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安遥的观察日记》喵草v

9、4月10日 周四 晴

　　我暂时停诊几天，安心在家陪着安遥。

　　其实我本意只想安遥好好放松，别将那日的插曲放在心上，但他显然误会了这些，还为此感到惴惴不安。

　　“林医生，”他小声地问，“我是不是耽误您上班了……？”

　　“没有啊，”我揉揉他脑袋，“诊所本来每周都休息，只是上周没休成，于是就挪到了这两天。”

　　“人不能一直都工作的，要不然那也太辛苦了。”我说，“你说对不对，安遥？”

　　安遥没回答，只是低着头。

　　继父的到来给他造成的影响还是太大了。我想。

　　我想要安慰，可再多的话语在此刻也显得太过苍白。我犹豫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千言万语化为埋藏在心中很轻的一声叹息。

　　安遥比先前沉默了许多，脸上淡淡的笑意也消散不见。吃饭的时候他拿着筷子没夹菜，就塞了口饭含在嘴里慢慢地嚼。我看不下去，连忙往他碗里夹了许多菜，才让他勉勉强强吃了几口。曾经有说有笑的饭桌如今一片寂静，只剩下碗筷偶尔磕碰的细微声响。

　　“吃不下就不吃了，”我轻声说，“别勉强自己。晚上要是饿了，我再给你做点别的。”

　　安遥低低应了一声，起身帮我一起收拾桌上的碗筷。他手上动作利索，可眼神空得厉害，惹得我心中泛起阵阵的疼。

　　待会就去问问有没有心理咨询相关的医生。我想。除此之外还要咨询律师，看看能不能通过法律途径给安遥一个真正的保障……

　　烦乱的思绪在我脑中挤来挤去，好半天才被哗哗的水流声拉回了现实。我关掉水龙头，擦干净手，下意识朝安遥看去。

　　安遥此时蜷缩在沙发角落，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他抱着那只傻乎乎的海豹玩偶，将下巴抵在上面，仍由半长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

　　我放轻脚步走上前，沙发随着我的落座微微下陷。他没有抬头，只是无意识地收紧手臂，把玩偶搂得更紧了些。

　　“安遥？”我轻声喊他，“在想什么呢？”

　　安遥怔愣回神，懵懵地抬起脸，望向我的灰眸中满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许久，好似恨不得将我的五官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我隐约察觉到某种不安。

　　我正要开口，忽然见他挪近了些，悄悄将额头抵在我的肩上。

　　“林。林医生，”他轻声问，“我、我可以抱抱您吗？”

　　他声音越说越小，“一下、一下就好……很快的。”

　　我怎么舍得拒绝他的请求。

　　我将安遥拥入怀中，掌心稳稳托住青年单薄的脊背。他几乎是立刻就贴了上来，脸颊埋进我的颈窝，双手死死地攥住我身后的衣料，像是要将自己嵌入我的怀中。

　　“安遥，以后想抱就抱，”我揉揉他的脑袋，“不用问的。”

　　安遥在我怀中轻轻一颤，攥着衣料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林医生，”他眷恋地蹭了蹭我的掌心，又将脸埋回我的颈窝，“林医生……”

　　或许安遥真的被吓坏了，今晚难得流露出强烈的不安情绪。他的脸埋得很深，不一会便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我在呢。”我抱紧他，“林医生在呢。”

　　我们就这样抱了许久。我清晰地感受到安遥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又急又轻，许久后才渐渐平缓，与我的脉搏叠成相同的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林医生，”安遥小声地念，“您怎么这么好呢？”

　　“困了吗？”我笑着将他额头的碎发捋上去，“说什么糊涂话呢？”

　　“您就是很好啊，”他恋恋地蹭，“很好很好。”

　　“你也好，”我说，“全世界最好的那个。”

　　安遥没有继续说话，呼吸浅浅，好像是睡着了。我见状小心地调整姿势，将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安遥啊，别担心。”我轻轻抚了抚他额前的碎发，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会越来越好的。”

