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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半 许喃摸索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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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喃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老式的拉线开关,他拽了一下,头顶的白炽灯泡闪了两下才勉强亮起,发出黯淡的黄光。灯泡上积着厚厚的灰,光线被过滤得更加微弱。
他花了半小时简单收拾。床单被套是从旧住处带来的,洗得发白,但至少干净。铺床时他注意到床头那面墙——那道裂缝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边缘的水泥层颜色暗沉,像是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润过。
他伸手摸了摸裂缝附近的墙面。
冰冷依旧。而且比下午似乎更湿了一些,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潮气。
“渗水吧。”他自言自语,从背包里翻出半卷卫生纸,撕了几张叠起来,塞进裂缝最宽的地方,“明天看看能不能找点水泥补一下。”
卫生纸很快被浸湿了,边缘泛起深灰色的水渍。
许喃皱了皱眉,但没再理会。他还有更要紧的事——今天必须把影评写完,明天中午十二点前交稿,稿费三百块。这三百块是他接下来一周的伙食费。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风扇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脸上,也映在身后的墙面上。那片光斑里,裂缝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敲下第一个字时,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下雨了。
六月的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很快,雨水顺着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在窗台上积起一小滩水。许喃起身找东西擦,最后用了件旧T恤。布料很快湿透,拧出来的水是浑浊的灰黄色。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远处滚动,闷闷的,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天边翻滚。偶尔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的白光透过窗户,把房间照得惨白一片。墙上那道裂缝在闪电中清晰得可怕,边缘的每一道纹路都纤毫毕现。
许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他写的是部小众文艺片的影评。片子讲一个独居老人如何面对记忆的消逝,节奏缓慢,镜头冗长。他努力从那些静止的画面里挖掘出深意,敲下一行行自以为精巧的分析。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飘到银行卡里那二十七块一毛五,飘到下个月该怎么办,飘到身后那面冰冷潮湿的墙。
写到一千字时,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颈椎在抗议,肩膀僵硬得像两块石头。房间里太冷了,他穿着长袖外套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里钻。那股石灰混合霉味在潮湿的空气里变得更加浓重,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又像是……泥土的气味。
他起身倒了杯水。暖水瓶是空的,他懒得烧,直接接了自来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有些浑浊,放了一会儿才变清。喝下去时,他尝到了一股淡淡的金属味。
晚上十一点,影评终于写完。他检查了两遍错别字,发送到编辑邮箱。合上电脑的瞬间,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简单洗漱后,他关灯上床。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
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玻璃。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墙面上一掠而过,裂缝在那一瞬间浮现,又迅速隐没。
许喃把自己裹进被子。被子里也透着潮气,躺上去时能感觉到床垫弹簧因为年久失修而发出的细微呻吟。他侧过身,面对墙壁。
裂缝就在他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黑暗中他看不清它的形状,但能感觉到它存在——那种从墙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寒气,正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扑在他的脸上。他呼出的气息在寒冷中凝成白雾,很快消散。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疲倦的身体很快开始下沉,意识模糊起来。窗外雨声渐渐远去,变成背景里模糊的白噪音。他感觉自己漂浮在某种黑暗的水域里,缓慢地下沉,下沉……
然后,声音出现了。
起初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许喃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声音逐渐清晰。
那是一种规律的、缓慢的刮擦声。一下,停顿,又一下。像是指甲——或者是更坚硬的什么东西——在粗糙的水泥表面划过。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有种诡异的节奏感,像是某种古老的摩斯密码。
刮,嚓。刮,嚓。
许喃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声音的来源很近。非常近。就在……就在他面前的墙里。
他的意识从睡眠深处挣扎着浮上来。刮擦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那不是梦。他能感觉到声音引起的轻微震动,通过床垫传到他的身体。
刮,嚓。刮,嚓。
许喃猛地睁开眼。
黑暗。寂静。
不,不是完全的寂静。窗外的雨声还在,但那个刮擦声……消失了。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耳朵捕捉着房间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呼吸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几秒,十几秒,半分钟。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家电视机的微弱声响。
许喃慢慢呼出一口气。是梦吧。太累了,出现幻听了。他重新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睡姿。
然后,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就在床头这面墙的内部,离他的头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刮擦声缓慢而坚定,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在耐心地、有条不紊地挖掘着什么。
