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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宴显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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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设在御花园的琼芳殿,时值暮春,殿外繁花似锦,殿内金碧辉煌,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我与萧绝坐在亲王席列,位置显眼,却也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探究的、好奇的,更多是看好戏的。我父亲林讳外放岭南、形同贬谪的消息早已传开,而我这个曾经的“懦弱王妃”近日却屡屡因医术成为谈资,今日这场皇家盛宴,落在许多人眼里,怕是我处境微妙、极易出丑的场合。
柳如烟的父亲,太医院副使柳明堂,坐在离我们不远处的官员席上。他面容清矍,留着三缕长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偶尔瞥过来时,带着一种刻意掩饰却仍能察觉的审视与冰冷。我能感觉到,他在等待时机。
果然,酒过三巡,气氛微醺之时,柳明堂起身离席,行至御座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晰而不失恭敬:“陛下,臣有一事,恰逢梁王妃娘娘在座,或可请娘娘一解疑惑。”
殿内的谈笑声低了下去,不少人的目光在我们这边和御前之间来回逡巡,带着玩味。萧绝原本随意把玩着酒杯的手停了下来,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柳明堂背上,深邃难辨。
皇帝今日兴致颇高,闻言笑道:“哦?柳爱卿有何疑惑,需得请教朕的儿媳?”
柳明堂转向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真诚”的请教:“回陛下,前日北狄进贡数株‘雪域灵芝’,言是百年珍品。然此物外形与极品灵芝几乎无异,唯有内里经脉纹理有细微差别,非经验老道、目力如炬者难以分辨。臣与太医院同僚反复验看,仍不敢百分百断定。早闻梁王妃娘娘精通药性,连英国公夫人急症都能妙手回春。不知娘娘可否拨冗,助我等一辨真伪?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他言辞恳切,将难题轻飘飘抛来,仿佛只是同僚间的学术请教。
殿内顿时响起低低的嗡嗡议论声。
“雪域灵芝?那可是稀罕物,真假难辨得很。”
“柳副使这是考较梁王妃呢?”
“怕是没那么简单……林家如今……呵。”
“一个深闺妇人,能识得几味药?运气好救了国公夫人罢了,真当自己神医了?”
“柳侧妃才是柳副使的亲女,这正妃之位……有意思。”
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大多含着轻慢与不信,更有些许幸灾乐祸。他们看到的,是家世颓败的正妃,与圣眷正隆、女儿得宠的侧妃之父之间的无形较量。许多人已准备好看我惊慌失措、当众出丑,甚或惹怒圣颜。
萧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放在案几下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带着一丝警示的微凉。他在提醒我,这是陷阱。
我回以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眼神,示意他安心。然后,在众人瞩目下,缓缓起身,敛衽行礼,声音平稳清晰,不见丝毫慌乱:“陛下,柳副使言重了。妾身所学浅薄,不敢当‘精通’二字。然既关乎贡品真伪,妾身愿竭尽所能,一试之。”
皇帝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好,有胆识。将灵芝呈上。”
内侍很快捧上一个铺着明黄绸缎的托盘,上面并排放着三株灵芝,形态饱满,色泽深沉,乍看之下几乎一模一样。
柳明堂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眼神笃定,仿佛已看到我无从下手、最终承认无能为力的模样。他或许正想着,只要我此番露怯或出错,便可顺势质疑我之前的“医术”不过是巧合或夸大,进而动摇我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为他女儿铺路。
我没有立刻去细看灵芝的纹理,反而再次向皇帝行礼:“陛下,灵芝如人,亦有‘脉象’。寻常观形辨色,只能得其表。若要断其真伪、察其药性,需以金针轻探其‘脉’。”
“金针探脉?”皇帝挑眉。
“是。请陛下恩准,借太医令大人金针一用。”我转向一旁侍立的太医令。
太医令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似乎觉得我在故弄玄虚。但他还是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针囊,呈了上来,态度恭敬,眼神却带着审视与淡淡的不屑,仿佛在说:看你如何收场。
