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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笼 笼中鸟。 ...

  •   杰拉尔德·凡·佩纳推开寝室的门,发现自己的袜子在洗衣篮里叠的干净整齐。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轻微移动了一小段,停下了脚步。

      空气里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薰衣草香精,中和了刺激。洗衣服的人已经关上了通风的窗子,又点上了壁炉,倒是驱散了一些深秋的寒意。

      “快进来。”那人在他的床上说,“这天要变冷了,稍不注意就感冒流涕,多不好。”

      于是杰拉尔德迈进去,回手就把门扣上了。

      黑头发的男人自然而然起身,把手上的东西放到一旁去,接过他手上的书袋摆在书案上,又帮着他脱下了大衣。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这家伙刚才手上在织一条驼色的围巾,已经成型的一小段可以看到细密的格纹。

      “怎么样?”
      男人挂好了衣服转过来,假装不经意地询问,喉结却快速耸动了一下。

      杰拉尔德看在眼里,也不着急说什么。

      他拉开书案前的椅子坐下去,从袋中取出一沓厚厚的牛皮纸翻开,羽毛笔蘸进墨水瓶里,与此同时听见身后传来床榻下陷的悉悉索索声,男人坐回了他的床上。

      安静的夜里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和偶尔织针碰撞的声音。

      当杰拉尔德放下笔,回头望向自己房间里那个人时,果不其然和一道视线对上。

      他吐出一口疲惫的气。

      男人迎着他坦坦荡荡的笑了起来,朝他张开双手:“忙完了?来,抱一下。”

      他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一束,夹杂着一些卷翘的,棕色和深红的碎发,有几根在脑袋上支楞起来,看着像是那种会在你手心叽叽喳喳用脑袋蹭人的手养鸟。

      杰拉尔德走过去,停在他两步开外,正好躲过对方的怀抱,扬起下巴,说出了今天看到他之后的第一句话:“《阿卡米德学校寝室管理规范(第三版)》规定:‘非本校人士不得借宿。‘”

      男人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能望见他眼底狡黠的笑意,倒是像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会有的样子了,便佯装委屈歪了下头。

      杰拉尔德朝他勾了勾手指。

      男人顺从地低下头,深棕色的犄角从杂色的黑发里钻出来,被杰拉尔德握住了根部,手指顺着纹路走势轻轻打圈。

      他满意的听见男人的呼吸加重了。

      他就着这个姿势说:“安佐尔。”

      男人抬了下眼皮,以一个非常小的幅度撇了撇嘴。

      尽管杰拉尔德知道这是魅魔的种族本能,也很愿意相信他并没有使用什么魅惑术法,还是被这在形式上类似于撒娇的行为击中了,顿了一下,想说的话在嘴边溜了一圈才出来。

      “谁允许你不打招呼住进我的单人寝室的,嗯?”

      他快准狠地掐住了这只魅魔的腮帮子,阻止他用那灵活的舌头吐出狡辩的字词,脚尖往床底一探,不出意料碰到了一个疑似皮箱的巨大物体。

      很好。杰拉尔德非常隐蔽地磨了磨牙。

      他顺手把男人推倒在床上,扫了一圈,没看到那条织了一半的围巾,带着点儿怀疑和揣测过去拉开了衣柜门。

      常年被黑白灰以及深蓝色系铺满的衣柜被醒目的正红色占据了一小半,亮片、铆钉和长长的金属色泽链条在那些丝绸和皮革上堆成一团。

      杰拉尔德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了那些裁剪奇怪的布料。这些衣服的款式会让他联想到一些他为了研究而去过的糜烂的场合。

      曾经的那些时候他在角落里当一个孤独的观察者,而隔着彩色玻璃折射出的嶙峋的灯光,汇聚在安佐尔手中的高脚杯上。

      他从声色里望过来,目光交汇时不动声色地完成了他们的相遇。

      在衣柜里杰拉尔德没有嗅到任何不该有的烟味、酒精或者香水的味道。安佐尔正裹在他的家居服里,他们身高相仿,魅魔却比人类削瘦得多,那件衣物宽松的尺寸让他显得稚嫩了,刘海压着鼻梁,垂下的眼睛里藏着一些应当沉思的东西。

