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雨那天，遇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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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天，西城下了一场好大的雨，马路上积水很深，汇成了河。行人手中撑着的伞，一把把，仿佛一个个颜色不同、大小不一的水帘。
李清一走在斑马线上，鞋子是皮面的，没有湿，不过，胳膊和裤腿已经被打湿了一大片。还好温度并没有降很多，淋了一点雨，只觉得凉凉的，比之前动不动就四十几度的高温舒服多了。
她的眼睛看向前方，大家的脚步都很急促，不经意间，一双布满泥点的裤腿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人穿着一双居家拖鞋，走一步，甩上来一脚泥，在棕色亚麻布的面料上极其显眼。看来，她回家就得洗裤子了，李清一在心里这样想到。
走到马路这边，向左转。特别巧的是，裤子后面满是泥点的那位仍然走在她前面。李清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是一位身材纤细的女子，白皙的脚踝上沾满了水珠，素净的上衣随着她的步伐在腰间飘逸。
不过一两分钟，李清一惊讶地发现，那位女子竟然走进她住了好多年的小区。她也住在这？虽然在人家身后尾随了一路，看到的只是一个清瘦的背影，但她确定，这个人她以前从未见过。
直到她跟着她进了同一个单元门，在一楼等候同一部电梯，李清一心底的好奇愈发浓重了。然而，这还不算什么，电梯打开，她们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那位女子率先按亮了要去的楼层，这下，李清一彻底傻眼了。她确定似的瞧了眼那个鲜红的数字，没错，就是她家所在的楼层！
这也太巧了吧？李清一抬眸快速瞥了一眼那位一手拎伞，一手拿着手机在看，整个人懒懒地斜倚在电梯上的人。天哪！她长得可真好看。收回眼神后，李清一在脑海里仔细打量刚刚刻印下的脸庞。
眉眼清冷，鼻梁高高的，嘴唇紧抿，发丝轻盈地拂在脸侧。是哪位女明星吗？李清一悄悄地又看了过去。个子……好像和自己差不多，或者更高点？脖颈很漂亮，细腻修长，至于锁骨……
还没等李清一继续遐想，“叮”的一声传来，电梯门缓缓打开。那人仿佛被惊醒，看了眼电梯上方显示的数字，确认自己到了，立马抬脚走了出去。
李清一紧随其后。
然后，她眼看着前面那人径直朝她家走去，正要怀疑难道是自己走错了，就看到那人站在了她家隔壁的密码锁前。
竟然是邻居？！
李清一心中的震惊在那人拉开房门走进屋内的一瞬间到达了顶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门前站得时间过于久了。
还没来得及放下雨伞，喜欢听的歌曲开始播放，是她设置的手机铃声。
“妈妈。”李清一甜甜地喊道，换好了鞋子，站在落地窗前，雨依旧很大，外面泛起了一层白色的水雾。
“到家了吗？”妈妈问道。
“刚进门。”李清一打开了冰箱，里面满满当当，不用说，是妈妈帮她准备的。
“嗯，雨太大了……下午还去公司吗？”
李清一出差两周，乘坐凌晨的航班赶回本市，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跟领导汇报了项目的最新情况。“不去了，”李清一琢磨着待会儿做点什么吃才好，“领导给了半天假。”
“那你吃完饭，好好歇着。”妈妈叮嘱道，“我给你买了很多食材……哦，对了，隔壁好像有人搬进来了……招租还挺快的。”
听到这儿，李清一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隔壁那位的身影。“嗯，很漂亮。”
妈妈没听清这一句，自顾自地说着：“不多说了，你爸爸喊我吃饭了。”
李清一笑着说了一个“好”字，妈妈直接挂断了电话。
回卧室换了干燥的衣物，李清一简单地做了一碗清汤面。非必要，她几乎不在外面用餐，所以，出差的这段时间，真是太难熬了。她的行李箱还在办公室放着，等明天雨停了，再拎回家。
收拾完碗筷，她从墙角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躺在沙发上看了起来。并不是她有多么喜爱阅读，而是，看了没几页，抵挡不住的睡意席卷而来，汹涌澎湃……李清一将书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关掉了旁边的落地台灯，盖上了薄被，然后闭上双眼，沉沉地陷入了睡梦中。
一墙之隔，摆雨寒看着刚换下来的裤子，有点头疼。新买的洗衣机还没送来，难道让她手洗？呃，所以说，下雨天，她是有多么想不通，才会穿着拖鞋出去？
啊，对了，是因为搬来几天，她还没整理好……客厅里都是纸箱，大的、小的，堆得跟要拼装城堡，做手工似的。“不能再拖了，现在就开始……好好地整理整理。”至于被扔在盆子里的裤子，先放在那里吧。
尽管她做事的劲头十足，然而刚吃完饭回来，再加上外面雨落不断的阴郁氛围，没一会儿，她就躺在了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眼皮越来越沉，渐渐地合上了……手机滑落在身旁，视频还在播放着。
仰面躺着，她们两人隔着一堵墙，在雨声中，睡得安稳。
那天之后，李清一再没碰到过隔壁的那位邻居，直到一天深夜。
李清一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地，被什么声音吵醒了。醒来的一瞬间，她极度茫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一名女子在歇斯底里，李清一听了一会儿，明白了是哪位邻居在吵架。
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两点十二分。好想睡觉，可是，那音调越来越高。在这寂静的夜里，不知有几户人家被吵醒。
