其实,父母也没对我多少关心,他们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体面的幌子,对外说着有多疼我,转头就把所有的坏脾气都撒在她身上。”
“我们两个,就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她的声音顿了顿,眼泪已经悄无声息地漫上了眼眶,“我知道她恨我,恨我占着那个所谓‘大小姐’的名分,恨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父母的一句敷衍夸奖。我也知道她爱我,在那些父母不在家的深夜,她会偷偷给我塞一颗糖,会抱着我哭说害怕。”
“包括……我也爱她。”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又极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因为我喜欢她,所以她绑我的时候,我不挣扎。”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因为她恨我,我更愿意把这个,称作赎罪吧。我欠她的,太多了。”
赎罪。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像石头,砸在我的心上。我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叹息的意味:“原来是这样吗……她在服刑期的时候,你又为什么一次都没来看过?”
提到“服刑期”三个字,漓棠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她的眼眶倏地红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我对不起她……我不敢面对她。”
“我怕看到她那双眼睛,怕她问我为什么不去救她。”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应该……在那段期间,也不愿意见到我吧?”
我看着她痛苦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她其实在服刑期间,很像我妹妹。”
“每天都在喊着姐姐,姐姐,喊得人心头发酸。”
“不过,你没去看她,也算是个好事。”我的声音沉了沉,“在那段期间,她尽管天天念着姐姐,可不管是谁去找她,她都会突然缩在角落,大喊大叫,像只受惊的小兽。包括……我们拿你的照片去的时候。”
“……”
我的话音落下,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是这一次,这份沉寂里,多了几分压抑的呜咽。漓棠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抬手捂住了嘴,可那压抑不住的抽泣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一声比一声委屈,一声比一声绝望。
“我……我对不起她……”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就该阻止父母的……我明明可以的……”
“她其实不该遭这些罪的……”她的哭声越来越大,几乎要喘不过气,“她……她和我明明一样大……我们本该一起上学,一起长大,一起……”
“我明明可以去阻止的……”她的声音里满是悔恨,“本来……我和她可以幸福的……是我……是我害了她……”
一句句,像是泣血的控诉,又像是迟来的忏悔。我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一张纸巾,心里的叹息一声比一声重。
这世间的苦,好像总爱挑着那些苦命的人磋磨。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了,三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进。”我收起脸上的情绪,扬声应了一句,顺手将纸巾盒推到了漓棠手边。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浅蓝色卫衣的年轻女孩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几分朝气的笑,瞬间冲淡了病房里压抑的气氛:“姐,我买完早餐回来了!你们尝尝怎么样?”
我抬眼看去,无奈地笑了笑:“粥你放在哪一层的?”
“最下层。”女孩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又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水壶,“我给你们倒水去,你们接着聊,我就不打扰了。”
“你先等等。”我叫住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一会记得去实习哦,不然我以前给你买的那些解剖器材都用不上了,而且你已经拖了快一个星期了。”
女孩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挠了挠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已经这么久了呀!我一会就去。”
“嗯,这才乖。”我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我又将目光转回到漓棠身上,语气放柔了几分:“漓棠小姐,我们接着聊,你先喝些粥垫垫肚子吧。空腹太久,对身体不好。”
漓棠吸了吸鼻子,接过女孩递过来的粥碗,指尖还有些发凉。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嗯……”
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稍稍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心底的寒意。我看着她小口小口喝粥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经过我跟你聊的这些,你过几天见到你妹妹,情绪大概率会波动很大,可能会失眠。需不需要我给你开些助眠的药?”
漓棠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没什么犹豫地点了点头:“嗯。”
“行。”我应了下来,又补充道,“一会儿景队他们几个可能会来找你问话,你如实回答就好。我也有可能会跟着他们来,你不用太担心,他们只是例行公事。”
“好……”漓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顿了顿,她又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担忧,那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那漓絮……?”
提到漓絮的名字,她的眼里终于有了几分光亮,只是那光亮里,满是不安。
我看出了她的担忧,连忙安抚道:“你放心,她现在在我的特殊询问室那里。她现在只是有点情绪激动,询问室里铺了很多软包,墙角也做了防撞处理,她非常安全的。”
听到“安全”两个字,漓棠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了下来。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我看着她重新归于沉寂的侧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场由爱与恨交织成的网,不知还要困住这对姐妹多久。
医院外,阳光渐渐明媚起来,驱散了清晨的那几分凉意。
我和那个穿卫衣的女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女孩看着医院的方向,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忍不住开口问道:“姐姐,漓棠姐姐她没事吧?感觉她也像那个……漓絮姐姐的状态差不多啊。”
我闻言,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医院大楼,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她现在倒是挺清醒的,只是过于难过了,心里的坎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过去的。现在倒不用太担心她,让她多缓缓吧……唉。”
“她们姐妹俩,一个疯了,一个一直在愧疚中熬着。”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麻绳专挑细处断啊。本来的家庭就不幸福,父母偏心,漠视,冷暴力,把两个孩子逼到了绝境。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唉。”
一声又一声的叹息,像是道不尽这世间的悲欢离合。
女孩也跟着沉默了下来,半晌,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转移话题的意味:“一会我们再去看看漓絮吧,我们现在先回家吧。上车。”
“好。”我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女孩也跟着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门口,女孩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问道:“话说,快过年了吧?今年爷爷奶奶他们会回来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好像不回来。他们说在美国住满半年就回来了,还说会给我们两个都带礼物呢。”
“啊,好吧。”女孩的脸上露出几分失落,耷拉着肩膀,小声嘀咕道,“可惜又要等到5月份了……我好想吃奶奶的腌萝卜啊。”
我听着她的话,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咱妈做的还不好吃啊?”
“酸死了!”女孩皱着眉,一脸嫌弃的样子,“跟奶奶做的根本不是一个味道。奶奶的是酸甜口的,脆生生的!”
“这话你可别让咱妈听到。”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戏,“不然她要训你大半天,说你这孩子不识好歹。”
女孩吐了吐舌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哦。”
车子在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很快就到了小区附近的停车场。我看了一眼导航,开口道:“快到了哦,把包收好,别落东西了。”
“行!”女孩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放在后座的包,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看向我,“你待会儿进停车场的时候把我放下来,我去买东西。”
我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你买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女孩神秘地笑了笑,朝着我眨了眨眼,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嘿嘿嘿,你猜。反正以后,说不定我俩都会用。”
“?”我被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弄得一头雾水,却也没再多问,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我先去停车咯,你先下去吧。记得买东西的时候注意安全,别走太远。”
“好!”女孩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像一只轻快的小鸟,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我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发动车子,缓缓驶进了停车场。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我的脸上,带着几分暖意,可我的心里,却还是沉甸甸的。
漓棠和漓絮的那些过往,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卡在了我的心头。
我不知道,这场由爱与恨交织而成的悲剧,最终会走向何方。
只希望,时间能慢慢抚平那些伤痕,给这对苦命的姐妹,一个稍微好一点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