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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月21日 周三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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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我们一起在家看了部电影。
客厅的灯早早熄了,只留投影幕布在黑暗中泛着暖黄的光晕。我靠在沙发上,安遥安安稳稳地坐在我的怀里,贴着我胸口,柔软的发顶刚好能抵在我的下巴。
茶几上散落着零食和饮料,其中还掺杂着两罐啤酒——我不敢多喝,生怕明早起不来上班。
我们看的是部很多年前的老动画片。故事里,孤独的少年抱着他的小狐狸,跌跌撞撞地逃离令人窒息的牢笼,穿过黑夜与荆棘,最终在星光摇曳的旷野上,找到了只属于他们彼此的家。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一帧帧往前推,少年带着小狐狸仓皇逃跑,一同蜷在破旧的屋檐下躲雨。淅淅沥沥的雨声逐渐变大,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似乎漾起淡淡的涟漪。
安遥不自觉地蜷缩一下,更深地埋进我怀里。我顺手扯过叠在一旁的毛毯,将我们两人从头到脚裹成温暖的一团,一起陷进沙发软绵的拥抱中。
“遥遥,要不要吃点零食?”我递给他一包薯片,“番茄味的,尝尝?”
安遥接过,借着荧幕的光像只小仓鼠一样窸窸窣窣地撕开包装袋,擦干净手后小心翼翼捻了片塞入口中。
“咸咸的,”他仔细咂摸着,“有点点番茄的味道……”
我揉揉他脑袋,“好吃吗?”
安遥点点头,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幕布的灯光,他的眼睛似乎亮了起来,像是半夜跑酷的小猫,“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我也拿了一片,“还有好多呢,不够我们再去买。”
安遥口味偏淡,薯片没吃几片就觉得有些腻,举着沾满调料粉的右手无措地四处张望。
“找什么?”我问,“纸?”
安遥点点头。
我顺手从旁边捞来一包湿巾,却在安遥伸手要拿时轻轻拦住了他。
“遥遥,先别急着擦。”我微微一笑,嘴巴一张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现在你的手指上是不是沾了很多调料粉?”
安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点点头。
“要不要试着舔一下?”我忍着笑,“最好吃的部分可都在这呢。”
他犹豫片刻,面上满是迟疑,但出于对我的全然信任,还是谨慎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下一秒安遥便震惊地睁圆了眼睛,“好、好浓!”
“恭喜你,尝到最精华的部分!”我笑了起来,“好吃吧?”
安遥没说话,光顾着舔手指,吐着舌呼哧呼哧地折腾。
我赶紧抽了几张湿巾,把他的手抓过来仔细地擦,“好了好了,再舔下去手都要破皮了。”
安遥看起来很是意犹未尽,“不能浪费呀……”
“没事没事,我们家有钱。”我搓搓他的脸,“不差这几块。”
安遥不知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笑点,整张脸埋进我的掌心,颤动着肩膀不住地笑。
“笑什么呢?”我捏捏他的鼻子,成功看他皱起鼻头,“安遥小朋友,能不能和林医生讲讲啊?”
安遥抬起脸,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家,”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们的,家。”
安遥看起来格外喜欢这句话,说的时候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
——就好似拥有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样。
我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来,“对啊,我们的家。”
虽然不大,但足够遮风挡雨……是我们的家,只属于我们彼此。
电影仍在继续。我们依偎在沙发上,看着荧幕中的少年抱着小狐狸在街角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好心人的帮助下渐渐成长,随着画面的切换褪去少年时的青涩。安遥看得格外专注,握着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我轻轻回握,揉捏着掌心的指节,逐渐让紧绷的手指放松下来,温顺地蜷缩在我的掌心。
故事似乎走向尾声。幕布上,少年和小狐狸拥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屋。他们裹着厚厚的被子,在暖黄的灯光下相拥而眠。小狐狸的尾巴轻轻摇晃,毛茸茸的爪子搭在少年肩上,呜呜咽咽地和它的好哥哥撒着娇。
我将怀里的安遥搂得更紧,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罐冰凉的啤酒。指尖微一用力,“咔”的轻响在静谧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银色的拉环应声而起,细腻的泡沫立刻从罐口汩汩涌出。
这声响动引来了安遥的注意。他好奇地转过头,鼻尖轻轻擦过我的下巴,“清晏?这是什么?”
“啤酒。”我回,“想不想尝一小口?”
安遥凑近了些,就着我的手伸出舌尖,试探着碰了碰罐口的泡沫。下一秒,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头拧成小小的结,像只尝到柠檬的猫。
我连忙放下啤酒,开了瓶果汁喂到他嘴边,这才让怀中这个皱起的小苦瓜勉强恢复人形。
“您……您喜欢喝这个吗?”安遥咂摸了下味道,隐隐又有皱起脸的趋势,“味道好特别。”
我笑着捏捏他的脸,“还是小朋友呢。”
“其实我最初也喝不惯这个,”我仰头灌了一口啤酒,任由那熟悉的带着麦芽清苦液体滑过喉咙,“但后来还是习惯了。”
“为什么呢?”安遥在我怀里轻轻动了动,脸埋在我的胸膛,挤压出小小的一团软肉。
“或许是因为……喝下去之后,大脑能暂时放松下来吧。”我说,“喝多了就会感到昏昏沉沉,浑身发热,不必再去思考其他事请。”
我轻轻摸了摸安遥的脑袋,指头不自觉地绕起几缕浅灰的发丝。
我莫名感到头脑有些昏沉。或许是酒精逐渐上头,或许是此刻环境太过于昏暗,或许是恰好安遥此刻安稳地待在我的怀中。
我忽然想起从前。
繁重的课业,被歧视的日常,旁人的冷眼……我性格温和,但并不代表我能将这些恶意情绪全然消化,一桩桩一件件,长年累月地挤压起来,变为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尝试去忽视,去装作不在乎,可那石头还在,呼不出也咽不下,哽在咽喉,也许在未来某一日会化为泪淅淅沥沥地落下。
于是我学会了喝酒。
酒精是个好东西,让大脑不再思考,让自己重新获得哭泣的权利,蒙骗过自己,自欺欺人地说着未来会更好,然后继续睁眼面对那该死的明天。
但说是这么说,实际上我喝酒始终不敢多喝,生怕自己大醉一场给别人造成麻烦,只能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角落里假借着那微弱的酒精哄骗着大脑——你已经醉了,睡吧,睡吧,闭上眼或许会迎来好梦,或许什么都没有,不要强求,不要奢求,你没有这个资格。
睡吧,睡吧,不要再去在乎了,不要再去思考了,大脑空空的入睡吧。
于是我闭上了眼。
安遥突然伸出了胳膊,牢牢地圈紧了我的脖子,将脸挨了上来,软绵绵地像是落下了一朵云。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指腹慢慢地抚过我的脸上,我分明没有哭,但莫名好似被他抹去了一场无形的泪。
“不过……”我笑着说道,“现在不一样了。”
我紧紧地抱住安遥,感受到他胸腔内平稳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夜色渐深,投影仪的光影无声将我们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在这方独属于彼此的小小天地里,所有不安与孤独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体温交融的踏实与宁静。
“我现在不需要这个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