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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煮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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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墓园到镇上,由陈醋的秘书开车,也没花太长时间,她就摸清楚了白柳祺这些年的境况。
他天生一副聪明好使的脑子,在学习上又舍得钻研,高考果然不负众望,考上了沿海某所知名大学的热门专业,在校品学兼优,深受导师赏识,又顺理成章保送了研究生。
不过毕业之后,他没有留在繁华的大城市,而是通过人才引进计划回到家乡,接手了曾经授业恩师的班,成为一名基层教师,时至今日。
陈醋没有追问他原因。她其实是有点可惜的,因为她深知,要从这群山之间、从这闭塞的小泥巴沟里走出去,要吃多少苦,付出多少努力,流干多少汗水。
但她也知道,大家都是普通人,白柳祺的双亲身体都不好,在陈村又没有可依靠的旁系,这都是拴在他身上的风筝线。所以她压制了心底隐约的怒其不争,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车子缓缓停稳,陈醋站在熟悉的校门前,凝视着有些掉色的校牌,不知不觉就乱了思绪。
要如何形容久别重逢?
不知从何时起,陈醋忙碌于构筑事业的版图,用工作把生活彻底包围,以至于几乎忘却了少年时代,那些朦胧如诗的故事。
直到再次见到白柳祺。
那种感觉并不如何惊天动地,不过一点记忆深处的回响,却如引力般掀起一场无声的潮汐。
她未曾预料到这次相见。
小县城的夏天太炎热,太漫长,太多尘嚣,也太令人焦躁。她那时十六七岁,青春期,多么单纯多么浅薄,喜欢上白柳祺简直理所应当——就像植物生来向往太阳。
她当然喜欢过。封闭而纯粹的环境里,他是少女的梦与理想。
但她已不是手捧跳蛙的孩子,她品尝生活的苦辣酸甜,她承负压力如鱼饮水,她自持一道坚韧的灵魂,所以她从容地与他谈笑风生,语气淡然,措辞得体,连呼吸都游刃有余。
就像她从没喜欢过他一样。
“都不容易。”她说。
白柳祺微讶地看向她,而后缓慢地笑了一下,像一阵清润的风,拂过碧柳垂坠的湖面。
陈醋双手插兜,“带路吧,白老师。别让我这个社会人士被门卫轰出来。”
从大门口进入,依次经过红砖墙的小食堂、晾晒着各色衣物的宿舍楼,最后进入教学楼。
学校整体格局变化不大,小城的时光很慢,人也来不及仓促,教学楼边的黄桷树苍青依旧,一切都和陈醋记忆中没什么差别。
白柳祺推开一扇门,邀请她进去。
这是他的办公室。大约是高学历人才的些许优待,他拥有一个独立的小空间。
陈醋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风格并不统一,看得出是不同时期、不同来源的用具,却都被打理得很干净;桌面整洁有序,也没有烟灰缸;角落放着两盆不知名的绿植,泥土还是润的。
“喝点什么?”他站在那种经典款式的、漆色有些暗沉的木制橱柜前,问道。
陈醋透过玻璃柜门,看到了里面的内容物:满满当当整整齐齐的教辅书、各种合订的资料册,以及数量惊人的茶叶。碧螺春,铁观音,大红袍,金骏眉,普洱……还有两袋掺黑枸杞的干菊花。成色几何尚未可知,反正品种齐全得惊人。
她一时讲不出话来,哽着说:“茶。”
于是白柳祺像成功用冷笑话把朋友冷到了似的,扭过头去笑了一下,娴熟地取茶取水。
烧水、温杯、洗茶、冲泡,行云流水,安然自得。
陈醋在小沙发上坐下。她看着白柳祺专注的动作,心想这应该是杯顶好的茶。
