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与创可贴》锦官虎

7、约定

　　周六上午九点，星寰大厦四十五层。
　　沈青荷刚整理好周一汇报的最终材料，就听到电梯“叮”的一声响。她抬起头，看到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时，愣住了。
　　不是林清野，是何睿。
　　何睿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背着林清野那个熟悉的黑色背包，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走到沈青荷的工位前，有些局促地开口：“沈助理，您好。我是林清野的室友何睿，昨天……我们见过。”
　　“我记得。”沈青荷站起身，“林清野呢？今天不是要最后核对材料吗？”
　　“他……”何睿咬了咬嘴唇，“他今天来不了了。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二，现在下不了床。”
　　沈青荷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怎么回事？昨晚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加上昨晚熬夜。”何睿避开了昨晚真正的原因，“他让我把这些带过来。”他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林清野的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还有几份打印好的文件，“他说所有最新文件都在这里面，密码是项目编号后六位。另外他还手写了一些注意事项，夹在这个文件夹里。”
　　沈青荷接过东西，眉头紧皱：“去医院了吗？”
　　“去了，早上我带他去了社区医院。”何睿说，“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加上着凉，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让他在家休息至少两天。”
　　正说着，电梯又响了。
　　顾衍之走了出来。他今天穿着休闲款的深色衬衫，手里拿着车钥匙，显然也是来处理工作的。看到何睿的瞬间，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顾总。”沈青荷打招呼。
　　顾衍之点点头，目光落在何睿身上：“你来送东西？”
　　“是的，顾总。”何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清野今天发烧，来不了，我帮他把东西送过来。”
　　“发烧？”顾衍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严重吗？”
　　“挺严重的，早上量体温三十九度二。”何睿说着，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顾总，关于昨晚的事……我想先向您道个歉。”
　　顾衍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昨晚说话有些过分，态度也不好。”何睿的声音很诚恳，但眼神依然坚定，“您是清野的上司，来帮我们处理工作上的紧急情况，我不该用那种语气跟您说话。对不起。”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需要道歉。你说的是事实。”
　　这话让何睿和沈青荷都愣住了。
　　顾衍之转向沈青荷：“汇报材料我来看。你安排其他人做最后的格式校对。”说完，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却在门口停住，回头问何睿：“他……现在有人照顾吗？”
　　“我在照顾他。”何睿说，“我今天请了假。”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早上八点吃的退烧药，现在应该睡了。”
　　顾衍之点了点头，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推门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何睿松了口气。他看向沈青荷，发现对方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沈助理，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何睿说，“清野一个人在家，我不太放心。”
　　“等一下。”沈青荷叫住他，“你刚才说……昨晚的事？昨晚发生了什么？”
　　何睿张了张嘴，最终摇头：“没什么，就是一些……误会。沈助理，我先走了。”
　　看着何睿匆匆离开的背影，沈青荷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顾衍之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顾总，”沈青荷的声音很冷，“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衍之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何睿为什么突然道歉？林清野为什么会突然发高烧？”沈青荷步步紧逼，“您答应过我，不会把林清野卷进您和过去的事里。您答应过我，不会把他当成周晚的替身。”
　　顾衍之的肩膀微微绷紧。
　　“您没有做到。”沈青荷走到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您不仅把他卷进来了，您还……动了对周晚才会有的心思，是不是？”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
　　良久，顾衍之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差一点……就吻了他。”
　　沈青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就在昨晚，在他房间里，他因为太累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顾衍之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个角度，那个光线……太像了。太像周晚以前熬夜赶设计稿，累到睡着的样子。”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破碎：“我走过去，想要……想要像以前对周晚那样，吻他的额头。但就在我靠近的时候，何睿进来了。”
　　“他骂醒了我。”顾衍之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自嘲的笑容，“他说林清野不是周晚的替身，让我自重。他说林清野有神经衰弱症，需要休息。”
　　沈青荷看着他，看着他眼睛深处那个从未愈合的伤口，忽然觉得所有的责备都说不出口了。
　　“顾总，”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您知道为什么林清野会有神经衰弱症吗？”
　　顾衍之摇了摇头。
　　“我查过他的背景。”沈青荷说，“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被判给父亲，但父亲很快再婚，有了新的家庭。他是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但初中时奶奶去世，高中时爷爷也走了。从那以后，他就是一个人的。”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他拼命学习，拼命工作，不是因为他多么热爱这些，而是因为他觉得，只有足够优秀，才不会被抛弃。他察言观色，他不敢拒绝，是因为他从小就学会了，只有讨好别人，才能得到一点可怜的关注和爱。”
