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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江南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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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酉时末,苏州城外。
雨下得细密,将官道浇得泥泞不堪。林峥勒马在驿亭外,蓑衣下摆还在滴水。他已在雨中疾驰三日,从沧州一路南下,避开所有官驿,专走小道。饶是如此,身后依然缀着尾巴——宁王府的死士如影随形,昨夜在镇江渡口,他刚甩掉一拨,今晨在常州城外又发现新的踪迹。
“公子,进亭子避避雨吧。”苏七翻身下马,他的左臂缠着新换的绷带——昨日遭遇伏击时中了一刀,深可见骨。
林峥摇头:“雨不大,赶路要紧。离苏州城还有多远?”
“三十里。”苏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按计划,少爷在城西‘听雨轩’等我们。但……”他压低声音,“这两日城门口盘查很严,说是查逃犯,我看是宁王的人在搜您。”
林峥望向雨雾中的苏州城廓,灰蒙蒙一片。他知道自己这一路留下的痕迹太多了——沧州杀三人,镇江杀两人,常州又伤四人。宁王府的死士就像嗅到血腥味的狼,越聚越多。
“换条路。”他调转马头,“不从城门进。”
“公子?”苏七一愣。
“我记得你说过,苏州城西有处废弃的水门,通运河?”
“是有,但荒废多年,水下有暗桩,行船危险。”
“那就走水路。”林峥策马往西,“既然陆路都是眼睛,就走他们想不到的路。”
两匹马冲入雨幕,溅起一路泥浆。
戌时三刻,苏州城西,听雨轩。
这是座临河而建的三层小楼,飞檐翘角隐在烟雨里,窗内透出温暖的烛光。三楼雅间内,苏晏——或者说此刻该叫他苏沉舟——正坐在窗边煮茶。
他已经褪去了宫中那身奢艳的宫装,换了一身墨青色暗纹直裰,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未施脂粉的脸上,五官线条清晰锐利,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茶炉上的水沸了,他提起铜壶,手腕轻转,热水冲入青瓷茶盏。茶香氤氲开时,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苏七。
苏沉舟眼神一凛,袖中滑出一柄薄刃,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松开了手。
林峥站在楼梯口,一身湿透的粗布衣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劲韧的身形。雨水顺着他削挺的下颌滴落,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水渍。他肩头的旧伤处,布料被血浸透,暗红一片。
四目相对。
“你受伤了。”苏沉舟起身,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慵懒媚意,干净利落。
“小伤。”林峥往前走了一步,身形却晃了晃。
苏沉舟快步上前,在他倒下前扶住了他。入手是冰冷的湿衣和滚烫的体温——林峥在发烧。
“苏七呢?”苏沉舟一边将人扶到软榻上,一边扬声问。
楼梯处传来苏七气喘吁吁的声音:“少、少爷,我们走水门,遇到暗桩,公子为了护我……”他话没说完,看到林峥肩头的血色,脸色一白,“我这就去找大夫!”
“不必。”苏沉舟已经撕开了林峥肩头的布料,箭伤果然崩裂了,皮肉外翻,边缘泛白,“去烧热水,拿我的药箱来。还有,守好楼下,任何人不得上来。”
苏七应声而去。
苏沉舟将林峥放平,手指探向他颈侧——脉搏快而乱,呼吸滚烫。他迅速解开林峥的衣带,褪去湿透的外袍和中衣。烛火下,那具身体苍白却肌理分明,新旧伤痕纵横交错,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旧伤,和右肩上还在渗血的箭创。
“林峥,”苏沉舟俯身,在他耳边低唤,“能听见我说话吗?”
林峥睫毛颤了颤,睁开眼。他的视线有些涣散,但认出了眼前的人:“苏……晏?”
“是我。”苏沉舟用湿布擦拭他伤口周围的污迹,动作轻柔,“你发热了,伤口也溃脓了。我要给你清创,会很疼,忍着点。”
林峥点头,牙关却已咬紧。
苏沉舟从药箱中取出一柄银制小刀,在烛火上灼烧。刀锋贴上伤口时,林峥浑身一颤,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马上就好。”苏沉舟一手按住他未伤的左肩,另一手稳而快地剜去腐肉。他的动作极熟练,下手准,止血快,显然是常处理这种外伤。
脓血和腐肉被清除后,露出新鲜的创面。苏沉舟撒上金创药,用干净的棉布包扎。整个过程,他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林峥的皮肤——按着肩,抚着背,稳着颤抖的身躯。
包扎完毕时,林峥已经疼得虚脱,浑身被冷汗浸透。苏沉舟拿来干净的中衣为他换上,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他温热的胸膛和腰腹。
林峥身体微微一僵。
“别动。”苏沉舟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呼吸温热,“你身上都是冷汗,不换衣服,烧退不了。”
他扶着林峥坐起,为他套上衣袖,系好衣带。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林峥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与宫中不同的冷香——像雪后的松针。
“你……”林峥声音沙哑,“怎么会这些?”
“哪个太医没治过外伤?”苏沉舟扶他躺下,掖好被角,“睡吧,我守着你。”
“苏七说……你在江南等我。”林峥却不肯闭眼,“为什么?”