她其实完全喝不懂茶叶。那些关于产地、年份、工艺、韵味的精微区别,在她尝来,远不如一杯咖啡来得直接,能识得货全靠生意场上的迎来送往。
她只是把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那双白净、修长、骨节分明,连指甲也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像扎针一样,由皮至骨,细细品鉴,连那些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都要尽情描摹。
有一次,或许是上上次,她给一个姐妹庆生,开台点了八个男模,其中有一个很会打扮的,也是手特别好看。经理说他练过十几年钢琴,陈醋便把着另一个男模的腰,微醺中借那只手饮了一杯,果然很有滋味。
可惜画虎画皮难画骨,当初那么极品的货色,如今回味起来,却觉得匠气太重,以至于显得风尘了。
茶毕竟是不同。
她闻到一阵清香,很难形容,像从茫茫远处飘来,不知是轻盈还是厚重,是空谷幽兰还是雨后新蕉,但层层叠叠,绵绵密密,浸润着茶与世无争又韵味悠长的品性。
那味道像极了白柳祺。
陈醋忽然想起自行车。少年时代她坐过很多次白柳祺的后座,闻到过很多次他身上清宁的香味,她一直以为那来自沐浴露或洗衣液,可她找人寻遍市面上的产品,没有一款能与之媲美。
原来那是茶香。
陈醋垂目接过茶盏,手心滚烫,“是顶好的茶。”
白柳祺说:“还没喝就知道了?”
尾音上扬,似嗔。
她于是抿了一口。
热的。苦的。涩的。未经修饰的茶味儿从舌尖散开,她皱着眉,感觉像莫名其妙被路边的绿化带打了一拳。
“是不是不好喝?”白柳祺递上一杯温开水。
“不用。”她没接。
她想喝的哪里是茶。
陈醋把茶盏放回桌面,起身将发丝拢到耳后。
真是太久没有勉强自己迎合他人了,都快忘记了这种烦闷的滋味。
她细品着萦绕口舌的清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笑茶,不是笑人,而是笑她自己。笑时隔十年,再临母校,用如今的眼光重新看待这一切,她才突兀意识到:原来围墙环抱的2.4公顷,就足以装下她的十七岁。
“柳祺。”
叮铃铃——
几乎同时,下课铃响起,熟悉的音乐淹没了呼吸,也激活了她身体里某种原始的东西。
她站起身,咬着他的名字,眼底细碎的光影绰绰,刺出凌厉的侵略性与攻击性。它们割断礼仪,切碎规矩,释放出顺应本心的欣喜。她流淌的血液仿佛溢火的熔岩,烧热了唇舌。
但她声音几乎称得上克制。
“我准备为母校设立一个专项基金,主体用于教学楼翻新和教学设备系统性升级。”
白柳祺微微睁大了眼,“……?”
时间是何等神迹,让一个手捧跳蛙的小女孩成长至今;又有何等魔力,让那些记忆深深刻进身体里,融铸为现在的她。
是否所有人都会这样?见得明月高悬,便对年少不可得之物念念不忘却又怀恨在心。即使她定居于繁华的都市,见惯了各式各样的男人,一旦重逢,她仍然会思索,那一轮明月究竟是什么滋味。
——如果亲手摘下,片片剥离外壳,揉碎碾作汁水,放入口中品尝,是否还能高洁如故?
她笑了起来,感觉到一种奇特的快意。
那是她体会过的:权力、金钱、地位……在她玩弄那些自命不凡的男人时,在她击溃外强中干的竞争对手时,这种快意便被吮吸汲取,得以喂养她扎根生长的欲望。
“丁秘书。”
终于取得姓氏的秘书上前一步。
“正式流程我会安排专人对接校方。但在需求调研阶段,白老师是这里的教师,最了解实际需求。”她望向白柳祺,眼中含着笑意,“他的意见,具有最高优先级。”
要如何捕获猎物?
只管冲上前去,用尖牙利齿撕扯?还是密织天罗地网,屏息守株待兔?
不。
目的性太强的猎手会被觉察,除非披上亲密友善的拟态,将一切隐藏于糖衣之下,静等一个警惕消失的时机。
彼时便能品味到,被煮沸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