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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北狩 ...

  •   第二十章北狩
      圣旨是在五日后,一个天色尚未透亮的清晨,晓谕洛京朝野的。
      没有经过中书门下的例行廷议,也没有事先透露任何风声,一队羽林禁卫手持金吾,径直将加盖了皇帝玉玺的诏书张贴在皇城正门外的昭文榜上。墨迹淋漓的诏文,在初冬清冷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朕膺昊天之眷命,缵承大统,夙夜兢惕。今北境不宁,虏骑窥边,将士辛劳。朕念祖宗创业之艰,思守成之不易,决意亲巡幽蓟,慰劳将士,抚绥边民,整饬武备,以固国疆。着即日备驾,择吉启行。凡一应随扈、仪仗、粮秣事宜,由尚书省、兵部、户部、太仆寺会同速办,不得有误。洛京政务,暂由尚书左仆射沈清辞总领,六部九卿各司其职。钦此。”
      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沉寂的洛京激起千层浪。
      皇帝御驾亲巡!而且是去北境!在这新政推行受阻、北边隐现刀兵的敏感时刻!
      朝堂之上,惊愕、猜疑、忧虑、乃至暗藏的兴奋,种种情绪在朱紫公卿之间无声涌动。早朝时,以右相王诠为首的一批官员,当即出列劝阻,言辞恳切,无非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身系社稷,岂可轻涉险地”、“北边纵有小警,自有边将处置”云云。
      但萧璟高踞御座,面色沉静,态度却异常坚决。他等众人劝谏之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众卿之意,朕已知晓。然,朕非不知边地凶险,更非不信边将忠勇。正因如此,朕才更要去!”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站在文官前列、神色沉静的沈清辞身上,又掠过她身旁垂眸而立的谢止,“朕自登基以来,常闻‘新政扰民’、‘动摇国本’之语。朕欲亲眼看一看,新政所‘扰’为何民,所‘动’是何本!朕亦听闻,北地豪强坐大,兼并日炽,民多失所。朕要去问一问,那些失去田地的百姓,冬日何以御寒,春日何以播种!朕还要去边关,与戍边将士同饮一杯风霜,看一看他们用血肉守卫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片山河!”
      他站起身,年轻的身躯挺得笔直,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朕意已决!此非游乐,乃为社稷!再有言劝阻者,视同轻慢朕躬,轻慢边关将士!”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纵然世家势大,此刻面对皇帝罕见的强硬与决心,也无人敢再触逆鳞。王诠脸色微变,与身后的几位世家重臣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回去。
      退朝后,圣驾北巡的具体筹备,便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尚书省、兵部、户部、太仆寺乃至光禄寺,所有相关衙署的灯火彻夜未熄。车马、仪仗、护卫、粮草、沿途行宫接待……千头万绪,沈清辞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统筹协调。她将办公之所直接移到了尚书省正堂,各部堂官轮番前来禀报、请示,她批答如流,决断明快,竟在这庞杂繁琐的事务中,硬生生理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而谢止,则以“随驾参谋”的身份,悄然介入到更核心的层面——北巡路线、沿途安保、以及与幽州方面的联络协调。他与沈清辞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沈清辞主内,稳住洛京朝局,保障后勤;谢止主外,规划行程,预判风险,并将最新的北境动态,通过隐秘渠道,源源不断送达沈清辞案头。
      他们几乎没有了私下会面的时间,所有的交流都在公开场合,围绕着北巡的各项细则,语气平淡,公事公办。但在那些旁人无法捕捉的眼神交汇、以及对某些关键环节心照不宣的点头中,一种更深层次的联结,正在无声地加固。
      与此同时,另一道加急诏令,已通过快马,飞驰送往新城。
      诏令抵达时,崔琰正与韩韶在县衙二堂,连夜突审一名试图潜逃的罗记钱庄核心账房。那账房在韩韶带来的边军斥候手里,没能熬过两个时辰,便吐露了罗家与晋丰货栈之间,关于高利贷资金流向、土地抵押变现、以及协助晋丰“洗钱”的诸多隐秘。
      铁证正在一点点汇集。
      当宣旨太监高声念出“加崔琰‘河北道黜陟使’衔,赐王命旗牌,便宜行事”时,满堂皆惊。李茂才直接瘫软在地,孙员外郎面如死灰。就连韩韶,也露出了振奋的神色。