“你究竟什么意思？”
没法再次入睡已是必然的事实，李清一索性在黑暗中竖起耳朵，听一听到底是什么事比睡觉还重要，非得在这会儿说个明白。
“为了躲我，连住的地方都换了！”
你跑我追吗？李清一猜测。女子单方面激动，她指责的那一方倒是比较冷静，没有发出同样的嘶吼。
李清一集中注意力，耳朵一丝不漏地追踪着声音。
“我不是和你好好地说过了吗？”这是一道十分低沉的声音，如果不是此刻万籁俱寂，恐怕都听不清，“我们不合适……”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便被无情地打断了。“我觉得很合适啊，我不要和你分手！”
可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李清一在心里默默说道。
“好了，会吵到邻居的，冷静点。”
对方的理智丝毫没有安抚到女子，反而刺激得她更加声嘶力竭。“我不会就这样放手的！明天，我还会来的！你不要想就这样敷衍我！”
说完，一阵沉重而又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后，“啪”的一声，门被甩上。李清一仿佛听到，自己家的门也随之晃动了一下。
再没什么事了，李清一终于可以继续睡觉了……
忙了一整个白天，站在电梯前，等待电梯下行时，李清一脖子好酸。走进电梯，门正要关上时，突然伸过来一只手，门开了，走进来的是——李清一隔壁那位才搬进来不久的新邻居。
沉默中，门再次试图关上，然而，快要合上的时候，猛地被一把抓住。看着那人的手指，李清一不由得心里发紧。门再一次打开，站在正前方的年轻女孩笑意深深地说：“你好呀，姐姐。如我所言，我来——找你了。”
李清一不自觉地一激灵，看过的鬼片突然开始攻击她。怎么也无法关上的电梯，长发的女鬼，鲜红的血痕——还好，这姑娘脸庞白净，也没有朝她直直地伸出双手。她只是走进了光线明亮的电梯，紧挨着那位邻居。
这时，李清一才反应过来！深夜里的争吵，以及那句“明天，我还会来的！”原来，那一场争吵的当事人双方就是她俩。李清一来不及克制，惊讶地瞥了一眼。
可能是因为电梯里还有别人，年轻女孩进来后，再没有别的言语。那位邻居一脸的波澜不惊，看到李清一突然微微侧头看向她们，眼中满是震惊，这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在有限的空间内，李清一就这样对上了从未说过一句话的邻居的眼睛。她的双眼犹如深邃的夜空，神秘而又浩瀚，让人不由自主地陷入其中。
看着两人四目相对，年轻女孩顿时不高兴，她想重重地跺一跺脚，但此刻是在电梯里，这样的举止并不安全，所以她故意在空中挥舞着手臂，仿佛在驱赶着什么。“好大的灰尘，小心别落在姐姐的眼睛里。”
这一句话惊醒了李清一的理智，她连忙收回视线，下意识地往前站了站，离她们远了那么一点点。
14层到了，门一开，李清一迅速走出电梯。
那两人的脚步在身后不远处停下，李清一皱了皱眉，心想：她们俩不会在盯着我看吧？她用指纹解锁，接着一闪而入。
冰箱里有一碗剩米饭，李清一打了两个鸡蛋，做了一碗蛋炒饭，搭配着酸奶吃。
安安静静，在下班后的时间里慢慢品尝简单的家常饭。之后，收拾收拾，准备下楼扔垃圾，顺便走一走。
扔了垃圾，刚一转身，看到那位邻居也正往过走，手上提着几个黑色塑料袋。她俩并不是可以打招呼的关系，因此，李清一直接走开。
没走几步，被人追上，客气地说：“你好。”
李清一不得不停住，回答道：“你好。”
那人又说：“我住你隔壁……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她还穿着刚才那身衣服，仔细打量，才发现比自己略微高那么三四公分。李清一不明白，住在隔壁，就要加微信？
看出李清一的犹豫，邻居微笑着解释：“我对这里还不熟……你在这儿住了多久？附近有健身房吗？”
李清一没有说话，只是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邻居扫了她的二维码，发来一条十分简洁的验证信息：摆雨寒。
她姓摆？倒是第一次见这个姓。添加好友成功后，李清一说：“对面商场里有健身房。”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摆雨寒问：“上楼吗？一起。”
李清一摇了摇头。“我去花园那边……”害怕对方还要跟着，李清一没敢将话说完。
还好摆雨寒并没有这个打算，她拨了拨脸庞的发丝，说：“那么，我先上楼啦，拜拜。”然后，步子轻快地走了。
花园里，月光正浓。李清一坐在长条凳上，旁边是一株桂花树，花香清幽。她家里的那位妹妹走了吗？莫名地，她脑海里冒出这么一个问题。一只小狗跑过来，在草地上嗅来嗅去。李清一不喜欢，但也不怕小狗，只是看着它。
很快，就到了周六。平时，李清一并不会睡懒觉，但昨晚加班到很晚……她关了手机，打算睡到自然醒。
“砰砰砰”，“砰砰砰”，不知睡了多久，持续的拍打声扰人清梦，挥之不去。窝在被子里，也抵挡不住，李清一火大地蹬着拖鞋去开门。不管是谁，她或者他最好是真的有事！
一把拉开门，竟然是摆雨寒。
“有事吗？”李清一烦躁地问道。
看着她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满脸的暴躁，摆雨寒忽然有些磕巴。“……你……你没事……吧？”
李清一盯着她看了两秒钟，见她可能真的没有什么事，火气更大了。
摆雨寒：“……”
然后，两人的交流到此为止，门被关上了，轻轻地关上了。然而，表情要是有声音的话，李清一的脸绝对在说“你完蛋了”。
躺回到床上，这么一折腾，再也睡不着了。开机一看，竟然已经中午十一点多了。“睡了挺久了啊。”李清一自言自语。“妈妈问我几点出发……”
这时，有一条短信进来，李清一点开一看，是负责这一片的快递员发来的，说她电话打不通，敲门也没人应，下午，会再次联系她。
李清一这才想到昨天下单了一款可以煲汤的锅，还备注了希望能在午饭前送到，不料突然加班……忘了这回事。所以，不是摆雨寒吵醒她的？
