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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阁主 ...

  •   宇文戎踏入紫宸殿时,已是深夜。殿内烛火通明,却更显得空旷森寒。他依礼参拜,垂首而立,心中那根弦,在看到梁帝平静无波面容的刹那,骤然绷紧到极致。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发生了什么,他虽不知但宫中陡然加倍的守卫、怀恩眼底的凝重,以及此刻梁帝身上那股看似平静,实则内里蕴含着即将喷发的、滔天怒意与冰冷审视的气息,都让他瞬间明白——
      棋局那端,陛下输了。输得难看。
      而输家,往往需要有人来承担怒火,来证明错误并非全在自己。
      他,或许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承担的对象。
      “戎儿,”梁帝开口,声音甚至算得上温和,他指了指御案上那枚黝黑的令牌和一碟鲜红的朱砂,“过来。用这个,在这令牌背面,写上你的名字。”
      宇文戎依言上前,目光扫过那枚从未见过的玄铁令,那鲜红欲滴的朱砂。他本能地想去用更稳定的左手。
      “用右手写。”梁帝的声音淡淡响起,不容置疑。
      宇文戎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顺从地改用仍有些隐痛无力的右手,执起那支朱笔。笔尖蘸满朱砂,鲜红得刺眼,仿佛血。他在那冰寒光滑的令牌背面,缓缓写下“宇文戎”三字。
      字迹工整,却因手腕旧伤而略显虚浮。
      然后,他亲眼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鲜红的名字,如同滴入沙地的水渍,迅速地褪色、变淡,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令牌背面,依旧幽黑光滑,映出他苍白惊疑的脸。
      他愕然抬头,看向梁帝。
      梁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再写,”他命令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写你母妃的名讳。”
      宇文戎呼吸一滞。母亲的名讳……他心中涌起强烈的抗拒和不愿。但梁帝的目光,如同冰锥,钉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商量,只有平静之下不容置疑的强制。
      他只能再次蘸满朱砂,写下“刘云馨”。每写一笔,都仿佛在撕扯心头的旧痂。字成,依旧迅速消失。
      “写靖王的名讳。”梁帝的声音紧随其后。
      宇文戎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涩意,写下“宇文晋南”。结果,毫无二致。
      殿内的空气,随着一个个名字的写入与消失,变得越来越凝滞,越来越寒冷。
      梁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嘲弄和审视。“皇姐临终前说,已将玄鉴阁权柄交于朕,只需在这令牌上写下阁主名讳,便能启动此阁,为其所用。”他盯着宇文戎的眼睛,缓缓问道:
      “戎儿,你告诉朕,玄鉴阁阁主,究竟是谁?”
      宇文戎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玄鉴阁……他从未听母亲提过!他跪倒在地,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明鉴!臣不知玄鉴阁为何物!母妃既言已将权柄交于陛下,阁主……阁主自然便是陛下!”
      “是吗?”梁帝俯身,拿起那支朱笔,塞进宇文戎微颤的手中,声音陡然转厉,“写!”
      宇文戎握着笔,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手指冰冷僵硬。“臣……不敢!”
      “不敢?”梁帝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外幽深的夜色,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柔和,却比严词厉色更令人胆寒,“你想让德泽殿里,那些伺候你的宫人,因为你的‘不敢’和‘任性’,丢掉性命吗?”
      宇文戎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他抬起头,望向梁帝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清晰映出冰冷威胁的眼睛。他知道,梁帝做得出。那些无辜宫人的性命,在他眼中,不过是用来逼迫自己就范的、最微不足道的筹码。
      极致的愤怒、无力与悲凉,在胸腔里冲撞。他死死咬住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最终,他颤抖着,再次蘸满那鲜红如血的朱砂,在玄铁令上,写下了那个至高无上的名讳——刘云磬。
      字迹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有些扭曲。
      这一次,那鲜红的字迹,在令牌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其他名字都稍长了那么一瞬,仿佛那冰冷的玄铁也在辨认、在迟疑。但最终,它依旧未能逃脱消散的命运,缓缓淡去,归于虚无。
      梁帝眼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也随之彻底熄灭。不是他。也不是任何一个他写下的人。
      他盯着跪在地上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气的宇文戎,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戾气与深深的怀疑:
      “你母妃……到底跟你说过什么?玄鉴阁阁主,究竟是谁?!还是说,这令牌上要写的,根本不是什么名讳,而是其他只有你们才知道的暗语?!”
      宇文戎伏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疲惫与绝望:“陛下……母妃不曾与臣提过半字‘玄鉴阁’。臣……真的不知。”
      “不知?”梁帝冷笑,缓缓坐回御座,目光如冰刃刮过宇文戎的脊背,“那就回去。回你的德泽殿,好好地、仔细地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再来回朕。”
      “臣……告退。”宇文戎几乎是撑着地面,才勉强站起身来,踉跄着退出大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深渊的边缘。
      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梁帝眼中的冰冷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偏执的盘算所取代。
      “怀恩。”
      “奴才在。”
      “传朕口谕:靖王公子戎,忧思过甚,心疾复发,需绝对静养。即日起,德泽殿封门闭户,门窗以毡纸密封,灯火俱熄,书籍文字劳神,也一并收起。饮食由小窗递送,每日一次,时间不定。殿内也不必留人伺候了,免得扰他清静。除朕特许之太医悬丝诊脉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探视,尤其是太子。若有违者,以窥测禁中、图谋不轨论处。”
      怀恩深深俯首:“奴才遵旨。” 他知道,这不是养病,这是刑罚,是隔绝,是逼供。
      梁帝重新拿起那枚冰冷的玄鉴令,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背面,眼神幽暗。
      那孩子,自小就怕黑,怕得厉害。真把他一个人,扔进那绝对黑暗、无声、冰冷的绝境里……
      他是会彻底崩溃,吐露真言?
      还是……那神秘的玄鉴阁,会为了他们的‘少主’,不惜暴露行迹,前来营救?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都能得到答案。
      要么,得到玄鉴阁的秘密。
      要么,彻底摧毁皇姐可能留下的、最后一点脱离他掌控的力量。
      这步棋,虽险,却值得一试。
      没有怒吼,没有摔砸,甚至没有一丝戾气外露。所有的残酷,都被包裹在“关怀”“治病”“静养”的精致糖衣之下。一道口谕,德泽殿便将沦为一座温暖、黑暗、寂静的活人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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