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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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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清晨准时到来,像某种刻板的仪式。
陈末站在窗前,看雨水从玻璃上蜿蜒滑落,划出一道道扭曲的轨迹。天色是铁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对面那栋破旧筒子楼的楼顶。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还有母亲哼歌的声音——一首老掉牙的民歌,调子悠长,但被哼得断断续续,像一台快要散架的唱片机。
陈末的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相纸粗糙的边缘。
父亲签字的那张。
自愿放弃一切,换取她和母亲安全的那张。
她昨晚把它塞进铁盒子最底层,和另外五张放在一起。六张不属于她的记忆,像六块烧红的烙铁,在她胸口烫下看不见的疤痕。
“末末,吃饭了。”
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陈末转过身,走到餐桌前坐下。煎蛋被放在她碗里,蛋黄是溏心的,边缘焦黄酥脆。母亲自己碗里只有一个馒头,没有蛋。
“你怎么不吃?”陈末问。
“我不饿。”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你多吃点,正长身体。”
陈末用筷子戳破蛋黄,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浸透了碗底的米饭。她盯着那摊金黄,忽然想起昨天脑子里闪过的画面——那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回头说:“告诉小芳,我回不去了。”
小芳是谁?他最后回去了吗?
她不知道。那些碎片只给她片段,不给答案。
“今天放学直接回来。”母亲又说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些,“别理那个赵大海。妈妈……妈妈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陈末抬起头。
母亲避开她的目光:“总会有办法的。”
陈末没再追问。她知道母亲没办法。如果有办法,就不会在手腕上贴那块白色的胶布,不会在夜里偷偷抹眼泪,不会把唯一的煎蛋让给她吃。
她低头扒饭,把蛋黄和米饭一起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味道尝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发紧,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吃完饭,她背起书包。母亲递过来那把破伞:“伞坏了就别打了,小心淋湿感冒。”
“嗯。”
陈末接过伞,打开门。楼道里很暗,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发黑的砖块。她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要把什么踩进地里。
雨还在下,不大,但密,像细针一样扎在脸上。陈末撑开伞,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歪歪扭扭地撑开半边天空。
走到巷口时,她停住了。
赵大海的车不在。
但巷子对面的杂货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沈星河。
他没打伞,就那样站在雨里,校服外套的肩头已经湿了一片,深蓝色晕开成墨色。头发也湿了,几缕刘海贴在额头上,衬得皮肤更白。看见陈末,他抬起手,很随意地挥了挥,像早就等在那儿一样。
陈末犹豫了三秒,走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声音在雨里有些模糊。
“等你。”沈星河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黑色的,折叠伞,看起来很新,“这个给你。你那把快散架了。”
陈末没接:“不用。”
“拿着吧。”沈星河把伞塞进她手里,动作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当是……谢谢你昨天没把我当坏人。”
伞柄是塑料的,光滑冰凉,但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陈末握着它,像握着一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她抬起头,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两人之间拉起一道细密的水帘,“你为什么帮我?”
沈星河笑了,雨水顺着他脸颊的轮廓滑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成滴:“一定要有理由吗?就不能是……看你可怜?”
“我不需要可怜。”
“我知道。”沈星河收起笑容,表情认真起来,“所以我换个说法——我感兴趣。对你,对你家里的事,对你最近为什么总是魂不守舍。”
陈末的心脏猛地一缩。
“李雯跟你说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沈星河摇头,雨水从发梢甩出去,“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你眼睛里的东西……不像七岁孩子该有的。”
陈末没说话。她握着新伞的指节有些发白。雨声在耳边哗哗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说话,但她听不清内容。
“你父亲叫陈清河,对吧?”沈星河忽然说。
陈末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沈星河说得轻描淡写,“1985年到1992年,市里有个‘记忆固化项目组’,你父亲是核心研究员之一。项目在1992年突然中止,所有资料封存,研究人员解散。你父亲在1994年失踪——官方说法是辞职后外出务工,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陈末的手在抖。伞在手里晃了晃,雨水斜斜地打进来,溅湿了她的裤脚。
“你为什么查这些?”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沈星河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陈末能看清他眼睛里细密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雨水混合着肥皂的味道,“我父亲……曾经也是那个项目组的。他在1993年死了。官方说法是意外,但我不信。”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地面的声音,单调而持久。
“你父亲叫什么?”陈末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沈青山。”沈星河说,“你听说过吗?”