天啊，我刚才的脸色一定很臭吧？李清一万分懊恼。更糟糕的是，她意识到自己刚刚蓬头垢面……啊啊啊！真是的！
好好地洗漱了一番，化了精致的妆容，换了衣服，李清一在门外走了好几个来回，纠结着要不要敲门，为自己不礼貌的态度向摆雨寒略表歉意。
可是，好尴尬啊。李清一没法鼓起勇气，正在这时，摆雨寒推门走了出来。
李清一条件反射般地看向她，摆雨寒自然也看到了她。
“你——好。”李清一的舌头仿佛石化，吐出的字跟砖头似的，生硬至极。
“你好。”摆雨寒一边拉上门，一边回应道。她的语调十分自然，好像并没有将自己的无礼放在心上。李清一松了一口气，问她：“是要出去吗？”
摆雨寒和她面对面站着。“嗯，出去吃饭……要一起吗？”
一起出去？怎么可能？！李清一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没人穿过的女士拖鞋，放在地上。摆雨寒忙说：“谢谢。”
是的，面对摆雨寒的午饭邀请，李清一没好意思拒绝，只是说：“我一般都是自己做饭……不介意的话，要来我家吗？”
摆雨寒明显愣了愣，一时没有开口。
话一出口，李清一也呆住了。但是，事已至此，她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做的都是些简单的饭菜，比不上外面的大厨。”
摆雨寒回过神来，微笑着，落落大方地接受了邀请。“那么，我就打扰了。”
李清一给坐在沙发上的摆雨寒倒了一杯水，然后自己走向厨房。摆雨寒跟了上来。“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呢？”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李清一客气地说道。“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摆雨寒摇了摇头。“没有，我不挑食。”想到了什么，她又说，“我妈妈说我很好养的。”
李清一听出这话应该还有后半句，“我妈妈说我很好养的，跟小猪一样”。想到这儿，李清一笑着从冰箱里拿出待会儿要用到的蔬菜。
择菜、洗菜、切菜，动作流畅又好看，摆雨寒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好像的确帮不上一点忙，于是，又坐回到沙发上，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忽然，一张照片闯入她的视线里，摆雨寒起身去看。
摆在墙角柜子上的这张单人照，是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女子的毕业照。照片上的她穿着学士服，脸上的笑意完全绽放，眼睛眯成了缝……“四条眉毛。”摆雨寒轻声说道，看着照片，她不由得跟着弯了弯嘴角。
片刻后，李清一端着一碗面条轻放在了餐桌上。接着，又去端了另一碗。最后，还有一盘凉菜和两双筷子。
两人面对面坐着。李清一有些不好意思。“怕让你等得太久，所以做了两碗简单的面条……”
面条的香气随着蒸腾的热气飘进摆雨寒的鼻子，她拿起筷子，开心地说道：“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说着，挑起了一筷子香喷喷的面条。第一口面条刚一下肚，她不禁竖起大拇指。“哇，好吃！”仿佛吃的是天下第一面。
哪有这么夸张？李清一也开始动筷。她吃东西一直都是慢条斯理的，才吃了一半，对面的摆雨寒，碗已经见底。李清一看着空碗，问：“你……还要吗？”摆雨寒很想说“不”，但是，嘴巴很诚实。“还有吗？”
李清一点了点头，然后拿过她的碗，去了厨房。
看着刚盛好的面条和上面好看的卤汁，摆雨寒心想：这次我要吃慢点，注意仪态。然而，她学着对面的样子，慢慢地吃了几口，心里满是别扭。随后，她马上恢复了之前的速度。
吃完，李清一站起来准备收拾碗筷，摆雨寒忙说：“我来，我来。”
李清一哪里会同意。“没事儿，你坐着。”
摆雨寒并不是跟她在客套，她的语气十分坚定。“不，让我来……我很喜欢……洗碗的。”
听她这样说，李清一真的撒开了手。“那就辛苦你了。”
摆雨寒一边说着“不辛苦”，一边拿着碗来到了水池边。
李清一远远地看着她，见她找到了洗洁精，拧开了水龙头，用洗碗布开始洗碗……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李清一走到阳台。
阳光正好，透过窗，洒在小盆的多肉上。该给它们浇点水了，李清一这样想着，拿起了架子上的小喷壶，刚要捏紧，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好像是碗盘摔在地上的声音。
李清一心里“怦”的一下，连忙放下手里的小喷壶，走到厨房，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地的碎片。
“千万不要是那个盘子啊。”李清一默默祈祷，但是下一刻，她就在案板上看到了那两个完完整整的瓷碗。
摆雨寒站在那儿，抠着手指，尴尬极了。“对不起……我没拿稳……”
“……没事的。”李清一特别喜欢那个盘子，可是——碎盘不能重圆。“我来打扫。”扫把靠墙放着，李清一的手刚要碰触到，摆雨寒一个跨步抢先握住了扫把。“我来！”她这突然的大幅度动作，把李清一吓了一跳。
李清一的身子往后躲闪了一下。从仅有的几次照面，李清一猜测摆雨寒和自己差不多大，但此刻，眼前的摆雨寒——手指紧握着扫把，脸上满是歉意。她忽然觉得摆雨寒或许比她小一些，很像一个不小心打碎了别人家花瓶的小孩。
“那就交给你了。”李清一浅浅地笑着，来到阳台，照料她的小多肉。
将摆雨寒送至门外，是几分钟之后的事了。李清一看了眼时间，准备出发去爸爸妈妈那儿。他们住在新区，从房间里就能看到一大片的湖水。初春时节，湖边的柳树新发的嫩芽，勾勒出整片湖的蜿蜒轮廓，好看极了。
但是，李清一想独自住在原来的房子里。爸爸妈妈劝了几次，见她拿定了主意，也就随她了。“年轻人需要自己的空间。”他们理解。
