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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文末番外七 燕归处(下) 伤别离汴京 ...

  •   梁山大聚义,排定座次。秦明坐了第七把交椅,号“天猛星”。名头响亮,山寨里见了宝燕,恭恭敬敬唤“秦夫人”的也多了起来。可宝燕心里,反倒空落落的。梁山的人越来越多,一派热闹景象,可尊卑上下却越加分明,再不似从前了。

      重阳那日,兄嫂邀他们一家去吃螃蟹。菊花黄,酒香醇,琴儿在院里追着猫儿跑。可席间说着说着,话头便转到了“招安”上。哥哥和秦大哥你一言我一语,忧心忡忡。嫂嫂搁下蟹八件,用布巾细细擦着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引着些宝燕听不大懂的史书典故,说“摇尾乞怜”,说“将头颅伸入铡刀”。

      宝燕默默剥着蟹腿,蟹肉是鲜甜的,心里却泛着苦。她听不懂他们口中那些朝堂算计、利害权衡,但她看得懂兄嫂凝重的面色,听得懂秦大哥拳头捏紧的咯咯声。如果招安就意味着分离,那着实算不得什么好事。

      未来像罩在梁山泊上空的秋雾,迷迷蒙蒙,瞧不真切,只让人觉得冷。

      招安的风声越来越紧。终于有一日,山寨里喧腾起来,说是朝廷赏了金银缎匹,要“分金大买市”。山下集市搬来了不知多少新奇货物,绸缎耀眼,酒肉飘香。嫂嫂拉着宝燕,挤在喧嚷的人流里,为她仔细挑选。

      “这匹湖绸颜色正,裁件褙子,年节穿得出去。”

      “这支累丝金簪样式虽不算顶新,好在分量足,见上官夫人也不失礼。”

      “胭脂要苏州胭脂铺的,粉要‘戴家从食’的玉女桃花粉,香味淡些,才显得庄重。”

      允执一边挑,一边低声与宝燕分说:“日后你是朝廷命官的家眷,虽不比汴京那些高门,衣着用度上也不能太简素,让人看轻了去。见了上司同僚的夫人,行礼问安有定例,回头我写个单子与你。若是摆酒请客,座次、菜式、回礼,都有讲究……”

      宝燕抱着一怀光鲜亮丽的绫罗绸缎、钗环脂粉,听着嫂子那些陌生又繁琐的规矩,只觉得比当年学认字还难。她看着嫂子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嫂子初到清风寨,也是这般,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雅致和规矩。那时她觉得嫂子像天上月亮,如今这月亮,似乎要照着另一条她跟不上的路了。

      秦明私下里念叨,若有可能,想回青州老家,哪怕做个小小武官,守着祖坟田园,心里踏实。哥哥嫂嫂却要去汴京,投奔嫂子的伯父。宝燕知道,这一散,天南海北,再难像如今这般,想听嫂子弹琴,抬脚就能过去。

      进京的官船,载着梁山浩浩荡荡的家眷。宝燕和秦明带着儿女,与兄嫂同路一段。她看见嫂嫂常与关胜夫人、徐宁夫人聚在一处说话。那几个夫人,气度与山寨女眷全然不同,说话声音不高,举止斯文,谈论的不是孩儿衣裳、家长里短,而是“京中哪位大人起复”、“枢密院最近风向”、“各家年节往来礼单”。

      允执与她们在一处时,仿佛鱼儿归了水,眉眼舒展,言谈间是一种宝燕从未见过的、带着距离感的熟稔。她们说起“互为臂助”、“通家之好”,宝燕听得半懂不懂,只模糊觉得,那是一个她踮起脚也望不见的圈子,而嫂子原本就属于那里。

      船至汴京码头,喧闹无比。宝燕正帮着收拾行李,忽听岸上一阵清脆马蹄声,有人高喊“阿姐”。她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素白斓衫、俊秀挺拔的少年郎,策马疾驰而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允执面前。

      “阿姐!”少年声音哽咽,眼圈瞬间红了。

      允执浑身一震,望着少年,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滚而下,张开双臂,将人拥入怀中。姐弟二人就在这纷乱的码头,当着无数人的面,紧紧相拥,哭得不能自已。

      宝燕站在不远处,许多年前在清风寨,她也见过冯允恭,那时尚在孩提,如今也是清俊少年了。她看着嫂子全然失态的模样,看着她被弟弟扶着,絮絮问着“长这般高了”、“伯父伯母可好”,忽然很是羡慕。招安,于他们一家是分别,于嫂嫂家却是团圆。