      他从衣柜里拿了睡衣,走过魅魔的时候只闻到了自己留在家居服上的气味。这显然令人安心。

      因此,当他带着一身水汽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魅魔踩着拖鞋踢踢踏踏的走过来,拿着毛巾给他擦头发,杰拉尔德继续保持了沉默。

      他在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着魅魔,眼睛里升起笑意。魅魔从背后搂着他的脖子,抬起头注视着他。

      作为艺术学院四年级生,杰拉尔德的体格在他那些文弱的同学中十分突出。他家前几代都是骑着马套着板甲投掷长矛的战士,在战争第一线为国王出生入死获得授勋,童年是从各种成为骑士的训练里过来的,又在学院训练了多方面的素质,从视觉上看相当有气势。

      但他的威压对这只魅魔并不起到什么作用。部分因为这个种族生来具有的媚术,部分因为安佐尔本魔那种极端不可撼动的自说自话。例如这一次。魅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搬进他的宿舍,给一个他甚至从未到过的地方赋予了所谓“家”的意义,且不论住户本人会感到温馨还是被冒犯,执拗的魅魔都不会改变他的主意。

      反正杰拉尔德倒也不会把魔赶出去。

      杰拉尔德问他:“你生意不做了吗?”

      半夜正是欢场开门营业时刻,安佐尔略一思索回答道:“王后刚掉了脑袋,高级窑子这时候还开着像在挑衅王室。”

      这个理由敷衍到他摆明了就是不想说的程度,杰拉尔德捏了一下他的手,狐疑的扭回头去看他:“你店被人砸了?”

      魅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脑袋埋进他心爱的男学生肌肉厚实的肩窝里:“别咒我啊。按他们暴动的发展来看还真说不准,我让姑娘们先避避风头。”

      杰拉尔德反手把蹭着他的魅魔揪出来,上手去扒他柔软的家居服。

      魅魔的耳朵和犄角迅速烧红一片,被拉开的衣服底下,肌肉紧实的小腹上淫纹亮了起来,藏着的心形尾巴蠢蠢欲动。

      没想到杰拉尔德扫视一遍后放开了他,转而去掏床底下那个大皮箱。

      魅魔来不及阻止,咯噔一下皮箱打开,一只被绳子结结实实捆住长喙、翅膀和脚蹼的大白鹅和外面的人类以及旁边疑似发情的魅魔六目相对,大白鹅艰难地扭动了一下脖子。

      阿卡米德学校艺术学院政治系四年级学生,时任院学生会主席,高贵的杰拉尔德·凡·佩纳勋爵阁下,在这个离奇的场景里终于维持不住他的冷淡端方优雅,拽着他这只野生转家养魅魔的衣服领子崩溃了:“你在搞什么,啊?”

      红通通热腾腾的魅魔从他没穿好的衣服里滑溜了出来。

      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片刻后,被捆成大白鹅同款姿势的一大只魅魔虚弱地说:“我错了,杰。”

      杰拉尔德背对他蹲在地上,正在把箱子底部的鹅毛拣出来,头也不回地问他:“为什么不选择别的地方,就非得进我们学校。哈。”

      魅魔盯着他宽阔的背肌发出了清晰的咽口水声。

      “想跟你待在一起。”

      杰拉尔德冷冷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魅魔沉默了很久,久到杰拉尔德怀疑他是不是烧熟了回头来看他。他们的视线交汇在一处,魅魔闭了闭眼睛,遮住了那对暗红色的瞳仁。

      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想你担心。”

      杰拉尔德差点拿着鹅毛就抽他脸上去了。

      “好吧好吧。”安佐尔咬着下嘴唇摆沮丧脸,“最近传闻中有个猎杀非人类的疯子出没,我在你学校里会比较安全。你不会不欢迎我的吧?”

      他最后一句话小心翼翼的拉长了尾音,又有一点撒娇的味道了。

      杰拉尔德慢条斯理地拿着帕子擦完手,伸出手去,指腹划过魅魔的下巴,听了几秒他的喘息。

      这时候没人会提起笼罩着象牙塔的阴影和秃鹫不详的歌唱。就算世界无法改变,总会有人会与另一个人执手交握直到最后的末日。

      然后他把跟魅魔并排放着的鹅提溜起来了:“解释一下,别说你打算给我做烤鹅。”

      他举着鹅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除了身上那些绳子,鹅屁股里居然还有做烤鸭用的鸭堵塞,这是防止鸭体灌汤后汤水外流用的,于是更加莫名其妙:“这玩意又不是用在活体上的,你把什么东西塞这只鹅体内了吗?”