喜欢自己一个人住，也喜欢时不时地来这边。进门时，爸爸和妈妈正在阳台上喝茶。“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怎么看着瘦了好多？”妈妈走过来，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胳膊。
“哪有。”李清一笑着说道，将提着的水果、营养品放在桌上。妈妈总是觉得自己瘦，恨不得让她一口吃成个胖子。“出门前刚称了体重，一量也没少。”
“要多吃点肉。”妈妈说。
放好东西，换了鞋，洗了手，李清一和妈妈一起回到爸爸身旁坐下。
“我也不挑食啊。是吧，爸爸？”
爸爸乐呵呵地给她们倒了茶。“喝茶，喝茶。这茶是我新买的，味道香，说是可以暖胃。”
李清一早就闻到茶的香气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果然是好茶，温润的香味在唇齿间萦绕。看着面前的妈妈和爸爸，妈妈并不胖，但是圆润些，而爸爸，手臂上的青色血管略高，像是细细的小树枝。她不偏不倚地随了爸爸，食量小，身子单薄。
妈妈放下茶杯。“有可以开胃的茶吗？多买些，你们父女俩没事就喝。”
李清一和爸爸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九月的最后一天，是周六，李清一早早地去了公司。她没有要去哪里旅游的计划，从今晚开始，她要在家看电影，睡懒觉，读书，以及——发呆。
十月以八天假期开端，只是想一想，就很惬意啊。李清一已经开始期待下班了。
尤其舒适的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晚上，李清一窝在沙发上正在盯着电视屏幕，忽然听到，窗外吹起了风，不一会儿，雨点落下的声音慢慢变大。李清一将影片暂停，走到阳台。零星的雨点飘进来，她关上窗。
这仿佛是一个引子，接下来的几天，都是雨天。李清一站在窗前，看着雨点直直地往下落，脑海里什么都不想，整个人空空荡荡的。等接了电话，开了门，全妆的林落意立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久不见，亲爱的，我好想你啊。”
李清一被她抱得紧紧的，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学着她的样子，笑着说：“我也好想你。”
她们俩是多年好友，林落意原本想约李清一去新开的一家店，不过，李清一并不是很感兴趣，雨又下个不停，更加懒得出门，于是，她只好登门来访。
“你知道下雨天有多堵吗？”松开双手，林落意语气幽怨地问道。
“知道啊。”李清一往旁边让了让，“所以我喜欢待在家里。”
林落意走进屋里，脱下淋了些雨的上衣，咬牙切齿。“呃……嗯……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走走停停，一路过来，开车开到想吐……”
李清一关上门。“真是辛苦你了。不过，”她体贴地问道，“想吐的话，是不是得吃点清淡的？那我昨晚腌的肉……”
没等她说完，林落意立刻拉着她向厨房走去。
“米饭已经在锅里了，菜也切好备在盘中。”林落意巡视了一番，装模做样地说，“看来，需要我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坐等吃饭。哦，对了，昨晚腌的肉别忘了，放坏了多可惜……炒的时候，记得多放点糖，甜甜的更好吃。”
李清一笑着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
林落意没有丝毫的迟疑，转身就去了酒柜前。
一个人居住，李清一将房间的格局调整了一番，酒柜放置在特意请人设计的茶室中。她谈不上爱喝酒，只是偶尔小酌，但却喜欢看各种样式奇特的酒瓶，碰到特别令她心动的，便会买下来。
林落意经常打趣她：“既然这样，你只买酒瓶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买一整瓶的酒？”
李清一看着瓶中颜色不一的液体，轻声说：“那样的话……空瓶子又有什么意思呢？”她说这句话时，夕阳正从远处的高楼旁斜下，橘色的余晖映照在窗玻璃上。
“可是，酒迟早也会喝完啊。”林落意说，“到时，还不是只剩下一个个空瓶子。”
李清一笑着说：“那就不要喝……完。”
此时，站在酒柜前，林落意自然不会去拿那些李清一中意的瓶子，她只是看了看，“最近只买了两瓶新酒啊。”茶室布置得清幽、诗意，林落意只待了一会儿，便出来了。
吃饭时，李清一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酒。
林落意接过来打开，倒了两杯，一杯少，一杯多。少的递给李清一，多的放在自己跟前。
吃了一会儿，两人碰杯。“少喝点酒，多吃点菜。”李清一劝道。
林落意微微仰头，杯中的酒疾速地变少。
“你啊……”李清一看着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好久不见嘛。”林落意一摆手，恣意地又添了些酒。“和别人，我可不会喝这么多。”
李清一双眉微挑，相识多年，林落意喝起酒来什么样子，她会不知道吗？
慢悠悠结束这顿饭，李清一洗刷碗盘，林落意打开电视，随意地换台。
“我下楼扔垃圾。”李清一对林落意说道，已经这个点，晚饭看来可以略过，而垃圾不过夜是她的生活习惯。
这会儿雨停了，不用撑伞，李清一提着垃圾袋出门。楼下特别安静，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回家时，林落意正对着电视屏幕傻笑。李清一坐在她旁边，拿起手机查看未读消息，惊讶地发现，备注为“摆雨寒”的头像右上角竟有一个藏在红色圆圈里的醒目“2”字。
李清一好奇地点开。
你在家吗？
我有东西要给你。
有东西要给我？李清一更加好奇了。“她会给我什么呢？”尽管想不通，但她还是简短地回复了对方。
在家。
一时间，摆雨寒并未有新的消息发送过来。不过，没一会儿，李清一家的门铃清亮地响起。
“叮咚，叮咚。”
林落意纹丝不动，深陷她追的剧中。李清一起身去开门。果然是摆雨寒。
