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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尽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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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木,张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陈渺推开后门大步跨进来,站在桌子旁边宣布了这么一句,满脸中世纪西方卫兵列队敲开大臣的门来上一句“教皇赐你一死”的庄严肃穆。
“嚯,完咯!”她这一句音量不小,后排几个男生听了去,切切察察地聚窝笑起来。
“还有什么想和哥几个说的吗?”一人伸手从木木桌子里拽了张抽纸,捂在眼睛上做离别伤心欲绝状。
“永远记得木木现在风华正茂的模样,那什么,阿弥陀佛门。”一人双手合十在半空里转了个十字,做悲痛状。
“你买的酱香饼我替你吃了哈,别客气!”
王林没心情理他们,垂着脑袋叹了口气,东倒西歪地往外走,一道上拼命回忆着这几天自己干过什么混蛋事儿,想着一进门就道歉先发制人,正巧单其从外边刚洗完手,甩着水回来,看着了王林,顺手在他的背上按了副“翅膀”。
“大王,你就别欺负木木了,人家都要去壮烈了。”
“怎么个壮烈法,炸操场?”单其手没停下,擦干了水才歪着头问道。
“陈老师让他去喝茶。”
“呦呵!你完了,哈哈!”单其幸灾乐祸地摇头啧啧两声,余光瞥见教室里撑着脸看向窗外的陈渺,忽然明白了点什么,揽着王林的肩膀,王林趔趄了一下,好歹才没人仰马翻,单其不管这些,他凑到王林耳边。
“哦——是英语作业的事儿吧?陈老师那么神经大条,去年秋天我撅了那么长根柿子树枝子她到现在都没查明白——不过大头这次居然没给你兜底吗?”
“哎,不知道啊,都这么多次了,陈渺她就算没帮我瞒那也不怪她,是我的问题。”
“啧啧啧,知心大哥哥和贴心小姐姐,嗑到了——不要紧,哥陪你,一会儿你进去,我在门口等你,陈老师这种菜刀就能砍瓜切菜,对棉花不感兴趣,当个够烂乎的软柿子她就懒得捏你了,说不定为了积德就顺手给你放生了。”
单其同情的拍拍王林的肩膀,开山凿石运石块似地推着他到了办公室门口。
“王林啊,最近学得怎么样啊?”扎着短马尾的中年女人把视线从教案上移开,棕色半透明塑料框眼镜后面射出来的锐利目光刺得王林一缩脖子。
怎么办,她是不是知道我从刚开学到现在就写了两次作业……怎么办……她的眼镜片上有东西……不是!怎么办啊……
王林动用自己的脑袋瓜儿想了想他可能的所有后果,让自己丰富的联想石膏一样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他裹成了根非古法木乃伊。
“嗯……那个,还行吧……”
知不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
“……”她都这么问了,既然如此,就把自己干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坏事都说了吧,老是揣着也不是个办法,万一她转移注意力不说作业的事儿了呢?
王林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十足愧疚而真诚地低下头:“阿姨,我错了……哎?不是不是!”
“你叫我什么??”
躲在门外卡陈老师视角的单其听着了这么一句,差点没接住自己的下巴。
“啊啊啊啊啊不是不是不是!老师我知道错了我昨天不应该把强效薄荷糖扔班长嘴里害他一中午没睡觉,但那个是单……不是,就是我自己指使的,对不起!”
“哟,还有意外收获,多说点,我拿本儿给你记下来。”
“……”
“行了,不逗你了,这么实诚呢,问你什么都往外说,找你不为别的,陈渺想换换位,刚刚来和我说了,她说你头太大了,坐第二排挡着她看黑板了,要你坐她后面,所以我叫你来问问你的意见,你愿意换吗?”
“啊?”王林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睁圆眼睛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个虚弱的单音。
天地良心!陈大头居然说他头大,这个世界真是疯透了!