　　安遥的眼睫似乎颤动了一下，仿佛只是做了场梦。

　　我没再过多停留，匆匆洗漱后便躺回床上。但莫名的，我总感到隐隐不安，脑中满是安遥那双满含复杂情绪的眼眸。我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睡，只好起床去接杯水喝。

　　我推开门，没想到却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蹲在地上，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弄些什么。

　　“安遥？”我很是意外，“你在做什么？”

　　安遥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出现，仰起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无措。他只穿着件单薄的睡衣，赤脚蹲在冰凉的瓷砖上，脚趾都冻得发红。

　　我心头一紧，立即脱下自己的大衣将他裹住抱了起来。“怎么连鞋都不穿？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安遥在我怀里轻轻颤了颤，瞪大了眼睛，很快像是意识到什么迅速别过脸。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莫名问起了别的东西，“林医生，我刚来穿的那套衣服……您现在放在哪里了？”

　　“你想找那套衣服？”我将他往上托了托，将大衣把他的双脚也裹了起来，“抱歉，我扔掉了。”

　　“那件衣服沾了太多血，完全洗不干净，而且上衣破损得很严重，已经没办法再穿了。”

　　“明天我带你去买套新的好不好？想要什么款式都行。”我小声说，“安遥，是我考虑不周。没有问过你就处理了你的东西，真的很抱歉。”

　　安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后突然将整张脸埋进我的颈窝。温热的湿意迅速透过衣料渗到皮肤上，雾蒙蒙的好似来了场回南天。

　　他哭了。

　　“林医生……”他呜咽道，“您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

　　安遥掉着泪，手上紧紧攥着我衣服的布料，却始终保持着半臂距离，像是想要狠心推开，又像是抓住溺水前最后一根浮木。

　　“我求求您了……真的不要再这样了……”

　　我怔在原地。

　　这样就算很好了吗？为什么我觉得还远远不够呢？

　　明明安遥应该得到这世上最好的关爱，最好的东西。他值得。

　　“再这样、这样下去，我会舍不得走了……”安遥脸上满是泪水，“林医生，求求您了，我不想——我不想再连累您。”

　　我心中猛然一沉，“安遥？”

　　“你为什么要走？”我问，“你要走到哪里？”

　　在脱口的那刻，我忽然就明白了答案——他不想拖累我。

　　他甚至想将所有东西都还给我，包括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回到从前那个炼狱，企图将一切都拨回正轨。

　　他唯一向我讨要的，居然只是一个长久的拥抱。

　　安遥，安遥。我想。你怎么就这么傻啊？

　　“安遥……”我哽了一下，“我不会让你走的。”

　　安遥捂住了脸，“可是、可是那个人要是又来找您……他一定会再来的！那人就是个神经病！妈妈之前就是被他打断的一条腿的……”

　　“林医生，别要我了……”他哭得撕心裂肺，“我不值得的，我不值得……”

　　我捧起安遥的脸，将额头抵在他的额上，“安遥，别说了。”

　　“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值得最好的东西，值得被安稳地爱着。”

　　“肯定有办法能解决这些事的，”我细细抹去他脸上的泪，“别担心。”

　　安遥无声地摇头，埋着脸没再说话。

　　其实说出这话的时候我心中也没有底。因为现在这个社会太过于畸形，omega生来就没有人权。这几日我问遍了律师，翻遍了资料，得到的回复却如出一辙——除非监护人自愿放弃，否则几乎无解。

　　“要不别管了，”朋友们得知后纷纷劝我，“你没背景没势力，何必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omega惹祸上身？”

　　“不行……”我喃喃道，“我答应过要护着他的。”

　　苏漠知道后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要不你还是和他结婚吧。”

　　我愣了一下，“结婚？”

　　“婚姻关系成立后，omega监护权将自动转移至配偶名下。”他解释道，“这意味着，从法律意义上，你将取代他继父成为安遥的合法监护人。如果对方再来骚扰，即使你把他打个半死也只是正当防卫，警方也会保护你们的合法权益。”