“上次只听见有人一直在敲你家的门……我担心出什么事，也跟着敲……”摆雨寒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严实的扁平的纸盒，“这个给你。”
李清一没看出是什么，疑惑地看向摆雨寒。
摆雨寒双手直直地伸向李清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洗碗时不小心把你的盘子给打碎了，但是盘子底下的花纹我记住了……刚好有同学去那边……我就托她们挑了一个类似的……”
同学？李清一大为震惊，看摆雨寒平时的穿着，她还以为她们俩差不多大呢。“你……还在上学？”
“对啊。”摆雨寒点点头，“研三了。”
李清一在心里默默计算，研三的话，比自己小一岁？那也算是同龄人。
“这个……”摆雨寒将纸盒又往前推了推。
“啊，不用了，我家里还有其他盘子。”李清一虽然很喜欢那个极具当地特色的瓷盘，但是就这样收下的话，岂不是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以后如果有机会，或许会再去那里，到时再挑一个不就好了。
“可是，”摆雨寒并不打算轻易接受拒绝，“我也不太会做饭。这个盘子这么漂亮，和你……家的碗盘比较配。再说，你的盘子本来就是我失手打碎的……请你一定要收下。”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和认真，李清一看着她的脸，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将纸盒接了过来。
“那么，我就回家了，拜拜。”摆雨寒挥着手，溜进家门。
李清一在她身后继续说道：“拜拜。”
“谁啊？不进门，说这么久？”李清一拿着纸盒刚一合上门，林落意便问道。
电视柜的抽屉里有一把小刀，李清一找出来，准备现在拆开。“是隔壁搬来没多久的邻居。”
林落意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将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些，问：“现在都这么讲究了吗？新搬来的邻居还会送礼物？”
李清一小心地将盘子拿了出来，和打碎的虽不是一模一样，但能看得出来源自同一个地方。“不是，是她……赔给我的。”
赔偿的赔吗？林落意立刻坐直了身子，紧紧地盯着李清一，脸上满是诡异的微笑。“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快快招来。”
李清一瞥了她一眼，将盘子的事大致地讲了一遍。
“就这？”林落意听得没滋没味。
“要不然呢？”李清一反问道。说完，拿着盘子去水龙头底下冲洗。
林落意晚上留宿，李清一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的薄被。大灯已经关掉，只留一盏台灯。“你先睡，我刷会儿手机。”知道李清一不喜欢晚睡，林落意自觉地戴上了耳机。李清一看着台灯，关掉的话，林落意看手机也太伤眼睛了。可是，不关的话，怎么睡觉？
啊，对了！李清一忽然想到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个眼罩，是之前买护肤品时送的。她拉开抽屉，黑色的眼罩就在那里。撕开包装，李清一戴好眼罩，对林落意说：“你待会儿记得关台灯。”
然后，她就睡了。
早睡早醒，第二天，当李清一按亮手机，屏幕上大大的“06：03”让她觉得刚刚好。借着手机的微光，侧头去看，好一会儿都没瞧见林落意，她裹着头，整个人蜷缩在薄被里。转身侧向另一边，李清一解锁了手机，看到摆雨寒竟然又给她发来了消息。
问她：那个盘子好着吗？运输途中，没有被压坏吧？
李清一看了眼时间，是昨晚零点四十四分发来的。
再躺了几分钟，李清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雨好像停了，她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那个盘子，拍了张照片发给摆雨寒，在底下又打了四个字——盘子安好。
接着，她给自己做了份简单的早餐——煎鸡蛋、热牛奶和一小块馅饼。喂饱了肚子，她准备看会儿书。
清晨，窗外只有小鸟的叫声。李清一坐在客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明亮的灯光照在书上，每一行字显得十分的温暖和清晰。
看了不知多久，阳光慢慢地洒了过来。林落意仍旧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摆雨寒看来倒是醒了，因为她回复了李清一的消息。
那就好。
出太阳了，天终于晴了。
看着这两条消息，李清一觉得不回复好像也可以。谁知，摆雨寒紧接着又发来了一张截图。
李清一点击打开，那是一张接下来几天的天气预报截图。
只有今天是晴天，接下来又要下雨了。
摆雨寒又发来了这样一句话，李清一感觉她好像在等待自己的肯定，要不就回一个“嗯”字吧？李清一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正要按下，摆雨寒又发来了另一条新的消息。
她说——
所以，下午要不要一起出去转转？
看到这句话，李清一被吓到了。她约自己出去转？她俩只是邻居的关系啊，而且还只是新邻居。
李清一的手指停住了，然而摆雨寒的消息持续地发了过来。
我在网上查到附近有一个森林公园，很近，从咱们小区过去，只有二点几公里，看着还挺漂亮的。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乱说的，她又发了几张去过的人分享的图片和文字。
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李清一当然知道那个森林公园。小的时候，爸爸妈妈经常带她去那儿玩，爬爬山，坐坐船。上学时，也和同学们一起去过，不过，那是上中学时的事了。