陈末摇头。她没听过这个名字。母亲没提过,父亲留下的东西里也没有。
“他死前一个月,给我寄了一封信。”沈星河从书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塑封袋,里面装着一封泛黄的信纸。透过塑料膜,能看见上面潦草的字迹,写得很急,有些笔画甚至戳破了纸面。
他把塑封袋递过来。陈末没接。
“信里说,项目出事了。相机——他们叫它03号样本——不是机器,是活物。它会选择使用者,会吞噬记忆,会诱导人拍摄更多,直到把使用者掏空。”沈星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说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有人想灭口。让我藏好这封信,永远别让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陈末的呼吸变得急促。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膜上。
“你相信吗?”她问。
“起初不信。”沈星河把信收回去,“但后来我查到你父亲,查到项目组其他人的下场——三个进了精神病院,两个‘意外’死亡,剩下的全都销声匿迹。然后我看到你,陈末,一个七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三十岁的疲惫和恐惧。我就知道,那封信是真的。”
一阵风吹过,卷着雨水扑过来。陈末打了个寒颤。
“你想做什么?”她问。
“我想知道真相。”沈星河重复,“我想知道我父亲到底怎么死的,想知道那个相机到底是什么,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沈星河顿了顿,“然后也许能阻止同样的事发生在别人身上。”
陈末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即使在这样阴沉的雨天,也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里面有愤怒,有不甘,有悲伤,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火焰,在雨里静静燃烧。
“相机在我手里。”她说。
沈星河没表现出惊讶:“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赵大海在找你,林素华也在找你。如果不是相机在你手里,他们不会盯上一个七岁的孩子。”沈星河说,“而且你母亲昨天去卖血了,对吧?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去卖血?”
陈末咬住嘴唇。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滴在她脚边的水坑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赵大海出价很高。”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我知道。”沈星河点头,“但钱解决不了问题。你卖了相机,赵大海会用它做更坏的事。到时候,不止是你和你母亲,会有更多人受害。”
“那我能怎么办?”陈末的声音猛地提高,“留着它?等着它吃掉我的记忆?等着那些人找上门?等着我妈妈再去卖血?”
沈星河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帮你。”他说。
“怎么帮?”
“赵大海要的不只是相机,还有照片。”沈星河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我们可以给他假货。仿制的相机,假的照片。拿到钱,你们先离开这里。”
“假的他看不出来吗?”
“如果他没见过真货,就看不出来。”沈星河说,“我父亲留了一些资料,里面有相机的详细参数和结构图。我可以找人仿制一台。至于照片……普通的相纸做旧就行,内容随便编。”
陈末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他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她不敢怀疑。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她问,“我们才认识两天。”
“因为我父亲和你父亲曾经是同事。”沈星河说,“因为他们可能都死在同一件事上。因为……我不想看到你也出事。”
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风里斜斜地飘。巷子深处传来狗叫,还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陈末低头看着手里的新伞,黑色的伞面在雨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多久?”
“今天晚上。”陈末抬起头,“放学后,我给你答复。”
“好。”沈星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下午放学,我还在老地方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里,没打伞,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陈末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手里的新伞沉甸甸的,像一颗刚刚接过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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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一天像一部缓慢播放的默片。
老师在讲台上说话,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同学在下面窃窃私语。陈末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切,却觉得离自己很远。那些声音、画面,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早上和沈星河的对话。
他父亲也死在相机的事上。他查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一个真相。现在他找到她,说要帮她。
能信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靠她自己,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没有钱,没有门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母亲已经快撑不住了,赵大海的期限只剩最后一天。
她需要一个选择。
而沈星河,给了她一个选择。
午饭时间,她没去食堂,一个人走到操场后面的小树林。雨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落叶黏在泥土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她在一条石凳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六张相纸整整齐齐地叠放着。
她一张张翻看。
第一张,母亲抱着花瓶的笑。年轻的,无忧无虑的母亲,笑得那么亮。
第二张,崭新搪瓷杯里的牛奶。热气腾腾,带着生活的温度。
第三张,读报纸的男人。1964年的头条,一个时代的印记。
第四张,眨眼的封面女郎。俏皮的,带着某种暗示的笑。
第五张,五岁的自己抱着相机。天真烂漫,不知道自己签下了什么。
第六张,父亲签字的那张。自愿放弃一切,换取她们安全的那张。
这些照片,这些记忆,都不属于她。但它们塞在她脑子里,挤占她自己的空间,让她开始忘记——忘记昨天吃了什么,忘记上周去了哪里,忘记同桌叫什么名字。
如果再继续下去,她会忘记什么?