      允执满眼皆是久别重逢的弟弟,牵着弟弟的手回家,早已忘了旁人。花荣回头与宝燕夫妇抱拳道别,交待两句便跟着妻子去了。

      秦明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走吧,京里备好了馆驿,过几日就回青州了。”

      宝燕最后望了一眼兄嫂一家,搀着儿女,转身登上马车。东京的秋风吹在脸上,凉凉的。那个会教她认字,帮她梳妆,给她讲外面世界的嫂子,终究是回到了她的天地。而自己,也要去面对全然陌生的、属于“秦夫人”的日子了。

      虽然朝廷差遣尚未下达,但宝燕没有在京城停留太久。东京米贵,嫂嫂亦是寄居亲眷家,她也不愿过去叨扰。青州故里,终究熟悉些。

      宅子是朝廷分的,不算大,但干净整齐。秦明常常要去营中,有时还得巡防地方。宝燕便学着掌家。应付上门打秋风的胥吏,打理不多的田产营生,安排节礼送往迎来。起初手忙脚乱,闹过笑话,也吃过暗亏。她只好把嫂子当年教的、还有后来写信问来的,一点点回想,硬着头皮去做。

      没有嫂子在身边提点,她只能自己琢磨。给上司夫人送寿礼,送重了怕人觉得巴结,送轻了又恐失礼;同僚家娶亲,该只随礼去还是亲自去……每一样,都需反复掂量。她结交了几个性情爽利的低阶武官家眷,互相帮衬,日子才渐渐捋顺了些。

      这还都算好的,征夫思妇之苦,最是难捱。

      征辽,平田虎王庆,每一次丈夫披甲离家,宝燕的心就悬到了嗓子眼。她不敢在孩子面前露怯,夜里却整宿睡不着,抱着秦骁,一遍遍摩挲秦明留下的旧铠甲。听到前线传来谁谁阵亡的消息,她腿都发软,直到确认不是秦明,才能缓过气。她去庙里烧香,捐香油钱,许愿时什么都不敢多求,只反复念叨“平安回来”。

      征方腊那会儿,噩耗一个接一个。宝燕在青州,听到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成了阵亡文书上的墨字,吓得魂飞魄散。秦明也受了伤,信里只轻描淡写说“皮肉小伤”,可随信带回的旧衣上,深深浅浅的血渍骗不了人。那段时间,宝燕迅速地瘦下去,鬓角竟有了星星点点的白。

      幸好,都熬过来了。秦明命硬,虽受了伤,总算保住性命。再后来,朝廷调令下,迁鄂州兵马钤辖。宝燕已没了最初的慌乱,独自指挥仆役,安置家当,租赁船只,带着两个孩子南下杭州,与丈夫汇合,再辞别兄嫂,一家溯江而上鄂州安顿。

      鄂州临江,气候湿润。新宅院里有一架紫藤,春日开花时如云如瀑。先头两年日子还算稳定,夫妇俩给长女选了个同袍家读书的儿子,风风光光送了出去。靖康之后,日子便有些难。至建炎间,荆襄亦危,然有岳鹏举等将领兵拒守,终转危为安。入绍兴年,便不再有大战。

      秦明依旧忙,但脾气似乎被岁月磨平了些,回家常给孩子们带些江边买的小鱼、市集上的零嘴。宝燕又是念叨他乱花钱,转手却把吃食摆进攒盒里。

      他们的日子,没有兄嫂那种诗书唱和的雅趣,也没有眼神交汇的缱绻。更像是江边的两块石头,被时光的流水冲刷着,磕碰着,渐渐磨去了棱角,挨得近了,成了彼此最习惯的依靠。秦明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记得她冬夜怕冷,让人多备一床褥子;宝燕不懂他公务烦难,却会在他皱眉时,默默沏一杯浓茶放在手边。

      有时宝燕想起汴京码头上,嫂子与弟弟相拥而泣的画面,心里仍会有一丝淡淡的怅惘。但她摸着怀里睡熟的幼子软软的头发,听着窗外秦明教训儿子练武时中气十足的吆喝,又觉得,这样烟火缭绕、踏实平稳的日子,或许就是老天爷给她这个没什么大本事的小女子,最好的安排。

      她终究没有活成嫂子那样清雅的月亮。她只是人间一盏寻常的油灯,火光不大,却稳稳地照着自家的一方屋檐,暖着归人的衣裳。

      正是:

      分舟各南北,离燕自垒巢。
      烽火惊残梦,藤花暖旧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文末番外七 燕归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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