图片中，那个小朋友都喜欢的长鼻子滑滑梯还在，那片湖也是老样子，碧波荡漾……勾起了她很多的回忆，但她仍旧没有回复摆雨寒的邀请。
“啊啊啊！”就在李清一对着手机发呆时，林落意终于走出了卧室，披头散发，哈欠连连。
“还没睡够？”李清一笑着说道，她放下了手机，也合上了书。
“没……有，好困啊。”她重重地坐在李清一旁边。
李清一问道：“这会儿该吃午饭了，你想吃什么？冰箱里菜都有，我……”
林落意连连摆手。“不用管我，我约了几个朋友去商场看看衣服。”说到这儿，她转头看向好友，“要不你和我一起？逛一逛，或者看看有什么新电影上映。”
不用多想，李清一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林落意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了。“天气这么好，你真该出去透透气的，总待在家里，都要发霉了。”林落意凑近了劝说道。“怎么样，待会儿和我一起去？她们几个都听我提起过你。”
如果实在要出门，其实，我更喜欢去开阔一点的户外，李清一这样想着，于是对林落意说：“其实，我也约了人……”
林落意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我们约好去附近的森林公园，就在你还没醒的时候。”这样说也算不上撒谎吧，毕竟摆雨寒真的向她发出了邀请，只是她还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这样啊……”林落意说着往后靠了靠，“那好吧，我待会儿洗漱完就出发了。”
李清一点了点头，然后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不再多做思考，肯定地回复道：好的，下午见。
吃过午饭，李清一换了身休闲服。她刚站在门外，摆雨寒就推门走了出来。
乘电梯下楼的过程中，两个人都很沉默，偶尔视线对上，都是微微一笑。走出楼外，摆雨寒说：“你在前边路口那儿等我，我去取车。”说完，她往左边走去。李清一依言往前走，刚好站在阳光下。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很舒服。
没过多久，有人停在李清一旁边。“上车吧。”那人对李清一说。李清一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才看清那人竟然是摆雨寒。她坐在一辆粉红色的电动车上，戴着同样是粉红色的头盔。李清一难以置信地问道：“这……就是你的车？”
“对啊。”摆雨寒回答得很快。
李清一突然后悔在手机上答应坐摆雨寒的车去森林公园了。公交车或者地铁也行啊，为什么非得是电动车呢？她从来都没有坐过啊。
“上车吧。”摆雨寒再次说道，她微微转身，用手拍了拍身后空着的座位。
李清一想说我可以开车载你去的，我的车就在地下车库。可是，看着摆雨寒，李清一实在说不出口。尽管心里有些别扭，但她还是回想看到过的别人上车的样子，抬起腿坐到了摆雨寒身后。
“好了没？”摆雨寒问。
李清一调整坐姿。“好了。”
摆雨寒转动把手，车子启动，李清一的身子忽地晃了一下，她有些害怕，情急之下，空着的双手顺势抓住了前面那人腰间的衣服，身子一下就稳住了。李清一长出一口气，适应了一会儿，想松开手，但车子疾驰，她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抓着。
就这样吧。李清一的手指紧紧地攥着。
十几分钟后，她们到达目的地。摆雨寒将车停在草地外侧的大树下，假期里的好天气，这儿已经停了好长一排的车。双脚站稳，李清一的心终于不再悬着。摆雨寒将头盔挂在把手上。
森林公园大门前的广场上，有好多小摊贩。走到跟前时，摆雨寒在几个小朋友身后停下了脚步。“这个云朵形状的好漂亮。”她盯着老板手中正在制作的棉花糖。
李清一也看到了。“嗯，的确很好看。”
见她这样说，摆雨寒兴奋地提议道：“那我们买两个吧，一个云朵，一个玫瑰花。”
李清一看了看排着的队伍，几乎都是家长带着孩子，也有一两对年轻的情侣。
摆雨寒排在最后面，李清一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时间缓缓过去，微风徐徐。好不容易拿到手，摆雨寒快步地走了过来。
“你选哪一个？”她弯下腰，将两个棉花糖递到坐着的那人眼前。
李清一慢慢抬起头，阳光下，两个大大的棉花糖一点也没遮挡住摆雨寒弯弯的笑眼。她的笑意柔和而又浓烈，从花朵般的脸庞上一点点地晕染过来，李清一扬起唇角，指了指她的左手，语气温柔：“这个，我选这个。”
于是，摆雨寒将云朵递给她。
一进门，左边是一条弯弯曲曲的上坡路，两人走得极慢。路旁的水杉树笔直地朝向天空，摆雨寒咬了一口手中的棉花糖，入口即化，甜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散开，舌尖上尤为甜蜜，因此，她愉快地问道：“既然我们都一起出来玩了，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李清一侧头看向她。“我没有告诉过你吗？”
摆雨寒的表情里有些许的尴尬和无奈。“没有啊。”她说。
挺可爱的，这个样子。李清一的双眼从摆雨寒的脸上移开，看向前边的道路。“李清一，我叫李清一。”
“木子李？青青子衿的青？”摆雨寒好奇地猜测道。
李清一从包中拿出手机，将自己的名字敲好发给摆雨寒。摆雨寒的手机“叮”的一声响，她解锁一看，“哦，原来你是——李清一。”她的声调拉得很长，“我记住了。”
山顶有很多游乐设施，摩天轮在最高处缓缓地转动着。从右边往下走，不一会儿，透过树枝，就看到了那片湖。湖水清澈，岸边有小孩正往水里扔鱼食，还有几个美术班的孩子在画画。
摆雨寒很感兴趣地站在一旁，看其中一个小女孩挥动笔刷。小女孩正在画水面上的白天鹅，看了一会儿，摆雨寒忽然小声地说：“这一笔……往左来一点，这一笔……往上再提一些……”
这时，带队老师走了过来，听到摆雨寒说的话，看了一眼画纸，“这样一来，天鹅更加富有动态了。”摆雨寒听到老师这样说，只是浅浅地笑了笑。那位老师又说：“你不会也是美术老师吧？”