我接过针囊,取出其中一根三寸长的细金针。指尖冰凉,心神却沉静如水。在无数道或好奇、或怀疑、或嘲讽的目光注视下,我走到托盘前,并未费力去分辨那些肉眼难辨的细微纹理,而是执起金针,手腕稳定如磐石,朝着其中一株灵芝根部某个特定位置,极其精准地轻轻刺入。
针尖没入灵芝肉质,我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针孔周围的变化。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小小的针孔上。柳明堂脸上的笃定慢慢凝固,眉头开始皱起。
片刻之后,我拔出金针。只见针孔处,缓缓渗出极细微的汁液,色泽清亮如晨露,渗出速度均匀而持续,并无丝毫浑浊或迟滞。我以指尖轻触,感受其粘稠度与气味,心中已然明了。
我转身,面向御座,朗声禀报:“启禀陛下,此灵芝汁液清透澄澈,渗出均匀,内里脉络贯通无阻,灵气沛然。确是生长于极北苦寒之地的百年雪域灵芝无疑,药性纯正。”
皇帝脸上露出笑容。
我话锋一转,继续道:“然,此物秉天地至寒之气而生,其性大寒,若单独服用,或用量不当,极易损伤服用者脾胃阳气,非但无益,反受其害。需佐以老姜、肉桂、黄芪等温补之药调和,方可发挥其延年益寿之功,而无伤身之虞。”
此言一出,不仅辨明了真伪,更点出了关键药性与使用禁忌,俨然是大家风范。
“好!说得好!”皇帝龙颜大悦,抚掌称赞,“不仅辨得真伪,更通晓药性利弊,心思缜密,难得!赏梁王妃南海珍珠一斛!”
内侍高声唱喏,一斛圆润莹泽的珍珠被捧到我面前,光华夺目。
“谢陛下恩赏。”我盈盈下拜,举止从容。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与附和之声。那些先前质疑、轻视的目光,此刻早已被惊讶、赞叹所取代。谁也想不到,这位看似柔弱的王妃,竟真有如此眼力与见识,轻描淡写就化解了柳明堂精心设下的局,还赢得了圣心嘉奖。
柳明堂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那仙风道骨的模样几乎维持不住。他原本自信满满,以为借此机会既能让我难堪,又能彰显太医院的“权威”(毕竟他们“不敢百分百断定”),或许还能在皇帝面前给我父亲再上点眼药。万万没想到,我不仅没掉进坑里,反而踩着这个机会,更加光芒四射地站到了人前,得到了实实在在的赏赐和名声。这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还亲手为我搭了台子!他袖中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悔的,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瞥向萧绝,却见萧绝正微微垂眸,慢条斯理地斟了一杯酒,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萧绝在我起身应对时,身体一直处于一种看似放松实则紧绷的状态,直到我稳稳说完,皇帝开怀赏赐,他握着酒杯的指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深邃的眼眸抬起,看向我时,里面翻涌着未散尽的担忧,以及更多我看不懂的、深沉如海的情绪。
珍珠的温润光泽映着我的脸颊,也映照着这满殿繁华与人心叵测。我知道,这一关看似过了,但柳明堂,乃至他背后的柳家,绝不会就此罢休。而萧绝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也让我心中那根弦,并未完全放松。
柳明堂的脸色在皇帝那声“赏”后,瞬间晦暗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表情,再次起身,这次面向的是皇贵妃沈云舒的方向,语气关切:“皇贵妃娘娘凤体尊贵,近日头风之症反复,太医院诸同仁殚精竭虑,却收效甚微,臣等深感愧疚。”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我,“王妃娘娘医术通神,既能辨百草之性,不知对这头风顽疾,可有良策?”
此言一出,满殿目光再次聚焦于我。头风之症,缠绵难愈,宫中贵人患此者众,太医往往束手,只能缓解,难以根除。柳明堂此刻提起,既是将难题抛给我,更是将皇贵妃的凤体安康与我接下来的应对直接挂钩。若我退缩或失手,不仅方才的功劳大打折扣,更可能触怒皇贵妃与圣上。
沈云舒闻言,微微蹙眉,抬手轻按太阳穴,面上露出些许疲惫与痛楚,却强笑道:“柳副使有心了。不过是老毛病,忍忍便过去了。清羽妹妹今日是来做客的,莫要拿这些琐事烦扰她。”她看向我,眼神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何况,本宫印象里,清羽妹妹从前……似乎并不擅此道。”
我听出她话中的维护之意,心头微暖,更多的是对这位旧友身体状况的担忧。我起身离席,行至御阶之下,仰头望向沈云舒,眼中是真切的关切:“云舒姐姐身体不适,为何不曾告知清羽?你我自幼相伴,虽久未深谈,情分犹在。姐姐忍痛,妹妹心中何安?”