“……她既然说了的话,就换吧。”王林当然不敢造次,点了点头,还是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了。
陈老师观察着他的表情:“不愿意的话也……”
“没事的,我愿意!那个!老师,我现在就回去搬桌子,老师再见!”王林怕陈老师再问点什么,自己露出破绽来,他从刚进办公室门的那一刻腿肚就打着颤,再待一会儿恐怕就要两眼一翻当场在这儿翘辫子。
他刚一跨出办公室门,立刻蹲下抱住单其的腿小心翼翼地鬼哭狼嚎起来。
“单其!怎么办啊——”
“就是这样,后来我回去帮她搬了桌子,每天定时定点给她上贡,然后……哎”王林干脆把毛巾扯了下来,水珠就顺着他的头发滴到脸上。
“后来陈渺就和这小子表白了,不过他不解风情,以为人家是要和他做朋友,还胆敢回去和陈大头说自己更喜欢自家的那只猫一点儿,让大头照着鼻子招呼了一拳——大头学过跆拳道,拳脚之下,我们班除了木木之外的男生都是她的孝子。”单其从冰箱里捞了瓶汽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不紧不慢地掀起王林的老底。
“那你呢,你也算吗?”沈淮听得认真,末了才问了这么一句。
“我啊,我算高级孝子,因为我是第一个被打的,地位高。”单其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又转过头去看红了脸的王林,唏嘘地啧了一声,“还想着你长大了成老油子脸皮厚了,怎么一提她还是脸红,没出息。”
“你有出息,你不也……咳!我说正事,高考结束后我俩分手,她换了手机号码,听歌软件的号她也注销了,我们的联系方式全部都断了,伟大的大王,能不能再帮我找到她一次?”
“看心情啰。”单其得了便宜卖乖地往椅子上一靠,眼睛转了转,狡黠地笑了笑,“我是个无恶不作无孔不入无钱不拿的商人,咱们这算是交易,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真是铜钱穿三根铁丝挂鼻梁上,掉钱眼里了你,就这么对兄弟啊?”王林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假意抹泪,把手里的白大褂塞单其怀里,“我去找找有没有什么能塞您牙缝儿的,先帮我看一会儿。”
王林刚走出几步,忽然一回头:“别乱动手脚,伟大的现代电子监控会一直看着你的!”
“嘁,没出息样。”单其顺口嘲讽了一句,可等着王林抓着扶手登上二楼的空当,他便站起来,轻车熟路地拉开抽屉,从里头掏出来卷线,就这上面已经引了线的针从扣眼里钻进去,针尾一摆,轻松地从纤维料子里挤出来,和扣子紧密相连在一起。
“干什么呢,这么贤惠,临行密密缝?”
“哎呀,慈父手中线这就是,给木木点惊喜,本来不打算搞他的,他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哎,等会儿,贤惠这词儿不该用我身上。”
“我们大王配得上所有的褒义词。”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嗯,贤惠就贤惠吧。”
沈淮笑了笑,揭过话题去,“他这诊所抽屉里竟然还有针线,日子过得挺仔细。”
“这线是阿婆的——就是咱们以前找的那位迷路阿婆,她老是把我和王林认成她的孙儿,有空就过来坐着,喏,看这个。”单其翻开衣领,下面竟然绣了三朵重瓣小雏菊。
“这个就是她给木木绣的。木木这人心眼实,阿婆错叫了他一次孙子,他就真把她当奶奶照顾,这样已经好几年了,去年过年,他还叫着阿婆一起去吃的年夜饭呢,阿婆每天上午都来坐坐,和木木聊聊天,老人家忙活了一辈子,也闲不住,就给他把衣服缝缝补补的,他之前赶时髦买了条破洞裤,洗完了挂在阳台上,硬是叫老太太摘下来给他一丝一缕地补好了。”
沈淮看着那簇呆头呆脑的小花,心里暖成一片,而后,他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蹙眉:“阿婆的孙子……是不是叫徐成?”
“对,你怎么知道?