      “一坨变异史莱姆。”魅魔说。“我从你们学校后墙翻进来的时候抓到的,为了阻止它继续分裂,我只好临时翻出去去菜市场买了只活鹅。”

      杰拉尔德被这事离谱的目瞪口呆。

      据资料记载,史莱姆是一种果冻状或半液体状、半透明、可以变换形状、能够分裂或融合的怪物。‌这种具有黏性的软体生物可以变形成各种各样的形状,通常通过蠕动在地面、墙壁和天花板上移动。

      而不断分裂的史莱姆是极度罕见的变种,以块状黏连形态分裂生长。迄今为止,人类依然没有弄明白这种史莱姆的一些属性,例如他是否能够无限分裂。但是几乎每一次出现都都已经泛滥成灾,严重影响其他生物的生存空间。而杀死它则需要大量的炼金药剂,部分与史莱姆混合会引起爆炸。

      魅魔对当下情况的说法和依据是:由于无法通过物理手段暴力摧毁史莱姆,在暂时无法取得炼金制剂的时候,一个非常残忍却有效的方法是将其限制在其他生物的体内,对作为容器的生物会有很大的伤害。

      鉴于容器需要是活的,这鹅用完了洗洗干净还能吃。

      “太晚了。”魅魔说,“不急这一个晚上,明天你顺路把它送去你们炼金术学院就好,不顺路去巫术院也行,把这鹅先塞回箱子里去吧,脱羽期还没过,说实话有点掉毛。”

      被热得一头汗,像是水里捞出来的魅魔解释道,他抬起了水汪汪的眼睛,眼神没有聚焦,眸光迷蒙地落在杰拉尔德高挺的鼻子上。

      “还有就是,能把我解开吗?不太舒服。”
      “求求你。”魅魔补充说。

      第二天早上杰拉尔德摇摇晃晃起来的时候没忘记带走那只大鹅,皮箱太大了,他直接把鹅举在了手上。在这个奇行种横行的学校,这根本算不上特立独行的姿势。

      魅魔还赖在他的床上,杰拉尔德索性随他去了,反正并不会有人进他的房间。

      杰拉尔德提着鹅一路往炼金术学院走,不出所料在学院楼实验室看到了圣马托尼院长,更加不出所料的是某些三年级生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学长,虽然这类误解很普遍,但我们这里真的不是食堂。”

      杰拉尔德回答:“这就是你们学院中毒事件频发的原因。”

      虽然他跟炼金术学院没什么交集,杰拉尔德还是二年级从巫术学院转院的。阿卡米德学校的各个学院是按照施术体系划分的,根本上的理念不一样会引发一些互相歧视的现象,比如说巫术学院直接沟通自然力量的会觉得圣术院祈求神赐的很自找麻烦,炼金术学院认为世间万物都有运行规则因此没有具体法则的力量完全不是成熟的体系……而艺术学院一般在鄙视链的最底端。

      别的学院再怎么不成体系,考评的时候都包括施术者的自身力量。但艺术学院的力量来源是语言、抽象和具象的表达(起这个学院名的人似乎没考虑过院里不仅有新闻传播系还有政治系),因此这是阿卡米德学校唯二没有任何魔法天赋的人也能进入的学院,但与炼金术学院不同,这类人在艺术学院占据绝大多数。

      因为贵族和政客的孩子数量过多,艺术学院也被戏称为“贵族院”。

      学院里少数受过魔法感召的学生除了在言灵术和傀儡术课程具有一定优势以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怎么催眠和语言暗示,以及勾心斗角。这部分人选择转院的比例居高不下,而转进艺术学院的人又极其稀少,使得学院内无天赋者的比例更多了。

      当时杰拉尔德提交转院申请之前,巫术学院的院长马克西米兰先生询问他是否确定要作出这个决定。

      他说:“我所追求的兴趣不在自然之中,人群将是我的归宿。”

      而在艺术学院进修两年多之后,杰拉尔德已经用不上这种吟唱般的辞藻了。他甚至不怎么多说话,因为他的每一个肢体动作都能传达到他想要表达的讯息。给人的潜意识下指令是一种相当有趣的活动。