忘记母亲?忘记自己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
她盖上盒子,塞回书包。然后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写下几行字:
“妈,如果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如果我用不该用的东西,去换我们活下去的机会,你会理解我吗?
如果……如果我最后忘记了你,你还会记得我吗?”
写完后,她把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口袋最深处。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湿痕,走回教学楼。
下午的课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她要做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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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终于响了。
陈末第一个冲出教室,没等李雯,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她背着书包一路跑出校门,跑到巷口。
沈星河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了件干衣服,头发也干了,蓬松地搭在额前。看见陈末,他直起身。
“考虑好了?”他问。
陈末点头:“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仿制的相机和照片,我要先看过。”陈末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二,交易的时候,你必须在场。第三,拿到钱后,你要帮我们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沈星河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成交。”
“还有,”陈末顿了顿,“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要保证我妈妈的安全。”
“我会的。”沈星河郑重地说。
陈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明天。”沈星河说,“仿制需要时间。明天下午放学,我带东西来给你看。”
“好。”
“还有一件事。”沈星河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陈末接过来。是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
“这是什么?”
“我父亲的日记。”沈星河说,“不是全部,只是他最后几个月写的。里面提到了一些关于相机的事,也提到了你父亲。也许……对你有用。”
陈末翻开第一页。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1987年6月21日,03号样本第一次显影成功。陈清河说,他看到了三十年后的事。我不信,但照片就在那里……”
她合上本子,心脏跳得很快。
“谢谢。”她说。
“不用谢。”沈星河转身要走,又停住,“陈末。”
“嗯?”
“小心林素华。”沈星河说,“她不是你母亲的朋友。她是项目组剩下的人里,最想重启研究的那一个。”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沈星河说,“她儿子1990年出生,先天性记忆缺失,什么都记不住。她认为相机能治好他。所以她不择手段也要拿到相机,不惜一切代价。”
陈末想起林素华那张苍白瘦削的脸,那双深得像古井的眼睛。原来那里面装着的是绝望,是一个母亲想救孩子的绝望。
“我知道了。”她说。
沈星河点点头,走了。
陈末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日记本。牛皮纸封面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软,边缘扎得手心有些刺痛。
她翻开第二页。
“1987年7月3日,陈清河越来越不对劲。他说相机在跟他说话,说它饿了,需要更多记忆。周文静劝他把相机封存,他不听。两人大吵一架……”
周文静。母亲。
原来那么早,母亲就知道相机有问题。
原来那么早,母亲就劝过父亲。
但父亲没听。
为什么?
她继续往下翻,但后面的字迹越来越乱,有些页面甚至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最后几页,字迹几乎无法辨认,像疯子的涂鸦。只有一行字勉强能看清:
“它要的不是记忆,是灵魂……”
陈末合上日记本,胸口一阵发闷。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无声的,像天地在哭泣。
她撑开沈星河给的那把新伞,黑色的伞面在雨里张开,像一个保护罩,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
她慢慢走回家。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晕开,像一个个悬浮的、温暖的茧。
走到楼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灯亮着。母亲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
“嗯。”
陈末放下书包,去洗手。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冲在手上,带走了一些粘腻的感觉。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黑眼圈很重,眼睛里有太多不该属于七岁孩子的东西。
她擦干手,走到餐桌前坐下。
母亲端上最后一盘菜,是糖醋排骨。红色的酱汁裹着酥脆的排骨,撒着白芝麻,香气四溢。
“尝尝看。”母亲在她对面坐下,眼神里带着期待。
陈末夹起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肉很嫩,骨头炸得酥脆。很好吃。
但她吃不出味道。
她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然后说:“好吃。”
母亲笑了,那笑容很真实,眼角挤出细细的鱼尾纹:“那就多吃点。”
陈末点点头,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说:“末末,妈妈想过了。我们……我们搬家吧。”
陈末抬起头。
“去哪?”