“第一次碰到怀表的时候,我好像看见那小孩出了车祸……”
“……”单其沉默着绞断线,叹了口气,“是,然后小朋友把小腿截了,阿婆的儿子觉得事情都在她,就领着老婆儿子走了,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了,一年前阿婆的老伴儿突发脑溢血,她出门提趟香油的功夫,一回来,就是天人两隔,阿婆本来就有点糊涂,连连连打击之下成了今天这副模样,你别看她满头白发,她其实才六十出头——她自己常说,能到今天这种地步,都是命,我们没什么别的好办法,只能多陪陪她,给她点力所能及的温暖。”
沈淮的思绪荡回刚来到这里的那个夜晚,好像又看到那个瘦瘪的小老太太,盘着腿坐在河边,抖着手织出一条长长的围巾。
当围巾柔软的尾贴在芦苇杆上的时候,往生的人是不是会攥住这份温暖飘渺的思念,躲在风里,偷偷摸摸地在看她一眼呢?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这个。”王林举着一本资料书小步跑过来,单其约摸好了他出现的时机,早就卡着时间放回针线,叠好褂子搭在胳膊上,人模狗样地坐好了。
王林此时并不知道单其偷偷在他背后扎了两针,仍然是一副一无所知的天真无邪模样,他把资料书搁在桌面上,从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抽出张纸来。
“《无敌数学大课堂》!这书你竟然还留着,当传家宝使吗?”单其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本练习书的封皮,恍惚了一瞬间——这书都是他小学二年级用的了,天地良心,严女士要是乐意,不给他收了,他麾下那个纸质“二号机装甲兵”都得和他一块上高中了!
“其它的都扔了,这本,这本很特别,所以留下……咳!不说这个了,就是这张纸,当年从大头书里顺的,那年送的花草全部都谢了,这是我和她最后的回忆了。”
单其接过那张纸,举在他和沈淮中间,之间那张边缘并不齐整的纸条正中画了个大脑袋火柴人,凌乱潦草的线条东西南北四处凑,好歹凑出个四肢的样子,背后还有用红笔划了几道的数学题,一看就是走火入魔了才产出的大作,结合想象力的话,大概可以判断是个人的形状,加上旁边大大的“超级王木木”辅助,才能和人类联系在一起。
“你啊……”单其看了,先是莫名地叹了口气,看着王林,“谁真心对你好,你这辈子也忘不了人家,照理来说,哥们不该说什么的,但是,王林,你想过没,她现在可能已经把你这号人忘了。”
“……她不会的,我们约定好了,即使分开了也要记得对方——师父之前就说,我学医还是不到火候,就是因为外事牵绊,所以……”王林咬着舌尖,“我只是想找到她,和她好好地告别,然后各走各的路,就够了。”
“好。”单其郑重地一点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有骨气,长大了。”
“滚蛋。”王林一抽鼻子,抬腿往旁边一稍,“别拿我当你家军师哄,我可不是你儿。”
“嗨!我还不爱要你呢!AAA中医世家猛龙传人王林治百病不收徒,给我口水喝,我渴了!”
“哈!AAA善良大王使命必达,门口有井盖,掀开就是泔水,你捞去吧,病了我给你医,钱到病除童叟无欺。“
“没医德!”
“没素质!”
“好了。”沈淮向前一步,强行把两人隔开,单其寸步不让,他便推着他的胸口叫他退后一步,“别闹了,回家。“
“你看他……”
单其对沈淮眨了眨眼,王林这边这全然把刚才文青的孤芳自赏清高样儿抛在脑后,瘪着嘴学他。
“……”
王林摇摇头啧了两声,只不出声,对单其做了个“惧内”的口型,单其脑门上几乎冒出和严女士同一档的真火来,碍于沈淮,只好消音,给王林舞了舞中指。
“你小子是真变态发育啊越长越变态你等着,要是找到了大头首长我一定先瞒着你把你这几年干的事儿都告诉他。”
“别,哥!”王林脸上为了嘲弄单其乱摆的五官瞬间回正,急忙伸手挽留他。
“晚了,哼哼!“单其跟在沈淮后面跨出门,得意地大笑几声,王林让他惊雷似的恬不知耻臭不要脸的样儿劈得瞠目结舌,一时半会儿站在原地,手里掐着一柄烈焰小辣椒红苍蝇拍,没动弹,还真叫单其得了胜,他得意地跨上自行车,载着沈淮就跑,等王林穿着人字拖追出来,哪里还看得到他俩,只好愤愤地叹了口气,扭头回去当他的大医生。
二人刚跨进店里,单其便迫不及待地扑向柜子,请出二掌柜来,摩拳擦掌。
“让我们看看木木拧巴的青春能换几分钟,现在揭晓——嗯?不对!”
单其把“超级王木木像”放上,脸上的笑忽然凝固。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