      而又刚好,魅魔的种族特性就是这个。所以,他能够在人群里找到安佐尔,并最终将对方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归宿。

      尽管他一开始可能只是想要用魅魔当课题。

      他简要说明了这只鹅的情况,把鹅塞给实验室学生就拍拍手走人。四年级生的课程基本上都修完了,他也没什么事情,晃悠去后山马厩给自己的马添了些草料后干脆回寝室,搂着裹在他的被子里的漂亮魅魔睡觉去了。

      在学校寝室养魅魔这种行径听上去非常离谱且不可容忍,事实上也的确是这样。不过安佐尔作为他过了明路的课题顾问,光天化日之下在学校游荡已经一两年了,跟好多师生混了脸熟,杰拉尔德倒是不担心有人会把他捆起来抓去切成一块块的入药。

      所以其实他可以从学校正门进来,翻墙……只是此魔热爱翻墙。

      一觉睡到中午,杰拉尔德被一阵凌乱的敲击声吵醒了。他下床,在门口发现了他上午送走的鹅。大鹅好像刚从麻醉药里醒过来,被栓在门口扭动扑棱着挣扎。

      安佐尔还不太清醒的脸黑了:“他们该把这鹅剖开。原封还回来是几个意思。”

      杰拉尔德阴沉沉的看着鹅腿上的字条:“有传言说,炼金术学院院长歧视……”

      “歧视同性恋?”安佐尔问。

      杰拉尔德有点想笑,但这情绪转瞬即逝。他纠正他的揣测:“歧视所有非人类的智商。他认为你把别的东西认成了史莱姆。”

      安佐尔面部表情几度变化,似乎下一秒就要甩脸子,但场合不对硬生生憋的五官扭曲。杰拉尔德赶紧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轻拍他的后背。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杰拉尔德彻底摸清,他家魅魔对这类偏见非常容易应激,听到有人开山羊的笑话都会直接上去踹人几脚。

      实话说他都应激成这样了还能开窑子真的令人费解,毕竟每天打交道的客人都是一群会认为魅魔都是只会在人身下叫春的那什么容器的衣冠禽兽。杰拉尔德一直觉得,安佐尔在这种他极度厌恶的环境里工作很影响他的精神状态,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还能怎么办呢”。

      哦他隐约还提起过“所有的药剂师公会听说我是魅魔以后都拒绝我的加入”,好像所有人对这个种族最好的印象就是乖乖找个人或者一群人被养在家里,别出来祸害别人,甚至校长在他为课题申请放魅魔入校的时候都开玩笑暗示校规需不需要加一条禁止在公开场合发情。

      而魅魔本魔,在他查资料写报告的时候作为资料之一,发表了如下的学术意见:“所有超自然‘力量’都源自于世上本来存在的事物,而我们知道各个种类的恶魔都是因为各种过度的欲望而滋生的。作为一种精神力量,魅惑既然只会对思想产生作用,则说明,它只是你们人心底的肮脏被激发并付诸于行动,才会在魔法上表现。我并不认为我们种族做错了什么,而所有的个体和群体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此时此刻安佐尔很像要去让炼金术学院院长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样子。他检查了鹅嘴上的绑带和□□上的堵塞,说:“看样子他们做了检测,但没测出来……作为一个被看不起的黑暗生物,我保证那玩意儿没被清除掉。不管它是史莱姆还是别的什么蠕虫膨胀了,烫手山芋不能留在我们手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杰拉尔德:“走吧,去找你们校长。”

      还好他说的不是杀进实验室把鹅跟整个炼金术学院一起炸死。杰拉尔德安抚性的捏住他的手,把鹅接过来自个儿提着,牵着他去了校长办公室,敲了半天门都没开。

      敲门声引来了玄术学院那位新来的姓沈的东方人导师,告诉他们校长带着巫术学院学生去实战了,现在指不定在什么地方抓吸血鬼。

      这下巫术学院能帮上忙的人都不在,杰拉尔德和安佐尔面面相觑。眼看着安佐尔皱着眉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准备低声下气去实验室讨点药剂自己动手,杰拉尔德把他一拽,宣布:“我们去圣术学院。”

      魅魔两眼一黑:“这是要净化它还是净化我?”

