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血诏惊雷 ...
-
第七日,子时,京城。
飞鸽在夜色中掠过巍峨宫墙,扑棱着翅膀落入养心殿后院的鸽笼。值夜的太监取下竹管,看清封泥上的暗纹后,脸色骤变,小跑着送入殿内。
宇文弘还未睡。
他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指尖从“洞庭”划到“京城”,虚悬在空中,久久未落。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头困兽。
“陛下。”太监跪地奉上竹管,“江南急报。”
宇文弘接过,破开蜡封,抽出细小的纸卷。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是他熟悉的影卫暗码:
“证已得,三样。箭五千,船号江月。林伤重,苏护之,初十抵京。”
成了。
宇文弘闭上眼,握着纸卷的手微微发抖。二十年了,他终于拿到了那把能劈开所有谎言的刀。可握刀的手,为什么在颤?
因为刀锋所指,是他的父亲,是先帝,是这江山法统的根基。
弑兄夺位,屠戮母族,构陷忠良——每一条罪,都足以让宇文皇族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而他,这个流着梅家血的皇帝,要亲手揭开这一切。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地问,“可要传旨?”
“传。”宇文弘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召内阁三辅、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宗人府令——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子时入宫?这……”
“即刻。”宇文弘重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告诉他们,朕有先帝遗诏要宣。”
太监连滚爬爬地退下。
宇文弘走回御案后,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锦缎——不是遗诏,是空白的。他提笔,蘸墨,在锦缎上一字一字写下:
“朕,宇文弘,承天受命二十载。今查实,先帝讳某,于甲子年冬,以梅家所铸毒箭五千,弑兄幽王于北郊猎场,后伪称坠马而崩。登基后,为灭口,构梅家以通敌,屠其满门七十三口。谢氏太傅因查真相,亦遭构陷。此皆朕查实之罪,天地共鉴。”
写到这里,笔尖一顿,墨迹在锦缎上泅开一小团。
他继续写:
“朕为幽王之后,梅氏血脉,得位不正。今自陈其罪,昭告天下。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朕在位二十载,自问勤政爱民,未敢懈怠。今愿以余生,赎父之罪。望天下臣民,共鉴此心。”
最后一笔落下,宇文弘搁下笔,看着那卷墨迹未干的“罪己诏”,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在空荡的殿内回荡,说不出的苍凉。
二十年隐忍,二十年算计,二十年活在父亲罪孽的阴影里。终于,要解脱了。
只是这解脱的代价,会是山河动荡吗?
他不知道。
同一时刻,京郊五十里,官道。
林峥趴在马背上,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挣扎。肩上的箭伤因为连日奔波再次裂开,血浸透了绷带,在寒冷的冬夜里冒着淡淡的白气。但他不能停——离京城还有五十里,天亮前必须进城。
苏沉舟在他身侧策马疾驰,不时回头看他,眼中是掩不住的焦灼。他们身后,三匹快马紧追不舍——是宁王府的死士,从洞庭湖一路追到这里,已经杀了三拨,这是最后一拨,也是最难缠的一拨。
“前面有驿站!”苏沉舟厉声道,“进去躲一躲!”
“不行……”林峥咬着牙,“驿站人多眼杂,会暴露行踪……”
“你再不止血,会死在马上!”
话音未落,身后一支冷箭破空而来。苏沉舟猛地俯身,箭矢擦着他发梢飞过,钉在前方路边的树干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近至百步。
“林峥,抱紧马脖子!”苏沉舟忽然勒马,调转马头,竟迎着追兵冲了过去。
林峥想拦,但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他只能死死抱住马颈,听着身后传来金铁交击声和短促的惨叫。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再次靠近。苏沉舟回到他身侧,脸上溅了几点血,手中短剑还在滴血。
“解决了。”他声音很冷,“但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人。我们必须立刻进城。”
林峥勉强抬头,看见远处京城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城墙上稀疏的灯火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城门……不会开……”
“会开的。”苏沉舟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不是御前密令,是一枚玄铁令,正面刻着弯月,背面是“影”字,“梅家暗卫令。西城门的守将,是我的人。”
林峥怔住。
“二十年经营,梅家在京城埋的钉子,比陛下想的深。”苏沉舟抹去脸上的血,“抱紧,最后五十里。”
两匹马冲入沉沉夜色。
寅时三刻,太医院。
沈言卿刚煎好一剂安神汤,准备给偏殿的“梅清音”送去。这七日,谢云舒的压力太大了——梅三的人一天来探三次,每一次都是生死试探。谢云舒靠着精湛的演技和沈言卿的药,硬是撑了下来,但沈言卿知道,他快到极限了。
刚端起药碗,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太医!沈太医!”是小太监福顺,脸色煞白,“不好了!梅公公带人往偏殿去了,说要、说要亲自给梅先生验伤!”