　　多么讽刺——一个omega想要摆脱暴力的家庭，竟只能通过将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

　　我脑中满是一团浆糊。

　　结婚？这个词对我而言太过遥远，我从未考虑过这些，也无暇思考这些。“情爱”一词对我来说太过遥远，连书页上那些缠绵的故事我也懒得多看一眼，更别提结婚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在我浅薄的认知里，结婚是终身的大事，这确定着从此之后彼此互相拥有，永不分离。

　　我和安遥吗？

　　我真的能够成为安遥的伴侣吗？我是那个合适的人吗？

　　如果我以“结婚”将安遥强行捆绑在身边，这真的能算是帮助他吗？还是说这其实只是另一只形式的束缚？

　　安遥还年轻，他才22岁，他未来的人生还很长，理应去看遍这个世界的万般风采，而不是被禁锢在我这个将近中年的人的身边。如果……如果他未来遇到心动的人呢？我会不会成为他的阻碍？我会不会成为他的下一个“继父”？

　　我不知道，我不敢赌。

　　“别想这么多，”苏漠的声音似乎在我耳旁隐隐响起，“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我收回了思绪，将怀中的安遥抱得更紧。

　　“安遥，”我深吸了一口气，“和我结婚吧。”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悬在那里半晌，才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放轻声音，“我咨询过很多律师，但可惜现有的法律很难从你继父那里强制转移监护权。唯一可行的方法便是我们缔结婚姻关系，这样他才不会仗着有你的监护权而为所欲为。”

　　“我知道说起这个太过突然，而且说实话，我并不是你最好的选择。”我顿了下，“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

　　“安遥，你为了逃出来，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轻声恳求，“不要再尝试第二次了，把这一切交给我，好吗？”

　　安遥哆嗦了下嘴唇，泪再次涌了出来。

　　“不行，不可以……”他哽咽道，“林医生，我不值得的……”

　　“您、您明明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我这样的……”他语无伦次道，“我不好看，也没有很好的家庭，甚至没读过书，还经常给您添麻烦……”

　　我轻轻捧住安遥的脸，用指腹一遍遍拭去上面不断滚落的泪，“安遥，你很好。”

　　“是我配不上你。”

　　“我能成为今天这样，不过是因为侥幸分化为Alpha。”我轻声说，“安遥，你是个很优秀的人。你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还能坚守本心，努力学会许多本领，比许多人要厉害。要是换做我，根本做不到像你这么坚强。”

　　“这个社会畸形得太久也太厉害了，什么都需要依靠性别去决定。”我抱紧了他，“我们只是普通人，没办法改变世界，但至少……”

　　“我能好好地保护你。”

　　安遥哭了出声，“林医生……”

　　“安遥，能不能给我一个保护你的机会？”我小声地问，“你随时都拥有做任何事的权利——想去哪就去哪，喜欢上谁就和谁在一起，如果我伤害了你……”

　　我指了指厨房，“拿刀来捅我。”

　　“最好挑水果刀。”我认真叮嘱，“菜刀太重了，不如水果刀轻便。而且刀尖锋利，一下就能捅进去。”

　　我握住他颤抖的手，引着冰凉的指腹轻轻压在自己的颈上，“往这里刺。”

　　指腹顺着动脉的走向缓缓下移，停在心口上方，“如果我没有倒地，就继续往这里刺。”

　　“记住了吗？”我看着他，“刺的时候不要犹豫。一旦确认我失去行动能力后就立刻离开，避免我再次爬起来。”

　　“我的银行卡都在钱包里，钱包放在衣柜最里面的那件黑色大衣里。”我说，“手机包括所有支付软件都可以指纹解锁。别忘了先改成你的指纹再带上，里面的钱应该足够你安稳生活很多年。”

　　安遥瞪大眼睛，忽然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我的手。

　　“林医生，您怎么这么傻啊？”他喃喃道，“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啊？”

　　我回握住他的手，“因为那是你。”

　　我轻笑了一下，“是你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