“回老家。”母亲说,“乡下,你外婆留下的老房子还在。虽然破,但不用交房租。妈妈可以种点地,养几只鸡,总饿不死。”
“那学校呢?”
“转学。”母亲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乡下也有学校,虽然条件差一点,但……总能读下去。”
陈末放下筷子:“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母亲避开她的目光,“明天……明天我就去办转学手续,收拾东西。后天,我们就走。”
后天。
赵大海的期限是明天晚上。
如果她们后天走,明天晚上就必须交易。
时间不多了。
“妈。”陈末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如果我们有钱呢?很多钱,多到可以去更好的地方,租好点的房子,你可以不用这么累——”
“哪来的钱?”母亲打断她,眼神变得锐利,“末末,你是不是……是不是打算做什么?”
陈末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没有。”
“你看着妈妈。”
陈末抬起头。
母亲盯着她的眼睛,像要把她看穿:“你是不是想卖那台相机?”
沉默。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淅淅沥沥,像在催促什么。
“是。”陈末说。
母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行!”她的声音在发抖,“绝对不行!你爸爸用命换来的安宁,我不能让你再糟蹋了!”
“用命换来的是穷困潦倒吗?”陈末也站起来,声音抬高,“是用你卖血换来的房租吗?是我们连饭都吃不饱的安宁吗?”
“你闭嘴!”
“我不!”陈末的眼泪涌出来,但她没擦,就那样看着母亲,“妈,我受够了!我受够了看你偷偷抹眼泪,受够了看你手腕上的胶布,受够了我们连买把新伞都要犹豫!那台相机是我们唯一值钱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卖?为什么!”
母亲扬起手。
陈末没躲,仰着脸看着她。
母亲的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然后慢慢放下。
“因为……”母亲的声音哽咽了,“因为那东西会害了你。你爸爸就是因为它才……我不能让你也……”
“可我已经碰过了。”陈末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母亲的胸口,“我七岁那年就碰过了。它已经在我脑子里了,在吃我的记忆。卖不卖,结果都一样。”
母亲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说……什么?”
“五岁。”陈末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抽出那张五岁的照片,递过去,“1995年3月12日。我第一次契约记录。使用者:陈末。监护授权:周文静。”
母亲接过照片,手抖得厉害。她盯着照片上那个抱着相机笑的五岁女儿,眼睛瞪得很大,像看见了鬼。
“这……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我明明……明明藏起来了……”
“但它还是找到了我。”陈末说,“或者说,我找到了它。妈,已经开始了。我的记忆在消失,别人的记忆在进来。我忘了很多事,但记得很多不该记得的东西。卖不卖相机,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卖了,我们至少能活下去。”
母亲瘫坐在椅子上,照片从她手中滑落,飘到地上。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陈末走过去,蹲下身,捡起照片。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住母亲。
母亲的哭声更大了,像要把这些年积压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部哭出来。
陈末抱着她,没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很久之后,母亲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妈妈……妈妈不知道……妈妈以为……以为藏起来就没事了……”
“我知道。”陈末说,“但现在,我们得做决定了。”
母亲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陈末点头,“明天晚上,交易。拿到钱,后天早上,我们走。”
“那个赵大海……他会不会……”
“我有办法。”陈末说,“有人帮我。”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她点了点头,很轻,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她说,“妈妈听你的。”
陈末松开手,站起来:“我去写作业了。”
她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听见客厅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很轻,但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空白作业本。
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1998年9月19日,雨。”
然后停住了。
写什么?
写她决定了要卖相机?写她和沈星河的约定?写母亲的眼泪?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明天,我要签下第二份契约。这一次,我知道代价是什么。”
写完,她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深处。
窗外,夜色如墨。
雨还在下,像要下到世界尽头。
陈末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脑子里那些画面又来了。
女人的眼泪。战场的硝烟。紧握的枯手。飞上天的风筝。
还有父亲签字的那张脸,平静,决绝,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头顶。
黑暗里,只有雨声。
和她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