　　顾衍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样的人，最需要的是安全感和稳定的关系。”沈青荷看着他，“而不是成为别人弥补遗憾的工具，更不是被卷入一场他根本不懂的、属于过去的战争。”
　　“我没有……”顾衍之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
　　因为他确实有过那样的念头。哪怕只是一瞬间。
　　“您应该去看看他。”沈青荷忽然说。
　　顾衍之愣住了。
　　“不是以老板的身份，也不是以……以任何暧昧的身份。”沈青荷说，“是以一个差点伤害了他的人的身份，去道歉。告诉他，他是林清野，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告诉他，他在星寰的价值，只因为他是他自己。”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下午我去看他。”
　　“我陪您去。”沈青荷说，“有些话，您可能说不出口，我来说。”
　　下午三点，林清野的出租屋。
　　林清野被门铃声吵醒的时候，头还疼得像要裂开。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发现身上已经被汗浸透了——退烧药起作用了。
　　“何睿……”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却没人回应。
　　门铃还在响。
　　他勉强穿上拖鞋，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门外站着沈青荷。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表情是少见的温和。
　　林清野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睡衣，然后打开了门。
　　“沈助理……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青荷走进来，自然地换了鞋，“顾总也来了，在楼下停车，马上上来。”
　　林清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青荷环顾了一下小小的客厅，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我带了些粥和小菜，你应该还没吃东西吧？发烧要吃点清淡的。”
　　“谢谢沈助理……”林清野局促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顾衍之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正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POLO衫和休闲裤，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看到林清野的瞬间，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年轻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凌乱，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不像话。
　　“顾总……”林清野的声音更小了。
　　“坐。”顾衍之的语气很平静，但比平时温和许多，“别站着。”
　　林清野依言在沙发上坐下。沈青荷去厨房热粥，客厅里只剩下他和顾衍之两个人。
　　沉默。
　　尴尬的沉默。
　　林清野低着头，盯着自己拖鞋上的卡通图案，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衣的衣角。他能感觉到顾衍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像平时那样冰冷，反而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好点了吗？”顾衍之终于开口。
　　“……好点了，烧退了些。”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又是沉默。
　　沈青荷端着热好的粥出来，打破了僵局：“清野，先吃点东西。吃完再说。”
　　粥是南瓜小米粥，熬得很烂，还配了几样清爽的小菜。林清野确实饿了，小口小口地吃起来。沈青荷坐在他对面，顾衍之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等林清野吃得差不多了，沈青荷才开口：“清野，今天我们来，主要是想跟你道个歉。”
　　林清野愣住了，勺子停在半空。
　　“为昨晚的事。”沈青荷继续说，语气温和但坚定，“顾总和我都意识到了，我们有些做法，可能给你带来了困扰和压力。”
　　林清野看向顾衍之。后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深。
　　“特别是顾总，”沈青荷说，“他可能在某些时候，无意识地把对过去的某种情绪，投射到了你身上。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顾总的错，只是……一种遗憾的转移。”
　　林清野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把勺子放下，低下头：“我……我不明白。”
　　“你听说过周晚这个名字吗？”沈青荷问。
　　林清野点了点头。何睿提过。
　　“他是顾总大学时的恋人，也是星寰最早的创始人之一。”沈青荷的声音很轻，“很多年前，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运转的声音。
　　沈青荷看着林清野苍白的脸，继续说：“周晚也是个设计师，很有天赋，很纯粹，眼睛里有光。他看顾总的时候，就像你是看着你最热爱的东西——那种全神贯注的、发着光的眼神。”
　　林清野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你身上有他的影子。”沈青荷说，“不是长相，是那种对工作的纯粹热爱，是那种不谙世事的执着，是那种……明亮到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光芒。”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顾总在看到你的时候，会想起他。会在某些瞬间，把对周晚的感情，不自觉地转移到你身上。比如昨晚——”
　　“青荷。”顾衍之忽然打断她。
　　沈青荷停下来，看向他。
　　顾衍之站起身，走到林清野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姿势让林清野不得不抬起头看他——他从未见过顾衍之这样放低姿态。
　　“林清野。”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昨晚，我差一点就做了一个错误的、会伤害到你的举动。对不起。”
　　林清野的眼眶瞬间红了。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顾衍之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你是林清野，是一个独立的设计师，是一个有自己想法和才华的年轻人。你在星寰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你自己值得，不是因为像谁。”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林清野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沈青荷递过来一张纸巾，轻声说：“哭出来也好。”