摆雨寒连忙开口否认道：“不不不，我不是……我只是喜欢画着玩而已。”
“你说的并不是真话吧？”沿着湖边散步，李清一看着悠闲地游来游去的天鹅这样说道。
摆雨寒伸手拨开垂下的柳条，没明白李清一话里的意思。看她一脸疑惑，李清一轻轻地挑了挑眉。“你说……你只是喜欢画着玩，这并不是真话吧？”
“嗯？”摆雨寒微微侧头，看着李清一，“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呢？”
李清一不急不忙，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因为，你刚才对小女孩说话时的样子……专注、认真，并不像你自己所说的，画着玩而已。”
“有吗？”摆雨寒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李清一观察得这么仔细，莫非……“你是心理医生？”
啊？李清一一头雾水，话锋怎么忽然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也不算撒谎吧。”摆雨寒及时将话题又拉了回来，“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上研三了。”停顿了一下，她接着说道，“其实，我在西城美院油画系。”
这样的话，“你不是画着玩，而是知名院校油画系研究生。”
李清一这样说，摆雨寒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也没有那么厉害，我很菜的，经常被老师训。”
哪个学生没有被老师训过呢？对此，李清一只是微笑。走到码头附近，摆雨寒轻轻地拉了拉李清一的衣袖，“要不要——乘船？”
湖面上船只并不少，随着湖水上下波动，船里的人看着都很开心。“人太多了吧。”李清一说。
望着湖面，摆雨寒点点头。“是啊，好多船。”于是，乘船的计划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走过一座小桥，两人在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休息一会儿。桥下的小河里，流水潺潺。这边的游人相对较少，静静地坐着，听着流水的声音和树上小鸟的鸣叫，很是惬意。
好一会儿，摆雨寒才下定决心想要随意说点什么。“知道了你的名字……不知道咱俩谁更年长一些，是姐姐呢？”
李清一心想，那必然是我了，你才研三。她的表情太过明显，摆雨寒可不会轻易认输。“虽然我还在上学，但是你看起来……”也未必就比我年长啊。
两人之间流转的气氛莫名得幼稚起来。
“我工作已经整整三年零两个月了。”李清一这样说道。言外之意，我比你稍稍年长一岁，我是姐姐。
不料，一听这话，摆雨寒立马坐直了身子。“这样啊，其实，因为某些原因，我休学了一年……”
大事不妙，李清一立刻整理思路，迅速但又故作沉稳地问道：“那你的生日在几月份？”没关系的，我的生日很靠前，应该不会……然而，就在李清一默默地进行心理建设时，摆雨寒回答说：“我的生日啊，很好记，就在——”
李清一的耳朵不由得暗暗发力，她有些紧张。
“元旦那一天。”说完，摆雨寒眼带笑意，就这样看着李清一。坐在同一条长椅上，近距离地看着她。听到这个回答，李清一的瞳孔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两下，或者两三下。
随后，陷入沉默。摆雨寒唇角的笑意愈发上扬，她极力压制，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李清一的沉默宣告了最终的结果。元旦这天过生日的人或许有很多，摆雨寒是其中之一，李清一却不是。
她的生日在三月。阳春三月，繁花盛开的季节。
李清一不知道要不要开口，又该说些什么呢？难不成真的要她叫姐姐？……方才的自信，变成了此刻的尴尬。身旁的摆雨寒还在笑，李清一眼角的余光瞥见她，更觉沉默是金，让这件事赶紧过去吧。
又坐了一会儿，李清一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对摆雨寒说：“继续往前走吧，从这儿到大门口，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呢。”
尽管没有玩什么游乐项目，只是绕着森林公园走了一大圈，一步一步，也走了两万多步。看着手环上显示的步数，李清一十分满意。
快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时，森林公园的高大门楼出现在眼前。她们就是从那儿走进来的，现在，也该从那儿回家了。
粉红色电动车乖乖地待在原地，摆雨寒上前将车倒出来。看她取下头盔正要戴上，站在一边还未上车的李清一仿佛才反应过来，弱弱地问：“我也得戴上头盔吧？”
摆雨寒拿着头盔的双手停滞在空中。“你要戴吗？”她问。
李清一点了点头，还是戴着吧，万一摔倒……
“那你过来吧。”摆雨寒说。
李清一以为她要给自己另拿一个，谁知，她将手上的直接递了过来。“我只有这一个，你戴上吧。”她说。
月光从窗外倾洒至卧室，隔着薄纱依旧能看清月亮的轮廓。李清一拉好窗帘，准备睡觉了。
躺在柔软的床上，用手指理顺头发，不经意想起散步结束时发生的那些事。她犹豫着戴上了摆雨寒的头盔，吹着轻柔的晚风，回到了小区。可能是因为头部被保护着，回来时，她并没有那么紧张。甚至，有那么一瞬，她觉得乘坐电动车挺自由的。
两人一起站在电梯里时，她还有些纳闷，摆雨寒说她自己不太会做饭，走了一下午，已经到这个点，却没见她提起晚饭的事，可能是要点外卖吧，李清一猜想，不管怎样，她不约自己一起就好。
毕竟，她们俩今天待在一起的时间够久了。
厚实的窗帘遮住皎洁的月光，一室深沉的漆黑，想着些有的没的，李清一渐渐睡着。
隔天，是中秋节。不过，李清一不用去爸爸妈妈那边。他们此时正在海边，视频通话时，叮嘱了好几遍，让女儿记得吃月饼。月饼不需要特意去买，公司给大家发了份定制款礼盒。盒子上品牌的名称十分醒目，这个品牌的月饼销量不错，评价也很好。