沈言卿心头一沉。
验伤——梅三终于忍不住了。他要亲眼看看,这个“梅清音”是不是真的重伤未愈,是不是真的对林峥的事一无所知。
“拖住他。”沈言卿放下药碗,“就说梅先生刚服了安神药,正在昏睡,不宜打扰。”
“拖、拖不住啊!”福顺快哭了,“梅公公带了八个侍卫,硬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院中已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沈言卿推开房门,只见梅三一身紫红蟒袍,负手站在庭院中央,身后八个带刀侍卫,将偏殿围住。
“沈太医。”梅三皮笑肉不笑,“这么晚了,还在忙?”
“梅公公有礼。”沈言卿挡在偏殿门前,“梅先生刚服了药,需要静养。公公若有要事,不妨明日再来。”
“咱家等不了明日。”梅三上前一步,“宁王府传来急报,说林峥在江南现了身,还去了洞庭湖。咱家想知道,梅先生对此……知不知情?”
他盯着沈言卿的眼睛,像毒蛇盯着猎物。
沈言卿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平静如常:“梅先生重伤在身,昏睡多日,怎会知道江南的事?公公怕是听了谣言。”
“是吗?”梅三冷笑,“那咱家亲自问问。”
他挥手,两个侍卫上前,就要推开沈言卿。就在这时,偏殿的门从里面开了。
谢云舒披着件素白寝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眼中满是血丝,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烛光从身后照来,将他消瘦的身形映得单薄如纸。
“梅公公……”他开口,声音嘶哑虚弱,“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梅三眯起眼,上下打量他:“梅先生气色不大好。”
“沈太医说,是伤及肺腑,需静养百日。”谢云舒咳嗽两声,咳得身子微颤,“公公若无事,容我回去躺着。”
“有事。”梅三忽然上前,一把扣住谢云舒的手腕,“咱家想给先生把把脉。”
这一下极快,沈言卿想拦已来不及。梅三的手指按在谢云舒腕上,眼神锐利如刀——他在探脉象,探这人是不是真的重伤,也探……这脉象,是不是梅家嫡系特有的“寒梅脉”。
谢云舒心中警铃大作。
梅家嫡系男子,脉象异于常人,如寒梅覆雪,外静内躁。这秘密极少人知,但梅三是梅家旁支,他很可能知道。
电光石火间,谢云舒猛地抽回手,捂嘴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浑身颤抖。沈言卿立刻上前扶住他,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他腕间某个穴位——
那是沈家秘传的“闭脉手”,能在短时间内改变脉象,伪装成重病濒死之相。
梅三的手指落了空,眉头微蹙。他盯着谢云舒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看来先生是真的病得不轻。那咱家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带着侍卫离去。走到院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冰冷如毒蛇吐信。
待脚步声远去,沈言卿才松了口气,扶谢云舒回屋。一关上门,谢云舒就软倒在榻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起疑了。”谢云舒哑声道,“闭脉手骗不了他多久。”
“林峥他们最迟明早抵京。”沈言卿为他倒水,“只要撑过今夜……”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倒地。紧接着,是福顺短促的惊叫,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梅三没走。
他的人在动手。
卯时初,西城门。
城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一道缝,刚好容一匹马通过。守将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看见苏沉舟手中的令牌,什么也没问,挥手放行。
两匹马冲入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天色将明未明,京城还在沉睡,但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弥漫在寒冽的空气里。
“直接去养心殿。”苏沉舟道,“陛下应该在等我们。”
