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穿的是哪个火葬场》昨日霜降

2、伴读 不能背后嘲

　　人人都知道淮阳王世子进宫是当人质，人人都以为世子必然要在宫里过得忍气吞声。
　　但事实上，池景并不在意。相反，他可以说是求之不得。

　　淮阳王池海迎年轻时身强体壮力能扛鼎，但当年为皇帝征战沙场，常常征伐多日又连夜转移不得休息，身体落下许多旧疾。他前两个孩子都意外早夭，待和妻子生下幼子池景时已年近四旬。
　　民间公认父母年轻时生下的孩子血气强盛，上了年纪再生难免会有些先天不足。池景就是这样的老来子，虽无多少确实病症，但体虚气弱，天一冷便要风寒发热。
　　古代风寒是会病死人的，何况池景如今这孱弱小身板，当然还是在宫里有御医照顾来得划算。就算是为了安抚淮阳王池海迎，皇帝也要让太医保住池景的小命。

　　皇帝想把池景捏在手心里，好让池海迎投鼠忌器。池景也想借帝王的猜忌拿捏住皇帝，好让太医院尽心尽力地为自己养护身体。

　　演武场上，武师傅们让学生热身。皇子宗室们各自散开，去牵他们心爱的战马。

　　“你怎么来了？”李慎低声问，“今天天冷，又是骑射小考。演武场上风大，小心被吹病了。”
　　池景笑起来：“岂有此理，林黛玉也没体弱到这个境地。”

　　李慎平时虽然宽厚，但自有储君的高傲，何曾像现在这般体贴温柔？原先他有三个自小而来的伴读，如今来了第四个，相处不到一月，倒把前三个都丢在后面了。十六岁的少年储君和十三岁的半大孩子凑在一处叽叽咕咕，看上去亲厚非常。
　　其他人把这些举动都看在眼里，却因为七皇子的前车之鉴，不敢多言。

　　大燕皇子的伴读只有一到两个，只排行第三的太子李慎有三个，如今又添上一个淮阳王世子，显然是当今圣上在为太子将来继位铺垫。只要淮阳王池海迎不反，陛下不对池家动手，世子池景活得长久，未来的池家便铁板钉钉是太子一党。
　　只是太子对池家的态度，未免也太过殷勤。

　　负责教射艺的季师傅骑马“哒哒”而来，在众人面前一勒缰绳。

　　“今天考核共有两项：骑马和射箭。考马术的场地在东侧，射箭的在西侧。马术要求避开障碍物绕着场地跑六圈，敲锣时仍未跑完的不合格。步射共有十六箭，脱靶三箭以上为不合格。”
　　他握着马鞭遥遥一指：“当然，如果有人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的，也可以把这两项放在一起考马射。选这项的随我来北边，纵马来回五次共十箭，一箭脱靶即为不合格。”
　　马射本就比步射更难，要求还更高，一箭也不许脱靶。这是武师傅让学生一步步来，别还没学会走路就想跑了。

　　“太子殿下选什么？”池景问。
　　伴读冯坚代为回答：“自然是马射。太子殿下身为众皇子之首，平时所有功课都得为兄弟们做出表率。”
　　冯坚是魏国公长孙，是陪伴李慎时间最长的伴读。
　　李慎体贴问池景：“你身体不好，不如我先陪你去考了步射再回来。”

　　此时池景的马已经牵来，池景翻身而上，骑在马背上笑对李慎道：“殿下不要太小瞧人啊，谁说我就考不得马射？”
　　池景年岁尚小，平时却因为体弱总是懒洋洋的，缺少一点孩子该有的活力。此番不知怎的，看起来对这骑射小考颇有兴致，难得显露出一点少年意气。
　　李慎也笑起来，同样一翻而上，纵马与池景一起离去。
　　落在后面的三个伴读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他们自然是敬爱太子的。皇上将他们指给李慎做伴读，待百年后李慎继位，太子伴读便是天子近臣。三人一个是户部尚书次子钱道业，一个是禁军统领幼弟王元羽，一个是魏国公长孙冯坚。文臣、近臣、武将，三人分别代表了自己身后的势力，没有一个是随便安排的。某种程度上这已是各方势力互相牵制平衡后的结果。
　　他们三个陪着太子多少年了，如今忽然来了个淮阳王世子。这位世子着实有些手段，短短数日就让李慎对他喜欢得不行……

　　骑射必须一个一个考，骑术和步射却可以几十个人同时考，反而结束的时间比马射早些。李邈两个都考过了，名次不前也不后，夹在中不溜。他一个人牵着马从演武场走过，忽然身边的声音都变得嘈杂起来。
　　李邈回头，只见一堆人都往演武场北边跑过去。其他皇子多有伴读，只李邈孤零零地站在人潮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他随便拦了一个人问，对方笑得一脸蠢样：“不知道，我看大家都在跑，跟着跑过来看个热闹。”
　　李邈无语，又忍不住要笑。他跟着一路走到北边的马射考场，只见七皇子正纵马在考场之中来回，另一个人驻马在入口等待入场。围栏外挤了一地的人，七嘴八舌的声音挤了一耳朵。
　　李邈来得迟了，挤在后面只能看见一堆攒动的人头。他想骑到马上看，又觉得这样太过张扬，于是只是牵马在后面静静地听着。

