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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志怪篇之双全法和情人泪——IF线 小春目光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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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目光微侧,飞快地往身后的车厢瞥了一眼,心如火煎,而越是此时,她面上便越是表现得镇定如常。她声音清亮,字字铿锵道:“就是府衙的官差抓人,也要凭借官府文引,你一个普通和尚,无凭无据,凭什么随便指人为妖,还大言不惭说要捉妖?”
了尘眉头微拧,他想了一想后,方沉声回道:“妖孽作恶,为祸人间。贫僧此举,不过替天行道。”
“作恶?”小春冷冷道:“师父,容我猜想一下。你应该是从上回市集重逢后,便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了吧?否则你不会这么了解我们的行程,还能一路跟着马车追赶至此。”
“可你既然断定我身后车厢中的人就是妖,那为什么在泉州城的时候,你不直接动手收妖,反而隐忍多日,直到这个时候才现身发难?”
了尘默不作答,额角青筋却已突突跳起。
“因为那几日里,你也在暗中收罗着证据,想要坐实他作恶的罪名,对不对?可你四处探访以后发现,我们不过是两年前,从杭州搬来泉州的普通人家。我们在这里落脚后,开了一家名叫保和堂的医馆,我们不仅医治了很多病人,还给很多没钱看病的人免费看诊施药。我们从未作恶,反倒还在泉州城内有着不错的名声。”
“这个发现想必让你很是焦虑,因为你没有了足够的动机,来支撑起你捉妖的行为。人作恶,自有官府律法来惩处。妖作恶,才有你来替天行道。正因如此,你才迟迟没有现身,才会抓着我失忆的这件事,强行当做他作恶的借口。”
了尘拇指死死扣住一颗佛珠,思绪纷纭,心自生乱。
自市集重逢以后,了尘确如小春所说,暗地里在保和堂四处探访了一番。他庄严肃穆的面容,袈裟法杖的打扮,很容易便取得了街坊邻居的信任,只稍加一问,他们便将这户人家的来历信息事无巨细告诉了他。
而结果也确实与小春所说相差无几。他们两年前从杭州搬来泉州落脚后,便开了这家名叫保和堂的医馆。坐诊的大夫姓洛,医术高明,一表人才。林娘子是他的长嫂,性情温和,待人友善。他们行医看诊,不仅收费要比别处少很多,有时遇上穷苦无依之人付不起诊金,还会免费看诊施药。
总之,这就是一家天底下少有的好人。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的话,那可能就是那位据说出海经商,却一直音讯全无,从未露面的洛大夫的哥哥、林娘子的相公了。
法杖的警示从未出过差错,了尘确定小春身边的那位洛大夫就是妖,他原先笃定小春记忆残缺与妖有关的这个念头也从未动摇过。可此时还未当面印证,只是听了邻居们那一番毫不吝啬的赞赏,不知如何,他竟自乱了阵脚,仿佛还未交锋,便已先败人一步。
了尘抬眼朝马车上的小春望去,只见她目光如炬,面容坚定,耳边仿佛又回响起她的那句话——
你就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动机,来支撑你捉妖的行为,所以你才隐忍至今没有动手,所以你才会死死抓着失忆的这件事不放。
不!不!
不是这样的!是因为那只妖!他确与小春两年前在杭州时,因花妖一案有过一面之缘,可是那日在市集重逢,小春却全然不记得了他,而且她的身上多出一股极深的妖邪之气。小春记忆残缺的这件事,必然与妖有关!
可是想想,记忆残缺就一定跟妖有关吗?就不能有别的原因吗?比如突生大病,又比如外物撞击,为什么从他察觉到小春身上有妖气的那一刻起,就下意识的肯定这就是妖所为的呢?
人作恶,自会有官府律法来惩处。妖作恶……万一妖没有作恶呢?
了尘气息骤然一滞,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红芍,还有这两年间游历四方时,所遇见的无数其他人的身影。
了尘心神俱乱。
洛骁啊洛骁,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马匹鼻息粗重,频频甩头,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风住,尘息。
小春袖下的手早已紧紧绞作一团,她一面紧盯着了尘,一面暗自留意身后动静,一颗心悬在喉间,恨不能立时携着洛骁,就此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手腕上那串沉香木制成、颗颗圆润饱满的佛珠突然发烫,猛地惊醒了了尘大乱的心神。他紧握法杖,双眉紧皱,沉声喝道:“你在拖延时间。”
“我……”
这次,了尘没有再听小春讲下去,他果断地振臂扬起法杖,重重顿向地面,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量,自法杖底下迸发,席卷四方。刹那间,林间狂风大作,尘土飞扬,整个天地都被卷入了一片昏黄之中。小春还来不及抬手遮面,下一刻,她身后的车厢又伴随一道噼啪巨响,轰然炸裂。
彻底受惊的马匹猛地人立而起,高扬前蹄,引颈长嘶。小春站立不稳,眼见着就要跌下马去。这时洛骁身形一闪,瞬间掠至小春身后,一把揽住她的腰,旋身飞下马车,同时将一道法力拂向马匹。
马匹前蹄重重落地,喷着响鼻,旋即掉头,如离弦之箭仓皇逃去。
小春靠在洛骁胸前,再维持不住面对了尘时的镇定,她焦急唤道:“洛骁……!”
