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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柠檬草与晚风 晚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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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下课铃响得猝不及防。
苏易晚还在盯着那张画发呆,教室里已经喧闹起来。书包拉链声、椅子摩擦声、迫不及待的说话声,混成一片温吞的嘈杂。
她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笔袋拉链卡住一半,她用力拽了拽,没拽动。低头去解,指尖却有些抖。
“还不走?”
夏初暖探过脑袋,马尾梢扫过苏易晚的脸颊,痒痒的。她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没问出口的话。
“走。”苏易晚把画胡乱塞进书包夹层。
两个人随着人流挤出教室。走廊里灯光明晃晃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青白的光。有男生勾肩搭背地从身边挤过去,带起一阵汗味和嬉笑声。
“所以呢?”夏初暖压低声音,“裴矜真就说你画得不错?”
“……嗯。”
“就这?”
“还说我浪费纸。”
夏初暖噗嗤笑出声,在嘈杂里像颗小小的气泡。她挽住苏易晚的胳膊,手指凉凉的:“那你脸红什么?”
“谁脸红了?”
“你自己照照镜子。”
苏易晚不说话了。走廊窗户玻璃映出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脸颊确实有点红。她别开眼。
楼梯拐角处,温素知站在那里等她们。
她抱着两本书在胸前,站姿规规矩矩的,像株安静的植物。看见她们,轻轻招了招手。
“素知!”夏初暖蹦过去,“等多久了?”
“刚出来。”温素知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地上。她看了苏易晚一眼,眼神温和,“晚晚,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苏易晚扯了扯书包带子。
三个人并肩下楼。教学楼渐渐空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出空旷的声响。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还围着几个人,在看新贴出来的竞赛获奖名单。
最上面那个名字,宋体加粗:裴矜。
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一等奖。
下面跟着一长串获奖履历,密密麻麻的小字。苏易晚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真厉害啊。”夏初暖感慨,“听说保送资格都稳了。”
温素知轻轻“嗯”了一声。
她看着名单,看了很久。久到苏易晚觉得奇怪,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素知?”
温素知回过神,笑了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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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校园和白天不一样。
路灯是暖黄色的,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空气里有桂花香,混着泥土刚浇过水的湿气。篮球场那边还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的,带着空旷的回音。
“对了,”夏初暖突然想起什么,“下个月校庆,美术社要出节目吧?”
苏易晚“啊”了一声。
差点忘了。
“社长说,今年想搞点不一样的。”她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可能……和别的社团合作?”
“比如?”
“还没定。”
其实社长提过一嘴,说要不要试试和科技社联动。但苏易晚当时就否决了——科技社的社长,是裴矜。
“我觉得可以和文学社合作呀。”夏初暖说,“素知,你们社最近不是在做诗集吗?”
温素知点点头:“在筹备《秋日笺》。”
“那正好!晚晚画插画,你配诗,绝配!”
苏易晚没接话。她抬头看向夜空,今天月亮不圆,弯弯的一牙,旁边缀着几颗疏淡的星。
“裴矜会不会画画啊?”夏初暖突然问。
苏易晚脚步一顿。
“他?他会画代码还差不多。”
“那可不一定。”夏初暖笑嘻嘻的,“我听说他小时候学过素描,还得过奖呢。”
“听谁说的?”
“就……听说的呗。”
苏易晚瞥她一眼。夏初暖立刻举起双手:“我发誓,不是故意打听的!是上次去老师办公室,碰巧看到他的档案……”
“你看人家档案?”
“就瞥了一眼!”夏初暖挽住她的胳膊,“哎呀别在意这个。重点是,如果他真的会画画,你们合作不是正好?”
“谁要跟他合作。”
话虽这么说,苏易晚心里却动了一下。
裴矜画画的样子……会是什么样?
她想象不出来。那个人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公式和代码,干净得像实验室的玻璃器皿,容不下一笔随意的线条。
走到校门口,三个人该分开了。
温素知家在另一个方向,她轻轻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苏易晚说。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夏初暖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苏易晚问。
“没什么。”夏初暖摇摇头,又笑起来,“就是觉得,素知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有点心疼。”
苏易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路灯把温素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砖块。那么单薄的背影,好像风一吹就会散。
“走吧。”苏易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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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要经过一条小巷子。
巷子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明明灭灭的,飞蛾围着它打转。苏易晚加快了脚步。
书包里的画纸随着动作窸窣作响。
她想起裴矜递还画纸时的样子。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在纸上停顿了大概半秒。
就那么半秒,被她注意到了。
巷子尽头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苏易晚推门进去,风铃叮叮当当响。
“欢迎光临。”收银员头也不抬。
她走到冰柜前,想买瓶水。手刚碰到玻璃门,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一瓶矿泉水。”
苏易晚整个人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
裴矜站在收银台前,还是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他递过去一张纸币,接过水,拧开瓶盖。
仰头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
便利店的白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得能看见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他喝得很急,有水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进衣领。
苏易晚赶紧转回头。
心跳得有点快。她随便抓了瓶果汁,走到另一边的收银台。
“三块五。”收银员说。
她摸口袋,愣住了。
糟了,钱包在书包最底下。
“那个……”她尴尬地开口,“我……”
“一起付。”
裴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他把一张十块钱放在柜台上,声音平静:“再加这个。”
收银员看看他,又看看苏易晚,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好的。”
“不用……”苏易晚想说不用,裴矜已经拎起他自己的水,转身走了。
“同学,找零。”收银员喊。
裴矜脚步没停:“给她。”
风铃又响了,门开了又关。
苏易晚捏着找回来的六块五,和那瓶冰凉的果汁,站在便利店的灯光里,半天没动。
收银员笑眯眯地说:“男朋友啊?”
“……不是。”
“哦——”尾音拖得长长的。
苏易晚逃也似的推门出去。
巷子里已经没了裴矜的身影。只有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固执地一闪,一闪。
她把果汁贴在脸颊上。
凉的。
可是脸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