　　“已经是第九箭了，竟然有五箭靶心。”
　　“七皇子殿下今年是在骑射上下了苦功夫了，难为他平时能忍得住不出来炫耀，看来是打定主意要今日一鸣惊人了。”
　　“毕竟有个当大将军的舅舅，习武就是比别人轻松点。”
　　“那也不算什么。太子殿下的武师傅难道还少吗？圣上给他什么都挑最好的，也不见他的骑射能和七皇子殿下一较高下。”

　　李邈恰到好处地插嘴：“太子皇兄已经考完了吗？”
　　众人听到“皇兄”二字，回头看一眼，发现是平时最没存在感的九皇子，料他也不会去太子那里说嘴：“可不是，统共十箭，虽然都不曾脱靶，但只有两箭靶心。我看太子殿下今年的小考第一是肯定拿不到了。”
　　“放在往年也就算了。可早上他俩还起了争执……看来七皇子殿下今天是憋着一口气呢。”

　　“咄”的一声，第十箭稳稳扎在靶子红线当中。七皇子李勉，骑射小考马射六箭靶心。他骄傲地举起弓箭，纵马在场上奔过，激起地上的尘土。
　　等待入场的冯坚脸色微微发青。

　　他是太子伴读里的武将世家子弟，但武艺上却不能算多有天分，顶多只是比太子李慎强上半点。平时冯坚会刻意藏拙，好让太子殿下大出风头。可眼下却不是藏拙的时机。
　　冯坚此时若是将全身本事都显露出来，李慎就能看出冯坚平时是在故意让着他。可冯坚若是仍像从前那样克制，七皇子李勉必然会在这次骑射小考里摘得桂冠。
　　但冯坚最担忧的是，就算他抖擞出全身解数，也比不过李勉的十箭六靶心。

　　“你看上去脸色不好。”
　　冯坚扭头，只见池景信马而来，神色有些懒洋洋，像是没睡饱。

　　“你竟然一点都不紧张？太子殿下是为了你才——”
　　太子李慎素来不愿与人争执，只说口舌动易生是非。因此李慎平日虽然最得陛下器重，可平时也不会恃宠生娇斥责兄弟。今日太子和七皇子的争端，完全是出于对池景的维护。
　　冯坚说到一半住口，泄气地想跟池景说这些有什么用，池景当时不在场，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池景的回答出人意料。
　　“你知道？”冯坚提高了声音。
　　“我一直在外面，当然知道。”

　　池景不喜欢所谓的大课，因为屋里人多，气味就杂。他平时最是爱惜身体，怎么舍得让自己的鼻子受委屈，因此一直立于殿外等下课。屋外桂花香气浮动，倒是比屋内熏鼻的“人味”好闻许多。
　　他听到了十一皇子的童言无忌，自然也听到了太子的维护，讲读官的训斥，这才能及时现身解围，转移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你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殿下今日被七皇子比下去究竟有多难堪。放在平时也就算了，他今早可是刚为了你打了他亲弟弟一巴掌，偏偏是同一天，七皇子就要抢走他的骑射第一。”
　　“又不是我让他打的，”池景笑起来，“而且我没有猜错的话，太子殿下的骑射在这里本来也不算第一，只是那个真正的第一不想抢风头而已。”
　　冯坚竖起眉毛，眼看就要大发雷霆。池景忽然一别马头，就这样从容地插队到冯坚的前面。
　　“你放心，七皇子殿下赢不到最后的。”

　　考场围栏外忽然吵起来，李邈踮脚去看，仍是看不太清。远远听到马嘶由远及近，是马射六箭靶心的七皇子得意忘形，解了脖间的红巾拿在手上挥舞，远远看去一抹鲜艳的红在风里飘动。
　　李勉纵马来到场边，远远地向出口处的太子招手：“今日承让了，三皇兄。”
　　这次他没有叫李慎为太子皇兄，只是三皇兄，语气恭敬中又带着傲慢。

　　太子出身固然高贵，可七皇子的生母丽妃也是当今圣上的宠妃。皇上对皇后只是敬重，对丽妃却是隆宠。爱屋及乌，子凭母贵，平时皇上对七皇子与十一皇子的疼爱虽然比不过太子，实在比其他皇子多上许多。
　　皇室子弟里没一个省油的灯，七皇子平时不把李邈放在眼里，对李慎倒是貌恭心慢，表面上敬重兄长，私下里没少说过李慎的坏话。
　　今天被李慎当众打脸，他大约是装都懒得装了。

　　李邈忍不住冷笑一声。

　　恰在他冷笑的当口，周边忽然一静。原本七嘴八舌说话的人不知为何同时住了口，以至于那一声冷笑在寂静里格外突兀。
　　七皇子眯眼往这里看来，围栏前人潮骤然往旁边一分，露出后面牵马的少年皇子。分开的人群回头看向李邈，仿佛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李勉举起马鞭遥遥一指李邈：“你，给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