她明明已经尽力拖延时间,为他争取脱身的机会,可他为什么……
洛骁紧紧揽住小春,一言不发,气息沉静,目光直直迎向了尘。
漫天飞扬的尘土终于缓缓落定,洛骁的身形也渐渐显露,当了尘终于看清楚他的样貌后,却不由大吃一惊。
这人……竟是当年同小春一齐掺进花妖一案中的那个男子。
可为什么,当时他却没察觉出来他是妖?
洛骁薄唇微启,冷笑讥诮道:“没想到两年过去,你这秃驴还是喜欢放着般若心经不念,四处插手别人的闲事。”
小春闻言心下一紧,暗自想道,看来和尚没有说谎,两年之前,他们当真在杭州有过一面之缘。不,一面之缘或许还是比较体面的说法。按洛骁现在的态度来看,他们当年的相遇,定然闹得很不愉快。
而此时洛骁说话的神情,也让小春感觉到一丝陌生。在泉州相处的这两年时间里,小春对洛骁的印象,甚至是洛骁向小春展示的形象,一直都是温柔可靠的。他从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也从不会用这种语气对别人说话。
现在的他,像是撕破了某种伪装。而她对伪装之下的他,却并不觉得意外。
面对洛骁的出言讥诮,了尘置若未闻,此刻他更急切想要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他要知道,洛骁到底是不是妖。
他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错。
了尘向前祭出法杖,双目阖起,双手合十,盘膝坐定,口中不住默念咒语。
“叱陀你,阿迦啰,密唎柱,般唎怛罗耶,儜揭唎……”
了尘的咒语甫一念出口,便叫洛骁沉静的气息立时沸腾了起来,他捂住胸口,强自忍住即将破喉而出的腥甜。而了尘的咒语愈念愈紧,一字一句犹如金石相击,裹挟着无上的法力,直将周遭的草木枝叶都震得簌簌颤动。
洛骁面色越发苍白,心头戾气难以抑制的翻涌。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败下阵来,而事态紧急,也由不得他再顾虑许多。他当即将小春护到身后,凭空幻出太阿宝剑,抬手便是一道凌厉剑气,朝了尘狠劈而去。
了尘盘膝端坐,看似毫不设防,实则身前的法杖早已暗中铺设了一道结界。当剑气向他袭来,还未近身,便先自撞上结界,激起一阵细碎波澜后,当即尽数消散,半点也伤不得他分毫。
咒声仍旧连绵不绝,彷如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又如群山压顶,叫人气息凝滞,血脉逆流。此时距离端午仅剩一日,阳气已接近一年之中最鼎盛的时候,阳气克邪,洛骁修为又只恢复至原先的七成,种种缘由之下,他很快便落了下风。
洛骁强自撑着,体内的妖气却已翻江倒海,如沸如灼,他胸口剧烈起伏,痛楚难当。小春忙上前扶住洛骁摇摇欲坠的身体,可就在扶住他的那一刻,余光却瞥见了他面上、颈侧透出一股诡异的幽绿微光,光芒流转间,几片细密冰冷的鳞片隐隐浮现。
洛骁是妖的身份,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无遮掩,彻底暴露。
了尘双眼猛地一睁,势如雷霆,冷声斥道:“你果真是妖!”
洛骁唇角终于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下颌与颈侧部分已被青色的鳞片爬满,他的妖身正不受控制地显露。可是他眼底却亮得惊人,他直直看向了尘,不退不避,只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了尘一怔,竟有过刹那的恍神。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被问住了。
一切好像从他跟着马车追赶至此,就开始变了味道,不……或许是更早以前。自市集重遇小春后,他便渐渐忘了他的初衷,忘了原先听从主持方丈的指引,辞别净慈寺,游历四方的原因是什么。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了尘重新阖上双眼,低声诵了一句佛号,紧接着又加速念起咒语。
“叱陀你,阿迦啰,密唎柱,般唎怛罗耶,儜揭唎……叱陀你,阿迦啰……”
洛骁在这被催动到极致的咒语之下,心神俱震,妖身也愈加显露。他痛苦地低吼,理智濒临崩溃,他的手渐渐脱力,几乎就要握不住太阿剑。他的身子左右颠倒,好在小春死死扶住了他,才免他踉跄扑倒在地。
洛骁死咬牙关,却仍难忍胸中陡然翻涌的一股血气,猛地狂呕出一口鲜血。
“洛骁!”
那抹鲜红的血色,犹如一把钝刀,反复割剜着小春的心。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她摄住。这一刻,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对,不对!冷静下来!
小春狠狠咬住下唇,让尖锐的痛意将她混乱的神智拽回。现在慌是没用的,哭也没用,自暴自弃更加没用,她必须得做些什么。
小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分析现在的局势。
了尘的咒语对洛骁影响很大,对她却毫无作用。可即便如此,要想在这种局面下,带洛骁一起突围,却也万万不能。或许,她可以想个办法打断了尘停下念那段该死的咒语,然后让洛骁趁机先走?
然而,这个想法只是刚冒出头来,就被小春立刻否决。如果洛骁愿意独自先走,方才她和了尘周旋故意拖延时间,岂非是个更好的时机?
他根本不可能丢下她独自一人面对了尘。
所以,她必须想出一个能让两人一同安全脱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