我这一声自然而然的“云舒姐姐”,以及毫不作伪的担忧神色,让沈云舒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实的暖意,那强撑的疲惫也放松了些许:“真是小毛病,偶有发作,不想让你平白担心。况且……”她顿了顿,无奈地笑了笑,“姐姐是真不知道,你何时竟学了这样一身本事。”
此时,沈云舒似乎又被一阵头痛侵袭,眉头紧锁,以手扶额,脸色白了白,显然是痛得厉害了。
“恳请陛下、娘娘,”我见状不再犹豫,转向御座深深一礼,“容妾身为皇贵妃娘娘请脉施针,暂缓痛楚。”
殿内气氛顿时有些微妙。为皇贵妃施针,非同小可。那金针是要刺入凤体的,稍有差池,便是万死之罪。许多先前因我辨出灵芝而稍改观感的命妇朝臣,此刻又露出了怀疑与不赞同的神色,低声交头接耳:
“这……能行吗?头风岂是那么容易治的?”
“太医院多少圣手都……梁王妃未免太过托大。”
“终究是年轻,又是个女子,见识过多少疑难杂症?怕不是运气好识得药材罢了。”
“林家如今……她父亲尚且……她怎敢?”
这些细碎的议论,虽轻,却清晰地飘荡在空气中,带着固有的偏见与轻视。他们看到的,依旧是那个家道中落、父亲边缘化的侍郎之女,而非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医者。
皇帝看向沈云舒,沈云舒忍着痛,对我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信任:“那便有劳妹妹了。”
“陛下,娘娘,施针需安静,可否移步偏殿?”我请示。
“不必,”沈云舒摆摆手,声音虽弱却坚定,“就在此处。也让诸位都看看,本宫的清羽妹妹,有何等能耐。”她这话,既是对我的支持,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
内侍迅速在御座旁设下软凳,铺上锦垫。我净手后,走到沈云舒身侧。太医令奉命递上针囊,打开,里面金针、银针、长针、毫针一应俱全,闪着清冷的光泽。太医令本人则垂手站在一旁,面色沉静,眼底却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显然并不认为我能有什么惊人手段。
我凝神静气,摒除周遭一切杂音和目光。此刻,我不是梁王妃林清羽,而是一名医者。指尖轻轻搭上沈云舒的腕脉,脉象浮弦而紧,确是外感风邪引动内风,加之思虑劳神,肝阳上亢所致头风急性发作。
“姐姐,请放松。”我轻声安抚,取过一支三寸长的毫针,在烛火上微微燎过。
众人屏息,目光灼灼。只见我出手如电,精准无误地刺入沈云舒后颈风池穴,深浅得宜。沈云舒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紧接着,第二针,取头顶百会穴。此穴位于巅顶,为诸阳之会,下针需格外谨慎。我以特殊手法缓缓捻转进针,指力均匀,意在疏通阳气,清利头目。
第三针,落在两侧太阳穴。针尖轻触皮肤,慢慢旋入,配合独特的震颤手法,以平肝潜阳,缓解剧痛。
三针落定,我并未停手,而是以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捏住针尾,施展出一种在场无人见过的捻转手法——力道时轻时重,速度时缓时急,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又如清风拂柳,暗含劲道。这手法融合了现代针灸学的神经刺激理论与古法导引之术,意在最大程度地激发穴位效应,疏导淤滞的气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御座旁那专注施针的女子,看着她沉稳如山的姿态,看着她指尖那精妙得近乎艺术的手法。
起初,沈云舒眉头依然紧锁,额角甚至有细汗渗出。渐渐地,她紧抿的唇线放松了,按着额角的手缓缓放下。又过了片刻,她长长地、极其舒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一直萦绕眉宇间的痛楚之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恢复了清亮的神采,甚至带着一丝惊喜。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头,又转了转脖颈,脸上绽开一抹真切而轻松的笑容:“不痛了……真的不痛了!不仅不痛,反倒觉得……头目清明,耳聪目慧,比未发作时还要舒畅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些怀疑、轻视、观望的目光,顷刻间被震惊、不可思议、乃至钦佩所取代。太医院束手无策的顽疾,竟在这位年轻王妃的三针之下,半刻钟内缓解如斯?