      不怪他躲着圣术院走,那学院里有些个狂热的疯子真能干出这种事。

      圣术学院是整个阿卡米德学校最混乱邪恶的学院,它要培养的不是赞美主的唱诗班,而是一帮邪教教主预备役,用鲜血召唤魔神算是基本操作。就算是满口禁欲苦修仁善济世的学生也会在屋子里拿藤条把自己抽的奄奄一息。

      学校不太能管得住这群狂信徒,他们的入学要求只有不能否认其他人信奉的神的存在,他们可以使用黑魔法除非拿同学或者教师去献祭——在隔壁巫术学院他们会有明确不能使用的禁术,圣术学院的专业课程主要是如何有效的和自己信奉的神明沟通并获得力量以及请神送神。

      因此这个学院的死亡率也居高不下,施术失败反噬和把自己献祭了的五五开,毕业率大约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之间。原先的导师受不了压力辞职跑回家了,学院导师的职位一直空缺,各项事务都归院学生会管。

      杰拉尔德找到圣术学院学生会主席的时候,这人正在路边插玫瑰花——能在深秋搞出正在盛开的玫瑰花侧面反映了她的实力,一般来说和生命关联的法术都是中高阶,但这时候没法赞美她——有两个学生正在她的面前斗舞,应该只是跳舞毕竟会在正午响应召唤的邪神不多,一个手上敲着个锣,一个手上挥舞着一把羽毛扇子。她一路插花这两人一路跳舞,完全不注意脚下,原先插整齐的花被随意踩断,残破的花瓣陷在土地、道路石板缝隙和泥泞里,显得这场景分外不祥。

      杰拉尔德在震天响的敲锣声里喊她:“薇薇安——”

      穿着十三层白色纱裙插花的女孩抬头大声回应道:“稀客啊佩纳勋爵——”

      被羽毛扇子扑脸,听着这俩人企图盖过锣声声嘶力竭的寒暄,安佐尔无力地扯了一下他男朋友的外套。

      当这俩人真的开始齐声赞美春神让他们在深秋里能够看到盛开的玫瑰花时,努力维持体贴年上好男友魔设的大魅魔终于破功并吱哇乱叫:“请问收取无信者的供奉对神明有什么益处吗?”

      不知道是因为他声音大还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学术了,敲锣的停手了,挥扇子的把扇子甩了出去,擦着他的脸飞到了薇薇安的纱裙上,居然把裙摆割掉了一大块,齐刷刷等薇薇安发表意见。

      女生歪了下头,回答:“人的状态是流动的。”

      那俩又齐刷刷的陷入沉思。

      杰拉尔德给他们解释:“世界上大部分人没有坚定的信仰。他们需要神明的力量时去拜神,在真心实意的相信神明能够给予他们帮助的那一刻,信仰就是成立的。”

      “你信吗?”安佐尔看着他,问的意味不明。

      于是杰拉尔德笑了:“此刻的我需要一支玫瑰花。”

      薇薇安补充:“心诚则灵。”

      魅魔的脸迅速熟了。他扭扭捏捏低下头,然后在男朋友手上看到一只大鹅。

      ……

      “你确定她这是要作法吗?”魅魔对他的男朋友说。

      “弗兰德先生。”薇薇安十分友善地告诉他,“我能听得到。”

      “那请问蒸笼是施术媒介还是载体?”安佐尔指着她手上的竹制蒸笼问,大鹅正在蒸笼上努力挣扎,毛都没拔,看上去也不让人很有食欲。

      薇薇安面色古怪的告诉他:“它们合起来组成一个意象,是‘笼中鸟’。”

      而鹅本身也被用作容器。

      魅魔很神奇的对这个套娃行为没有任何表示,看样子被摧残的不轻。

      蒸笼搁在几块大石头搭起来的简易灶台上,蒸汽袅袅升起,把鹅毛熏的湿漉漉的。

      杰拉尔德盯着活蹦乱跳的大鹅陷入了沉思。

      旁边的魅魔还在喋喋不休的问薇薇安为什么春神的祭坛是灶台,薇薇安回复的话大意是反正魅魔也是个春天的物种再啰嗦就把你献祭掉。

      直到薇薇安唱起神歌他也没有想明白这种情绪究竟是什么。其实魅魔一直表现得挺渊博的,还爱跟他叨叨从前跑去矮人族半人马群领地的故事,但对自身的重要经历闭口不谈。也许这种未知吸引他靠近,但他心上总会有些涩意。

      天色渐渐变暗,竟要到入夜的时刻了。

      在他发呆的时候安佐尔推开了第五十八个快撞上他或薇薇安或者那个灶台的无关人士,神情颇有些无奈。

      还挂着纱裙碎片的羽毛扇子突然在他面前晃了晃。

      杰拉尔德回过头去。

      那个圣术学院学生面色凝重地对他说:“学长。”

      他没有多说,因为他们都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喧闹,以及……“嘎嘎嘎嘎嘎嘎嘎”?!