      崔琰跪接诏书与那面象征着生杀予夺的玄色王命旗牌,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来自洛京中枢的信任与托付。沈清辞在为他撑腰,皇帝在为他背书。这道诏书,不仅仅是权力,更是将他推到了与河北道所有地方势力、乃至可能存在的朝中保护伞,正面对抗的最前沿。
      他起身,目光扫过堂下诸人,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李茂才身上,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之力:“李县令,孙大人,圣旨已下,本官即日起,代天巡狩河北道。新城之事,当有定论了。明日,本官将亲赴罗府,‘请’罗文焕过衙一叙。同时,查封罗家所有田庄、店铺、仓库账册,以备核查。韩参军,”他转向韩韶,“烦请你派兵协助,维持秩序。若有抗命者,”他轻轻抚过那冰冷的王命旗牌,“格杀勿论。”
      “遵令!”韩韶抱拳,声若洪钟。
      李茂才和孙员外郎连滚爬起,颤声领命,再无半分迟疑。
      崔琰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要来了。罗家绝不会坐以待毙。晋丰,还有晋丰背后可能存在的庞然大物,也绝不会允许他在这个时候,彻底掀开新城的盖子。
      但,他已无路可退,也不想退。
      他将王命旗牌供在县衙正堂,转身走进内室,开始给沈清辞写回信。信中,他详细禀报了审讯进展、罗家与晋丰勾连的细节,以及自己下一步的打算。最后,他写道:
      “……沈相,陛下北巡,天下瞩目,河北首当其冲。琰在此,必竭尽驽钝,廓清地方,以迎圣驾,亦为新政正名。然树大根深,暗流汹涌,琰不敢言必胜,惟尽忠职守,不负君恩,不负相托。若有不测,此身不足惜,惟愿新政之火,得以燎原。”
      写罢,封缄,交予最可靠的信使。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新城冬夜的寒风呼啸而入,冰冷刺骨。远处,罗府的方向,灯火似乎比往日更加稠密,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凶兽,睁开了无数只戒备的眼睛。
      而更北方,那无尽的、被夜色吞噬的旷野之外,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
      十日后,洛京东郊,灞桥。
      冬日清晨,霜重雾浓。灞水呜咽,堤岸垂柳尽成枯枝,在寒风中瑟瑟摇曳。但此刻,这历来伤别之地,却旌旗招展,甲胄鲜明,肃杀之气冲散了离愁。
      皇帝北巡的仪仗,虽已精简,依旧显赫。羽林卫精锐三千开道,金吾卫扈从左右,龙辇之后,是随行官员、内侍、以及满载物资的车队,绵延数里。鼓角声低沉雄壮,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沈清辞率留守洛京的文武百官,于灞桥畔送驾。她身着紫色宰相官服,立于百官之前,身姿挺拔,面庞在晨霜中更显清冽。她看着龙辇缓缓驶近,停下,看着萧璟一身戎装,披着玄色大氅,步下辇车。
      “臣等,恭送陛下!愿陛下龙体康健,巡狩顺遂,早奏凯歌!”百官齐声高呼,跪拜下去。
      萧璟走到沈清辞面前,伸手虚扶:“沈卿请起。”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自己最倚重的宰相,亦是新政最坚定的推行者,“洛京,便托付给卿了。”
      “陛下放心。”沈清辞起身,眸光清澈而坚定,“臣必鞠躬尽瘁,稳守中枢,以待陛下凯旋。”
      萧璟点了点头,又看向沈清辞身旁的谢止。谢止今日也是一身便于骑射的窄袖锦袍,外罩狐裘,依旧温润如玉,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肃然。
      “谢卿,一路之上,多赖卿之谋略。”
      “臣惶恐,定为陛下分忧。”谢止躬身。
      简单的对答后,萧璟不再多言,转身登辇。鼓角再起,仪仗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覆霜的官道,发出辚辚之声,向着北方,迤逦而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浩荡的队伍渐渐消失在茫茫晨雾与枯柳深处。寒风卷起她官袍的衣角,猎猎作响。直到最后一面旌旗也看不见了,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对身后百官淡淡道:“陛下北巡,国事如常。诸公,各归衙署,勤谨任事。”
      百官应诺,各自散去。灞桥畔很快恢复了空旷冷清,只剩下呜咽的河水,和满地杂乱的蹄印车辙。
      沈清辞没有立刻上轿回城。她独自走到河边,望着北方,久久不语。随行的内侍不敢打扰,远远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沈相还在担忧?”是谢止的声音。他竟去而复返。
      沈清辞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北方:“谢少卿不是应该随驾么?何以在此?”