许喃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缓缓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墙面的模糊轮廓。但声音确确实实在那里——从墙的深处传出来,透过水泥和石灰层,微弱但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刮。嚓。刮。嚓。
他猛地坐起来,伸手拽亮了床头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充满房间。
声音戛然而止。
许喃大口喘着气,盯着那面墙。墙面在灯光下呈现出黯淡的灰黄色,那道裂缝静静地趴在那里,没有任何异样。他凑近裂缝,仔细看,仔细听。
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伸手摸了摸裂缝附近的墙面。冰冷,潮湿,和之前一样。他用指尖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墙是实的,里面不可能有东西。
“水管。”他喃喃自语,“或者是……老鼠。”
老房子的墙体里可能有老旧的水管,热胀冷缩或者水流经过时会产生怪声。也有可能是老鼠在墙里的夹层筑巢,半夜活动时发出声音。科学解释总是有的。
他关掉灯,重新躺下。
黑暗再次降临。这次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竖起,捕捉着每一个声响。
五分钟。十分钟。
只有雨声。
也许真的是水管。或者是老鼠。老房子有这些声音很正常。他这样想着,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疲倦重新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刮嚓。
许喃的眼睛猛地睁开。
声音又来了。而且这一次,它变了。不再是规律的刮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节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内壁上来回摸索,寻找着某个特定的点。声音时轻时重,时断时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图。
他不敢动,也不敢开灯。只是僵直地躺着,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
它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突然停止。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咚。像是用拳头——或者更重的东西——从内部敲击墙壁。声音不大,但透过床垫传来的震动却异常清晰。
许喃感到自己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轻得像是在躲避什么危险的东西。手伸向开关,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时,他犹豫了一秒。
开灯,声音就会消失。但那样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害怕了。
可如果不开灯……
咚。
又是一声撞击。这一次离得更近,几乎就在他枕头的正后方。
许喃猛地拽亮灯。
灯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墙面——依然没有任何变化。裂缝还在那里,墙还是那面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
但他知道不是。
那个声音太真实了。那种通过墙体传来的震动也太真实了。
他下床,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
一片寂静。只有墙体本身的冰冷触感传递到他的皮肤上。他保持这个姿势听了整整两分钟,什么也没听到。
“见鬼了。”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形容这件事,还是在陈述某个可能性。
回到床上,他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窗外雨已经停了,世界陷入一种湿漉漉的寂静。对面楼的灯全灭了,只有街角的路灯还亮着,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不敢再关灯。就让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至少能照亮房间的一角。他背对着墙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闭上眼睛,但睡意已经全无。耳朵仍然处于高度警觉状态,捕捉着房间里的每一个声音——暖气管道偶尔的叮当声,窗外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咽,楼下不知道谁家晚归的关门声。
但没有那个刮擦声。也没有撞击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慢慢转向深蓝,又渐渐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许喃还睁着眼睛。
他坐起来,看着那面墙。
晨光中,裂缝显得柔和了一些。边缘的水泥层在光线下呈现出细腻的纹理,那些潮湿的痕迹像是地图上的河流脉络。他昨晚塞进去的卫生纸已经完全湿透,变成一团深灰色的软泥,紧紧贴在裂缝里。
许喃下床,走到墙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团湿纸抠出来。纸团又湿又重,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石灰味、霉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多年不见阳光的泥土的腐朽气息。
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用毛巾擦了擦手。
然后他盯着裂缝看了很久。
“水管。”他最后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很轻,“或者是老鼠。”
他转身开始穿衣服。今天要去超市买点吃的,还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下一篇专栏要写老城区变迁,他需要找点历史资料。至于这面墙……也许该买点水泥自己补补。网上上应该有教程。
走出304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房间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老旧的家具,斑驳的墙面,积灰的地板。就是一个穷作家租得起的、最便宜的房子。
他关上门,钥匙转动时发出熟悉的干涩声响。
走下楼梯时,二楼那盏声控灯还是不亮。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白光在昏暗的楼道里晃动。经过二楼时,他注意到201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正从门缝里看他。
目光对上时,老太太迅速关上了门。
许喃停下脚步,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洞时,清晨的空气清新潮湿,带着雨后泥土和植物的气息。院子里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舒展。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楼。
304室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和其他所有窗户没什么两样。
也许昨晚真的只是水管的声音。或者老鼠。老房子嘛,总有这些毛病。他这样想着,走出了院子。
而在三楼的304室里,阳光正一点一点爬过地板,爬上墙壁,最后落在床头那道裂缝上。
光线里,能看到裂缝深处——在那片浓稠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次缓慢的呼吸。
又像是一次耐心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