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安遥的观察日记》喵草v

1、3月12日 周三 暴雨

　　刚刚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以至于接近第二天的凌晨我才勉强整理完全部思绪，提笔在日记上记录这些。

　　前些日子流感频发，诊所里挤满了病人。他们大多都是肠胃性感冒，不需要额外手术但取药打针额外麻烦，我们几乎每日熬到深夜才能回家。或许是今日转暖，难得病人少了许多，晚上八点更是不见人影。我索性便让陈宣伊和梁悦先下班回家，不然大晚上的两个女性beta走夜路太过危险。

　　两个小姑娘听到这消息开心得不行，我话还没说话人都走到了门口，就等我一声令下夺门而出。

　　我哭笑不得地摆摆手，“真是服了你们两个。走吧走吧，路上小心。”

　　她们笑嘻嘻地朝我摆摆手，“那我们先走啦。林哥走之前别忘了后门的灯哦！”

　　“知道了。”我说，“我年纪还没大到糊涂呢。”

　　她们顿时笑作一团，很快便骑着电瓶车消失在夜色中不见踪影。

　　诊所九点半才正式关门，我见没有病人前来，索性做起其他事来。我低头整理完手边的病历单，然后又去取了本开药单以便日后使用。外面似乎下起了雨，先是阵阵发闷的雷声，然后淅淅沥沥地砸下雨点，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动静大得好似将全世界所有声音一并掩盖。

　　看来今晚是不会再有病人来了。我想。还是早点回去吧。要是待会雨大起来就麻烦了。

　　我瞅了眼手机。八点五十，时间倒也差不多。

　　于是我不再犹豫，利落地收拾好桌面，准备回家。

　　将诊所里的门全部关完后，我正打算伸手去拉卷帘门，突然想起后门的灯还没关。

　　才32岁，该不会真迷糊了吧。

　　我默默吐槽自己，无奈只好转身折返。不知道当初是谁接受设计的后厅，把电灯开关安在后门旁边，也不怕门一开一关砸在这开关上。更要命的是恰巧最近新到了一批医疗器材，由于最近太忙没来得及拆封，纸箱乱糟糟地堆在这，几乎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我侧身从缝隙间艰难穿行，好似跟着唐僧一同去西天取了个经，跋山涉水好半天才够到开关的位置。正当我要摁下开关的时候，铁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大动静。

　　“咚！”

　　那声音很重，好像有什么砸在了上面。

　　诊所后面是条死胡同，连自行车都进不来。更何况现在大晚上又下着雨，到底是什么东西撞在门上了？

　　我来不及多想，连忙开门。结果没想到一个影子居然顺着门的动作直接摔到地上，染得干净的瓷砖地上满是水渍，裹挟着浓郁血腥扑面而来。

　　“糟了。”我想。

　　我连忙打开手机电筒，惨白的光束向下一照——

　　这居然是个活生生的人。

　　青年浑身湿透，头发湿漉漉黏在脸上，每每颤动都留下雨水和血渍的恐怖痕迹。现在气温还未彻底回暖，可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服，领口处不知被谁撕扯得不成样子。

　　我将电筒上移，惊讶地发现对方裸露胳膊和小腿上满是淤青，整个人也脏得不成样子，好似刚从垃圾堆里被捞出来，全身都散发令人窒息的难闻气味。

　　“你还好吗？”我尝试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没动，好像死了一样。

　　我赶忙去探了探他的鼻息，指腹传来的微弱暖意证明着眼前这人仍旧活着。

　　见此我立刻脱下外袍，将人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青年比想象中还要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此刻我也顾不上什么关不关灯，抱起对方就往室内冲。屋内的白光渐渐将怀中的人完全浸润，显现出青年真实的模样：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容貌俊秀，身形纤细，或许是营养不良头发不似常人那样乌黑，而是很浅的灰色。

　　他长得很是好看，即使丢在人群中一眼也能快速找到。可我在这已经开了三年的诊所，却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个青年在雨夜慌不择路地跑来这个陌生的地方？是被虐待，还是被追杀？

　　我强压心头疑虑，小心将他安置在病床上。我想要拿出手机报警，可理智却让我先冷静下来。

　　或许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我将目光重新投向青年身上。他身上的血迹太多，染得本来白净的枕头猩红一片，可前面衣服却不见有血。

　　看来伤口都在后面。

　　我屏住呼吸，轻轻将他侧翻过来，下一刻入目的场景惊得我动弹不得。

　　青年背上满是触目惊心的重重伤痕，沾着血和黏腻的雨水几乎将衣服布料融入体内。但其中最吓人的还是对方后脖处那道伤——鲜血淋漓，皮肉外翻。我凑近去看，发现里面甚至还掺入了泥沙，直剩下一小块软绵的肉块。