　　顾衍之依旧蹲在那里，看着林清野压抑地抽泣。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抬手替他擦泪，但最终还是没有。
　　“还有一件事，”顾衍之说，“关于郑绍峰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但如果你觉得在星寰工作压力太大，或者……不想再看到我，我可以安排你去其他部门，或者其他公司。你有选择的自由。”
　　林清野用力摇头，眼泪还在掉：“不要……我不想走……”
　　“为什么？”顾衍之问。
　　“因为……”林清野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因为星寰是我梦想的地方，因为我想把‘星链计划’做完，因为……因为我想证明自己，不只是像谁，而是我自己就够好。”
　　顾衍之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柔软。
　　“你已经够好了。”他说，“比你想的还要好。”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厨房里传来粥锅微微沸腾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米香。
　　就在这时，门开了。何睿回来了。
　　他看到客厅里的景象，愣住了——林清野红着眼眶坐在沙发上，沈青荷温和地坐在旁边，而顾衍之……顾衍之居然蹲在林清野面前。
　　“何睿……”林清野看到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何睿快步走过来，把买回来的药放在桌上，然后看向沈青荷和顾衍之：“你们……”
　　“我们来道歉。”沈青荷站起身，“也来探望清野。现在话都说完了，我们也该走了。”
　　顾衍之也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林清野，说：“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用操心。”
　　“顾总，”林清野忽然叫住他，“那个……您能给我讲讲周晚的事吗？”
　　顾衍之的脚步顿住了。
　　“我想知道，”林清野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为您这么怀念他，他一定很特别。”
　　沈青荷看向顾衍之。后者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
　　“我第一次见到周晚，是在大学图书馆。”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遥远感，“那时候我大二，他大一，学设计。我正在找一本很老的程序设计书，找遍了所有书架都没找到。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说：‘同学，你是找这本吗？’”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手里拿着那本我在找的书。他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说：‘我也在找这本书，但好像只有这一本了。要不……我们一起看？’”
　　林清野静静地听着，想象着那个画面。
　　“后来我们真的一起看了那本书，坐在图书馆角落的窗边，从下午看到晚上。”顾衍之说，“他看不懂技术部分，我就解释给他听；他给我看他的设计草图，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我他的想法。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代码和设计可以这样结合。”
　　“再后来，”顾衍之的眼神变得温柔，“我们在一起了。一起做课程项目，一起参加比赛，一起熬夜，一起在操场上跑步，一起在樱花树下许愿……他说他要做出全世界最温暖的设计，我说我要写出全世界最优雅的代码。我们约定，毕业了就一起创业，做我们想做的事。”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们确实做到了。星寰最早的那个产品，就是我们一起做的。他负责设计，我负责代码，青荷负责市场和交互。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浸在顾衍之的回忆里，仿佛看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眼睛里带着光的年轻人，看到了那段纯粹而炽热的爱情。
　　“那后来……”林清野小声问。
　　顾衍之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后来，他走了。在一个雨夜，为了赶去和一个重要客户见面，出了车祸。”
　　他没有说细节，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刻骨的痛。
　　“他走后，我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顾衍之说，“因为只有工作的时候，我才不会想起他。但有时候，当我看到一些有才华的年轻人，看到那种纯粹的热爱，我还是会想起他。”
　　他看向林清野：“所以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确实想到了他。但这不公平，对你不公平。因为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林清野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他说。
　　顾衍之站起身：“好好休息。等你病好了，我们继续把‘星链计划’做完。”
　　“嗯。”
　　沈青荷和顾衍之离开了。门关上的瞬间，何睿坐到林清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林清野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何睿，我想……我想留在星寰。我想把那个项目做完。”
　　“哪怕顾衍之……”
　　“哪怕顾衍之曾经把我当成别人。”林清野打断他，“但现在他知道了，我也知道了。我会让他看到，我是林清野，不是周晚。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他记住我的名字。”
　　何睿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终于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林清野。”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温柔的橘红色。
　　而在楼下的车里，顾衍之看着三楼那扇窗户，对沈青荷说：“青荷，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该告诉他周晚的事。”顾衍之的眼神很复杂，“因为现在，我分不清我看着他时，到底是在看谁了。”
　　沈青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慢慢分吧，顾总。时间会给你答案。”
　　车缓缓驶入暮色。而楼上，林清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顾衍之讲述周晚时，那温柔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眼神。
　　那个眼神，原本属于另一个人。
　　但现在，他想让那个眼神，有一天也能真正地、完整地，看向自己。
　　不是透过他看向谁，就是看向他，林清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