苏沉舟正用湿布擦拭他额上的汗,闻言手指顿了顿。
“因为江南的路我熟。”他淡淡道,“也因为……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林峥一时不知如何接。
烛火噼啪一声。
苏沉舟起身去添灯油,衣袖却被拉住了。
“苏晏,”林峥看着他,“你究竟是谁?”
苏沉舟回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峥以为他不会回答。
“苏沉舟。”他最终说,“梅家暗卫统领,苏沉舟。”
然后,他看见了林峥眼中的惊愕。
“很意外?”苏沉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一个在梨园唱戏的妃子,其实是该在二十年前就死了的梅家暗卫。林将军,吓到了?”
林峥摇头:“不意外。”他顿了顿,“只是……心疼。”
这两个字,让苏沉舟彻底僵住了。
“二十年前梅家灭门,你才多大?”林峥看着他,“七岁?八岁?就要背负血仇,隐姓埋名,在仇人眼皮底下讨生活。这二十年……很苦吧?”
苏沉舟的指尖微微颤抖。他转过身,背对着林峥,声音很轻:“习惯了。”
“习惯不了。”林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人能习惯这种日子。苏沉舟,你不该一个人扛。”
苏沉舟闭上眼。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血夜,想起父亲将他塞进密道时的眼神,想起这二十年里每一个戴着面具醒来的清晨。确实,习惯不了。每一次笑,每一次媚眼,每一次在众人面前展露风情,都像在心上割一刀。
可他必须笑,必须活,必须等到为梅家翻案的那一天。
肩上忽然一沉。
苏沉舟睁开眼,低头——是林峥的手。那只握惯了刀枪的手,此刻轻轻搭在他肩上,掌心温热,带着伤者特有的虚弱,却异常坚定。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林峥说,“我帮你。”
苏沉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感受着肩头那一点温度,像冰封了二十年的心湖,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窗外雨声渐密。
许久,他转身,重新在榻边坐下。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眼中的疲惫和脆弱。
“林峥,”他轻声说,“那批毒箭,在洞庭君山水下七丈。真梅清音说,机关需梅家嫡血可解——但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他要你亲自去,因为你是林家人,是镇北侯之子,是……他愿意托付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过北境军的血,知道冤屈是什么滋味。”苏沉舟看着他,“也因为,你是这二十年来,第一个敢为梅家说话的人。”
林峥沉默。
“还有十日就到腊月初八。”苏沉舟继续说,“这十日,你必须养好伤。宁王府的眼线遍布江南,出了苏州城,每一步都是杀机。我会护你到洞庭,但水下那一关……只能你自己闯。”
“你会等我吗?”林峥忽然问。
苏沉舟一怔。
“在岸上,”林峥补充道,“等我从水里出来。”
烛火跳跃了一下。
苏沉舟看着林峥的眼睛,那双总是坚毅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忽然俯身,很近很近地看着他,近到呼吸可闻。
“林峥,”他轻声说,“你若死在水下,我就下去捞你。捞不到,我就陪你沉在洞庭湖底。”
这话太沉重,也太滚烫。
林峥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苏沉舟的指尖按住了唇。
“别说话,睡吧。”苏沉舟收回手,指尖却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脸颊,“我在这儿。”
林峥闭上眼。也许是药效上来了,也许是太累,他很快沉入黑暗。只是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子时,雨停了。
苏沉舟坐在榻边,看着林峥沉睡的侧脸。伤口已经处理妥当,烧也退了,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他轻轻拨开林峥额前一缕湿发,指尖在他眉间停留了片刻。
“傻子。”他低声说,“明明伤成这样,还要管别人的苦。”
窗外忽然传来鹧鸪叫声,三长两短。
苏沉舟眼神一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楼下巷子里,苏七打着手势——有可疑人靠近,三个,带兵器。
来得真快。
苏沉舟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林峥,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他口中。这是沈言卿特制的安神丸,能让他沉睡六个时辰。
然后,他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他褪去外袍,露出一身紧身夜行衣。从墙上取下两柄短剑,绑在腰间。最后,他俯身在林峥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等我回来。”
翻身出窗,如夜枭般滑入黑暗。
巷子里,三个黑衣人正在逼近听雨轩。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三人分散,准备从前后门同时突入。
他们没看见,屋檐上,一道黑影正静静注视着他们。
苏沉舟从檐角翻身而下,落在最后那个黑衣人身后。短剑出鞘,寒光一闪,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前面两人察觉不对,猛地回头。苏沉舟已如鬼魅般欺近,短剑划过一人的咽喉,同时抬脚踹中另一人的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刚要拔刀,苏沉舟的剑尖已抵在他喉间。
“谁派你们来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衣人咬牙不答。
苏沉舟剑尖下压,刺破皮肤,鲜血渗出:“宁王,还是梅三?”
“是……是三爷。”黑衣人终于开口,“三爷说,活捉林峥,赏黄金千两。”
“他人在哪?”
“在、在金陵……”
话音未落,苏沉舟手腕一抖,剑锋割断了他的喉咙。
三具尸体倒在巷中,苏沉舟甩去剑上的血,将尸体拖到角落,用杂物掩盖。然后他回到听雨轩,打水洗净手上的血迹,重新点燃烛火。
榻上,林峥还在沉睡,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苏沉舟坐在榻边,看着烛光下他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血仇和伪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现在,他有了想护着的人。
窗外,天边泛起微光。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