　　他居然是个omega。

　　“腺体居然被割了……”我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一联想到青年的性别，又忽然觉得这些遭遇不足为奇。

　　这并非偏见。毕竟如今尽管抑制剂与调控药物早已问世，但保障omega权益的法律却始终止步不前，大众眼中那些所谓的保护组织大多也只是作秀。

　　说来讽刺，在这个智能产品普及的时代，成年omega却依然被要求必须有监护人的看惯，全然没有身为自由人的权利。

　　悲哀的是，开诊所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这样的omega。

　　被家人以管教名义殴打得体无完肤，被伴侣用爱意之名捆绑着肆意伤害。他们无力反抗，无力挣扎，只能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看不清现状，摸不清未来。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被父母嫌弃嫁不出去、被亲哥打得几乎瘫痪的omega女孩。当时她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林医生，你说……人为什么要生下来呢？”她轻声发问，“性别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作为alpha，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好似任何话语从我口中都太多自以为是和高高在上。

　　我无声地开口闭口，最终只是选择沉默地在纸上记录她的身体情况。

　　“我想不明白。”女孩喃喃道，“大家不都是人吗？凭什么只有omega被圈在家里生孩子？难道omega天生就是低贱的吗？为什么？”

　　我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这个社会已经畸形太久太久，所有人都知道需要改变，可谁又愿意挺身而出？谁又能确保自己的牺牲是有价值的，而不是轻飘飘的一缕烟，吹了便散，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们只能活着。”我说，“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

　　她眼眸里映着白炽灯，好似亮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几天后，一则新闻轰动了全城。

　　听闻一名长期遭受虐待的omega趁全家熟睡时将整桶花生油泼洒在地，并打火点燃。在火中她举起往日用惯的菜刀，亲手斩下了alpha丈夫的头颅。

　　这件骇人听闻的案件瞬间激起众人的激烈讨论。有人说这是被逼无奈，有人说这是蓄意谋杀。最终判决结果迅速给出，说是因为omega天生体弱，一旦杀人一定是主动谋划，所以需判处死刑。

　　我看着新闻报道中那张有些眼熟的面孔，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有个alpha蓄意谋杀自己的omega伴侣，却在法庭上坚称只是“失手”，最终仅获刑11年。

　　多么讽刺。

　　后来听陈宣伊她们闲聊提起，那位omega在二审时被改判为无期徒刑。

　　不知这算是侥幸，还是另一种更为漫长的绝望。

　　床上的青年忽然发出一声闷哼，瞬间将我游离的思绪拽回现实。我顾不上什么性别界限，连忙利落地剪开他身上被血水浸透的衣服，拿起酒精棉细致地清洁创面。或许是酒精太过冰凉，青年总是无意识地颤抖。

　　我不敢停下动作，简单清理后快步取来缝合包，着手准备处理伤口。

　　早知道就不让那几个丫头这么早下班了。我苦哈哈地想。现在什么都得自己来。

　　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青年猛地弹了起来，痛苦地仰着脖颈，挤压着后脖的腺体渗出了更多血。

　　“再忍一忍……”我笨拙地安抚，“我是医生，不会伤害你的。”

　　不知他是否听进了这些话，只见他呜咽几声，安安静静地趴伏在床上不再动弹。

　　我莫名感到心疼。

　　身上的撕裂伤很快被处理完毕，真正令我棘手的是青年后脖上那片狼藉。

　　对omega而言，腺体十分重要，它不仅能感知信息素，还能控制体内激素，并且也是标记的重要器官。因而腺体也异常脆弱，平时只是粘贴阻隔贴时都有呼吸不畅的窒息感。

　　可如今眼前这个omega的腺体竟被人用粗暴割开。皮肉外翻，鲜血淋漓，只剩下一块微乎其微的软肉，在血泊中微弱地搏动。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竭尽所能，用诊所里最精细的器械和药物试图修复这处创伤。可腺体被毁了大半，我只能尽最大努力清理创面，进行缝合，祈祷这残存的组织还能维持最基本的生理机能。

　　要是能人工移植就好了。我想。但如今连器官移植都没办法做到百分百成功，更别提人造腺体。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后知后觉自己身上满是冷汗。

　　看着病床上的青年，我这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捡了个大麻烦。

　　要是他家人找上门该怎么办？要是别人问起来该怎么解释？要是他醒来抗很是抗拒又该怎么办？

　　我想得头疼，但最终还是决定先把人带回家。毕竟诊所平时人来人往，实在不适合静养。

　　总不能捡回来又扔回去吧。我苦中作乐地想。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