      除了正在作法的女神官,所有人和魔的视线汇聚到蒸笼上居然还在奋力挣扎的鹅上。

      “不是幻听吧?”魅魔说。

      这学校里有一只鹅不够吗?!

      所有人和魔惊恐地看向薇薇安。薇薇安没停,连个眼神都没给。

      魅魔不太确定,他似乎听到了蒸笼上那只鹅快要冲破胸腔的心跳声。

      终于视野里出现一只鹅,两只鹅……飞溅的洁白长羽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突破了外围师生的包围圈,浩浩荡荡向他们奔来,后面跟着五颜六色的法咒、各种语言的符箓,低年级生的尖叫和教师愤怒的咆哮,甚至还有疑似养鹅的牧场主和工人从远处奔来……?!

      安佐尔挥舞着不知道哪里掏出来的板砖狠狠打飞一只差点撞他头上的鹅,鹅竟然没晕,歪歪扭扭地扑扇着翅膀又飞了起来:“昏迷术?眩晕术?石化术?这怎么还免疫法术伤害呢?!”

      几个人只有他还有空张嘴说话,一张嘴就是一嘴鹅毛,只能抄起手边能拿到的物品驱赶鹅群。远处还隐隐约约一股鹅屎味,好像是这群鹅飞越人墙的时候喷溅出来的,很显然,对一些习惯了在黄金浴缸里泡澡的贵族学生来说这是巨大的精神攻击。

      薇薇安的歌声终于停下了,但是鹅群的攻击依然在继续。她一脸茫然的站在那里,就像个普通的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孩,然后不确定的喊出声:“弗兰德先生……”

      魅魔念出一道咒文。

      那似乎是种失传了的证言,当时在现场听到这句话的人没人能够复述这句话,有几个音不是人类舌头的构造能发出来的——蒸笼上的鹅一个扑棱挣开了被水汽泡软的绳子,然后挥动翅膀飞到了半空中。

      紧接着那群鹅一只接着一只振翅飞了起来,好像摆脱了它们常年被人类驯化出的基因,摆脱了沉重的体型,像它们的远祖大雁一样自由翱翔。

      然后直冲高空。

      杰拉尔德随着它们的飞行仰头时看见了教学楼上探出脑袋表情各异的学生,在其中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女人面无表情的脸在瞪着他,当他细看的时候又消失了。

      而鹅群越飞越高,速度越来越快,在暗下去的天空里从明亮的人字形逐渐变成了一个点,直冲向刚刚升起的月亮。

      在交汇的那一刻,月亮炸了。

      那一瞬间它爆发出了极度耀眼的光芒,圆盘表面似乎碎裂成了一片一片的,夜空亮如白昼。紧接着这些碎片开始加速下坠,在划破长空的过程中逐渐膨胀,快的看不清棱角,只有长尾在空中洒出点光铺成轨道。

      轰鸣声让整片土地上的人都暂时性失聪了。

      光亮坠落,黑暗逐渐笼罩天空,而一下下的震动如同鼓点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出声:“这是怎么回事……”

      魅魔的嗓音嘶哑,说:“还没结束。”

      只见天上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漂浮、汇聚、旋转、或交织,凝聚成形,越来越明亮,越来越集中,最终——一轮全新的满月缓缓升起,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亮度稍逊原先的月亮,但足以照亮夜空。

      并没有人被这光芒感染,任何亲眼目睹的人只会觉得毛骨悚然。

      “这是月亮的遗骸吗?”有人问。

      薇薇安喃喃的说:“是那群鹅。”

      或许,吟游诗人会说,月亮是颗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

      后世称这次事件为“月忌”或“无月之夜”,并将其作为王政时代开始落幕的标志。而身处其中的人并不能知晓历史的未来走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破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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