      “仪仗先行,臣稍后快马赶上即可。”谢止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着北方,“有些话,临行前想对沈相说。”
      “哦?”沈清辞终于侧首看他。
      谢止的目光却落在波光粼粼(实则冰凌初凝)的河面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陛下此行,决心已下,气势已成,纵然前路有险,亦难阻挡。洛京有沈相坐镇,大局可定。此乃明局。”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然,暗局未清。晋丰一线,直指兵部乃至更高;罗家在新城负隅顽抗;河北道乃至朝中,反对新政、忌惮陛下此举者,绝不会少。陛下离京,对他们而言,是机会,也是压力。他们会更加疯狂地反扑,也会更加小心地隐藏。”
      “所以?”沈清辞问。
      “所以,新城是关键,崔琰是焦点。”谢止终于转眸看向她,目光深邃,“罗家与晋丰,已成困兽。困兽之斗,最是凶险。崔琰虽有王命旗牌,有韩韶相助,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沈相在京,需做好最坏的打算,并给予崔琰最大限度的支持和……必要时,撤出的通道。”
      沈清辞心头一紧:“你认为崔琰会有性命之危?”
      “不是认为,是必然。”谢止语气肯定,“罗家为了自保,晋丰为了断尾,他们背后的人为了灭口,都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崔琰这个突破口。之前的刺杀只是试探,下一次,只会更致命、更难以防范。”
      寒风掠过河面,带来刺骨的凉意。沈清辞沉默了片刻,道:“我已密令河北道监察御史暗中策应,并让韩韶务必保证崔琰安全。”
      “不够。”谢止摇头,“监察御史未必可靠。韩韶是边将,擅长战阵,未必擅长防范江湖诡计、官场暗手。”他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看似普通、却雕琢着奇异云纹的羊脂玉佩,“这是我谢氏‘云隐卫’的调令信物。持此玉佩者,可调动潜伏在河北道的所有‘云隐’人手,听其号令。他们擅长护卫、刺杀、情报、追踪,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助崔琰一臂之力,或……保他一线生机。”
      沈清辞看着那枚玉佩,没有立刻去接:“谢少卿为何将此物交给我?你随驾北行,岂不更需要?”
      谢止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沈清辞看不懂的复杂意味:“‘云隐’听令于此佩,亦听令于我。我随驾,他们一部分人自然会在暗中护卫。但大部分力量,留在河北,更为有用。至于为何交给沈相……”他看着她,目光坦荡,“因为我相信,沈相比任何人都知道,崔琰不能死,新政的这面旗帜,不能倒。也相信,沈相会做出最明智的决断。”
      他将玉佩轻轻放在沈清辞身侧的桥栏上。“如何用,何时用,全凭沈相心意。止,就此别过。”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不远处拴着的骏马,翻身而上,最后朝沈清辞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即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沿着官道,向着北巡队伍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玄色狐裘在寒风中扬起,很快也化作了雾霭中的一个墨点。
      沈清辞站在原地,良久,才伸手拿起那枚犹带余温的玉佩。羊脂温润,云纹古拙,触手生温,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她紧紧握住玉佩,指节微微泛白。抬头,极目北望,那里,天地苍茫,前路未卜。
      皇帝的车驾已远,谢止的背影也已消失。
      洛京的千斤重担,河北的凶险棋局,北境的战争阴云,此刻,都沉沉压在她的肩头。
      但她没有流露出丝毫怯意。只是将那枚玉佩仔细收入怀中贴身之处,然后转身,向着等候的官轿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直,如同寒冬中一棵永不弯曲的修竹。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沙,扑打在灞桥古老的石栏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远行的人送别,又仿佛,在预告着一场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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