林峥点头,眼前却一阵阵发黑。失血太多,加上连日奔波,他已经到了极限。能撑到这里,全凭一口气。
转过朱雀大街,前方就是皇城。可就在宫门前,忽然从两侧巷子里涌出数十名黑衣侍卫,手持弩箭,将去路堵死。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御前侍卫的服饰,正是副统领赵炎——但此刻他脸上没有丝毫白日里的恭谨,只有冰冷的杀意。
“苏公子,林将军。”赵炎拱手,笑意不达眼底,“陛下有旨,请二位在此暂候。”
苏沉舟勒马,眼神冷下来:“赵统领,我们要面圣。”
“陛下正在朝会,此时不便。”赵炎一挥手,侍卫们上前,“请二位下马。”
弩箭上弦的声音齐刷刷响起。
林峥看着那些泛着幽蓝的箭镞,忽然明白了——这不是陛下的旨意,是梅三的截杀。赵炎是梅三的人。
“走!”他猛地一夹马腹,马匹嘶鸣着冲向前方。
箭雨瞬间倾泻而来。
苏沉舟纵马挡在林峥身前,短剑挥舞如风,斩落近前的箭矢。但箭太密,一支弩箭穿透他的右肩,鲜血迸溅。他闷哼一声,动作却未停。
两匹马冲入侍卫阵中,撞翻数人。林峥拔出腰间短刃,俯身劈砍,刀锋所过,血花飞溅。但他伤太重,动作越来越慢,一支弩箭射中他左腿,他险些栽下马。
“林峥!”苏沉舟回身拉住他的缰绳。
就在此时,宫门忽然大开。
一队金甲侍卫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将——禁军大统领,程老将军。他手中举着一道明黄圣旨,厉声喝道:
“陛下有旨!赵炎通敌谋逆,就地格杀!其余人等,放下兵器者免死!”
赵炎脸色大变,刚要下令反抗,程老将军身后的弓弩手已齐齐放箭。赵炎身中数箭,倒地身亡。其余侍卫见状,纷纷弃械跪地。
程老将军大步走到林峥马前,看着他满身是血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林将军,苏公子。”他抱拳,“陛下在养心殿等二位。太医已在殿内候着。”
林峥勉强点头,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栽下马来。
苏沉舟翻身下马接住他,将他打横抱起。血从两人身上滴落,在青石板上蜿蜒成线。
“撑住。”苏沉舟在他耳边低语,“马上就到了。”
林峥睁开眼,看见宫墙在晨光中泛着金红的光,像浴血的凤凰。
他忽然笑了。
“终于……回来了。”
养心殿内,太医正在为两人紧急处理伤口。
林峥肩上的箭伤已经溃脓,太医剜去腐肉时,他咬着布巾,额上青筋暴起,却没哼一声。苏沉舟的右肩伤口较浅,但弩箭带倒钩,取出时扯下一块皮肉,鲜血淋漓。
宇文弘坐在御案后,看着那卷从林峥怀中取出的油布包裹。他已经打开了,里面三样东西摊在案上:梅家图纸、毒箭配方、先帝手谕。
手谕上的字迹,他认得。玉玺印,他也认得。
铁证如山。
殿外传来脚步声,内阁三辅、六部尚书等重臣陆续入殿。他们看见御案上的东西,看见皇帝灰败的脸色,看见满身是血的林峥和苏沉舟,都意识到——天,要变了。
“诸卿。”宇文弘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今日召诸位来,是要宣一道诏书。”
他从案上拿起那卷明黄锦缎——罪己诏。
“这是朕亲笔所书。内容……”他顿了顿,“关乎先帝之罪,关乎梅家之冤,关乎谢家之屈,也关乎……朕的身世。”
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锦缎上。
宇文弘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晨光从窗棂透入,照在他腕间那道弯月烙印上,清晰可见。
“朕,宇文弘。”他举起锦缎,一字一句,“今日在此,以血诏告天下——”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通报:
“报——!宁王在金陵起兵,号称‘清君侧’,率十万大军北上!前锋已过长江!”
“报——!禁军右卫指挥使叛乱,率部控制西华门!”
“报——!梅三率司礼监卫队闯入太医院,挟持梅先生与沈太医,要求面圣!”
三道急报,如三道惊雷,劈碎了黎明前的死寂。
宇文弘握着血诏的手,微微颤抖。
然后,他笑了。
“来得正好。”他转身,看向林峥和苏沉舟,“二位,可还有力气,陪朕……肃清朝野?”
林峥撑着站起,肩上的纱布渗出血色,但背脊挺直如枪。
“臣,万死不辞。”
苏沉舟也起身,右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握紧了短剑。
“梅家暗卫,听候差遣。”
宇文弘点头,眼中终于有了光——不是帝王威仪的光,是人性的光。
“那就……”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大殿,
“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