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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今天是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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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夜。
沈倾歌淋着雨回到怡亭居时,云袖和听雪已经急得团团转。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雨幕里碎成一团一团的昏黄。
沈倾瑶守在门口,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薄斗篷,手里攥着一条干帕子,眼睛一直盯着院门口的方向。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站起身,门帘掀开,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
她看见沈倾歌浑身湿透地走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发髻散了,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摊水渍。
沈倾瑶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上前,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裹住姐姐。
斗篷还带着她的体温,可披上姐姐肩头的那一刻,那点温热像是投进了冰水里,瞬间就凉了。
“云袖,烧热水。听雪,去煮姜汤。要快。”沈倾瑶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可她的手在发抖,抖得连帕子都攥不紧。
云袖和听雪应声去了。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雨夜里。
沈倾瑶扶着姐姐坐下,蹲下身,替她脱掉湿透的绣鞋。
鞋面原本是月白色的缎面,绣着几朵兰草,此刻被泥水泡得面目全非,鞋底还在往外渗水。
她将鞋子拎起来倒扣在地上,水“哗”地流出来,在地面上淌成一摊。
沈倾瑶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阿姐,你饿不饿?”她轻声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倾歌摇摇头。
她坐在榻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帘,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只剩一具躯壳,靠着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端坐的姿态。
沈倾瑶没有再问,她只是将姐姐冰凉的手握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搓着,想把那点温度渡过去。
可姐姐的手太凉了,像握着一块冰,怎么也捂不热。
热水烧好了。
云袖将浴桶灌满,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一瓢热水,再试,才轻声道:“大小姐,先泡个热水澡吧,仔细着凉。”
沈倾歌像是从梦里被唤醒,眨了眨眼,目光渐渐有了焦距。
她看着妹妹担忧的脸,看着云袖和听雪忙碌的身影,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只是淋了点雨。”
她起身,走进净房。
脚步有些虚浮,在门槛处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
云袖要跟进去伺候,被她轻轻挡在了门外。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门关上了。
云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很轻,很缓,不像是在沐浴,倒像是一个人坐在水里,静静地,一动不动。
那水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放任着什么。
沈倾瑶坐在外间,手里攥着那条浸湿的帕子——那是姐姐进门时她替她擦脸用的。
帕子凉了,她的手指也凉了,可她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不能松手的东西。
帕子上的水被她攥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裙摆上。
听雪端着姜汤进来,看见这场面,脚步放轻了,将姜汤放在桌上,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沈倾瑶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净房的门开了。
沈倾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月白色的中衣,外罩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褂子,头发用布巾包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有了点血色,可眼底的青影更重了,像是两团化不开的墨。
她走到桌前,端起姜汤,一口气喝完,皱了皱眉,放下碗。
“好辣。”她说。
沈倾瑶看着姐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心疼,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还好,姐姐还会说“好辣”,还好,姐姐还知道姜汤是辣的。
“还笑。”沈倾歌伸手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拂去一片花瓣,“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回青州的路远,得养足精神。”
“阿姐呢?”