皇贵妃沈云舒更是欣喜,竟不顾仪态,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眼中光彩熠熠:“清羽!你……你何时学的这般神乎其技的医术?姐姐竟半点不知!”她说着,忽然掩唇一笑,目光在我和一直静观、此刻唇角微勾的萧绝之间转了转,调侃道:“寻常夫妻在府中,不过是吟风弄月,过些闺阁日子。本宫倒好奇了,梁王与你,莫非在王府里,不研究风花雪月,反倒日日钻研这金针药石不成?”
这话带着亲近的戏谑,引得皇帝也抚掌笑了起来,殿内气氛顿时一松,不少人都跟着露出善意的笑容。我脸颊微热,低下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笑意。
在一片惊叹与笑声中,我敏锐地捕捉到一道阴冷如毒蛇的目光——来自柳明堂。他脸上的假笑几乎挂不住,眼神深处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更为深沉的忌惮与恨意。他万万没想到,我不仅能辨药,竟真有如此高超的针灸之术,连皇贵妃的头风都能即刻缓解,这简直是在众目睽睽下狠狠打了他的脸,也彻底打乱了他可能的后招。
萧绝自然也看到了柳明堂那瞬间失控的眼神。他面上的笑意深了些,举起酒杯,遥遥向柳明堂示意,眼神却带着冰冷的警告。
柳明堂接触到萧绝的目光,浑身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换上一副更为恭谨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尽管僵硬)的表情,起身向我拱手:“王妃娘娘真乃神乎其技!臣等汗颜!娘娘不仅学识渊博,更心怀仁术,实乃皇贵妃之福,亦是梁王府之幸啊!”他顿了顿,又仿佛极为自然地说道:“小女如烟在府中,若有任何不当之处,还望王妃娘娘念她年轻,多多教导,多加包容。若能得娘娘指点一二,更是她的福分。” 这番话,看似客气谦卑,将他女儿置于晚辈、需要教导的位置,实则将自己和柳如烟放低了姿态,试图缓和方才的敌对,也堵住我可能借机发难的口。只是他眼中的神色,却并非真正的友善,反而更像是被迫隐忍的阴鸷。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同样客气地回道:“柳副使言重了。柳侧妃温婉知礼,平日里相处甚是和顺,何来教导之说。柳副使太过客气了。” 我四两拨千斤,既不全然接受他那虚伪的“请教”,也不落人口实地贬低柳如烟,只将话题轻轻带过。
萧绝坐在一旁,听我应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看我的眼神里,探究与兴味之外,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沈云舒此刻心情极好,头痛尽去,又见我如此为她争脸,更是容光焕发。她转向皇帝,语气带着难得的娇嗔与欣喜:“陛下!您可都看见了?清羽妹妹这手医术,怕是太医院的院正大人也未必及得上!救了英国公夫人,辨了贡品灵芝,如今又解了臣妾这陈年头痛,功劳一件接着一件!陛下可不能小气了,定要好好赏赐妹妹才是!”
皇帝显然也对刚才的一幕十分满意,龙颜大悦,闻言笑道:“爱妃所言极是!梁王妃林氏,慧质兰心,医术超群,屡立功劳,堪为女中典范。着即册封为‘御前侍医’,赐金牌一面,可随时入宫,为皇贵妃及后宫有需者请脉诊疗。另赏南海珍珠一斛,云锦十匹,黄金千两,以资嘉奖!”
“御前侍医”!虽非实权官职,却是莫大的荣耀与恩宠,意味着我获得了随时出入内宫、为最尊贵的后宫主人诊治的特权,身份瞬间超然。更何况,还有那实打实的厚赏。
殿内响起一片恭喜与赞叹之声,这一次,再无之前的质疑与轻慢,唯有实实在在的惊叹与羡慕。那些曾因我父亲失势而暗自鄙薄的目光,此刻早已被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惊异,有敬畏,或许还有重新估量。
我盈盈下拜,谢恩领赏。起身时,目光与萧绝相遇。他眸色深深,隔着殿中繁华喧嚣与弥漫的药香酒气,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如同静水深流,仿佛要将此刻光华万丈、从容受赏的我,深深镌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