“我也睡。”
两人各自躺下。
烛火灭了,屋子里陷入黑暗。雨声还在继续,敲着瓦片,淅淅沥沥,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阿姐。”沈倾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等回青州了,我们去吃街口那家馄饨吧。你上次说想吃,一直没去成。”
沈倾歌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大晚上说什么吃的”。姐妹之间,有些话不必说透。
她知道妹妹是想告诉她——不管发生了什么,日子还要过,馄饨还要吃。
天塌下来,街口那家馄饨摊子还开着,她们还可以并肩坐在那条长凳上,一人一碗,多加醋,少放辣。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
翌日清晨,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画出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
怡亭居的檐角还滴着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青草的清香,院角那丛芭蕉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叶尖还挂着水珠。
沈倾歌起得很早,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上襦,藕荷色的裙子,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但精神还好。她往脸颊上拍了一点胭脂,轻轻晕开,苍白的脸便有了一点血色。
她推开门,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沁入肺腑,驱散了昨夜的阴霾。
“大小姐,早膳摆在哪?”云袖跟出来问,手里端着一盆温水。
“就在屋里吧。”沈倾歌说,“我去叫瑶瑶。”
她转身走进妹妹的房间,沈倾瑶还在睡,被子蹬到一边,一只胳膊露在外面,睡相很不老实,头发散了一枕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沈倾歌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走过去,将被子拉上来,轻轻掖好。
“瑶瑶,该起来用早膳了。”
沈倾瑶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枕头里,又不动了。
“沈倾瑶。”沈倾歌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唔——”沈倾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姐姐,眨了眨眼,忽然清醒了,一骨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乱得像鸟窝,“阿姐!你没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沈倾歌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快起来,粥要凉了。”
沈倾瑶看着姐姐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就连走路的姿态都恢复了从前的从容。
她心里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还是能看见沈倾歌眼睛里的红血丝,和耳后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涂匀的胭脂。
姐妹俩用过早膳,沈倾瑶搁下碗,看着姐姐,欲言又止。
碗里的碧梗粥还剩小半,她一早上都没什么胃口,只是不想让姐姐担心,才勉强喝了几口。
“想说什么就说。”沈倾歌头也不抬,用帕子擦着手,动作从容不迫。
“阿姐,你昨天……去找九王爷了?”沈倾瑶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沈倾歌手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嗯。”
“他……怎么说?”
“他说他心悦的是别人。”沈倾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之前是我误会了。他有心仪之人,不是我。”
沈倾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姐姐平静的脸,心里却像被人揪了一下,酸酸的,涨涨的。
“阿姐,你……难过吗?”沈倾瑶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倾歌抬起头,看着妹妹,唇角弯了弯。她想说“不难过”,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沉默了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
“难过。”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窗外路过的风听见,“有一点。”
沈倾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姐……”她伸手握住姐姐的手,“你要是难过,你就哭出来。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沈倾歌看着妹妹红红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咬住下唇,忍了下来:“沈倾瑶,我发现你最近很感性哎,我真的没什么,喜欢又不代表爱,我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阿姐,你真的没事了?”
“真的。”沈倾歌弯了弯唇角,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点真实的温度,“有些事情本就强求不来,看来终究是缘分太浅。”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天空,檐角的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有些事,想明白了,就不难过了。”
沈倾瑶看着姐姐,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阿姐,到时候我们一起成婚了。”
“玄冥夜,我觉得他挺不错的。”沈倾瑶说起这个名字时,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有光。
沈倾歌看着妹妹那藏不住的笑意,忽然就明白了。
“你喜欢他?”她问。
沈倾瑶低下头,脸颊浮起两朵红云,轻轻“嗯”了一声。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踏实的力量,是少女怀春的羞涩。
沈倾歌看着妹妹幸福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羡慕,也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酸楚。
“那就好。”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丝。
沈倾瑶抬起头,看着姐姐的眼睛:“阿姐,八王爷他……”
“他很好。”沈倾歌打断她,语气平和,“他不是坏人。日子怎么过,不在别人,在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吹动她的衣袂和鬓发。
“而且,”她回过头,看着妹妹,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摄政王府的厨子,据说比宫里的还好。”
沈倾瑶被她的话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她知道姐姐是在安慰她,知道姐姐心里还有疙瘩,可她更知道,姐姐不愿意让她担心。
“别哭。”沈倾歌走回来,伸手抹去妹妹眼角的泪,“今天是回青州的日子,高兴点。”
“我没哭。”沈倾瑶吸了吸鼻子,“是风迷了眼。”
“对,风迷了眼。”沈倾歌没有拆穿她,只是伸手揽住妹妹的肩,“走吧,收拾东西,回家。”
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外。
云袖和听雪将行李一件件搬上车,沈倾歌最后看了一眼凝芳殿的飞檐翘角,转身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沈倾瑶靠在姐姐肩头,闭上了眼。
沈倾歌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青州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青州——还有一周,她就要从那里出嫁了。
嫁的不是裴时礼,是裴寂川。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一百六十八个时辰。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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