李清一拆开包装，看着眼前花朵样式的月饼，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摆雨寒。她是那种喜欢各种漂亮事物的人吧，昨天的棉花糖，还有粉色的电动车……是啊，自己不仅坐了她的车，还吃了她买的棉花糖。礼盒中的月饼，一个人也吃不完，不如，给她拿几块尝尝吧。
拿起手机，李清一即刻给摆雨寒发送了一条消息。
你在家吗？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主动找摆雨寒，然而，摆雨寒可能在忙，李清一盯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她回复。
直到李清一在阳台晾完衣服，才看见摆雨寒一分钟前回复了她。
怎么了？有事找我吗？
李清一解释说，没有，想给你拿几块月饼。发送成功，但是聊天界面上的文字看起来干巴巴的，于是，李清一对着月饼拍了一张照片，紧接着文字，发送过去。
很快，摆雨寒也发了一张图片过来。是她在一处院子里，抱着狗狗的开心模样。
我来爷爷奶奶家了。
月饼可以留着，等我回去再拿吗？
李清一想了想，回答：可以。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李清一将那几块要留给摆雨寒的月饼挑出来，另找了一个纸袋装好。三点多钟的午后，她拿起书翻到上次正在看的那一页，趁注意力还未集中到文字上，她想，摆雨寒肯定还在和金毛相互追赶着，在院中撒欢。
还没等到摆雨寒来拿月饼，假期先结束了。收假后的第一天，李清一忙得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晚上九点，她才拖着疲累的身子走出电梯。
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里，瘫软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坐了好久，差点都要睡着，李清一这才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接着，她又倒了一杯水。恍惚间，她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很像她的错觉。
循着声音，走到阳台，李清一看到，原来是摆雨寒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说什么“紫色的夜空”“划过的流星”，李清一抬起头，没有看见流星，只看到深邃的夜空无边无际，触不可及。
这时，摆雨寒发现了她。“今天很忙吧？”她问。
李清一“嗯”了一声，仍然维持着仰望夜空的姿势。
“不太常见吧，紫色的夜空？”摆雨寒边说，边往李清一这边靠近了些。
“是的。”如果不是听见摆雨寒的话，她压根不会注意到夜空，“很漂亮。”
摆雨寒唇角带着微笑。“可惜，在这儿，只能看得到零星的几颗星星。”
李清一没有接话。两人就这样站在各自的阳台上，仰着头望着高高的夜空。不时飞过一架飞机，机身上的灯光闪烁着。李清一忽然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她急忙用手捂住嘴。摆雨寒貌似并未看向她这边，李清一调整了站姿，然后转头对摆雨寒说：“我先睡了，晚安。”
不料，摆雨寒却说：“先别急，我有东西要给你。”说完，她转身回到了屋内。“我有东西要给你”，这话听着耳熟。阳台虽然挨得近，但中间有一小段空白的距离，不适合递东西。李清一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等着。
不一会儿，隔壁传来了开门的动静，李清一离开沙发。脚步刚在门外停下，她立即打开了门。“我……正准备按门铃。”摆雨寒说，尽管她可能并不方便——她的左手提着一袋水果，右手托着一个玻璃瓶。
将手上的东西放在餐桌上，摆雨寒笑着说：“爷爷奶奶给我拿了很多吃的，分你一些。”
李清一看着满满当当，装着各种水果的袋子，有些不好意思收下。她说：“太多了，我不能……”猜到她要说些什么，摆雨寒及时地打断了她。“我那边还有好多。今天去上课，也拿了一些分给同学和老师。”
话被打断，李清一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好。“这是我奶奶自己腌的小黄瓜，糖醋味的，特别脆。”摆雨寒指着那个玻璃瓶仔细地说着，语气中透出些许的自豪，看得出来，她很以奶奶为傲，也十分喜爱奶奶。
“这太……贵重了。”腌菜是很花费时间和心血的，李清一更不能收了。
听她这样说，摆雨寒忽然双唇微抿，定定地看着她。李清一被她看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自己脸上有脏东西，于是抬手在脸上抚摸。
摆雨寒却突然又笑了。“很干净，什么也没有。”她说。
李清一呆呆的，听到摆雨寒又说：“收下吧，我那儿还有。”
接下来几天，都在忙碌的加班中度过。周五，刚吃过午饭，李清一便觉得腹部隐约不舒服，腰也有点酸。起身去了卫生间，果然，大姨妈提前造访。第一天总是最难熬，偏偏这会儿手头上还有些紧急的工作，不好请假。
硬撑着听完会议，李清一脸色苍白地和部门主管请了假。主管立刻同意了，“不舒服怎么不早点说？赶快回家，好好休息吧。”
一路上，李清一行驶得很慢，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将车安全地开回小区。从地下车库直接乘电梯上楼，到一楼时，电梯停了下来。李清一因为难受，并未注意是谁正在这儿等电梯。
“啊，是你。”传来一道热烈的声音。
李清一缓缓地抬起下巴，摆雨寒灿烂的笑颜顿时出现在她眼前。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你……生病了吗？脸色这么苍白。”摆雨寒靠近了些，关心地问道。
李清一先是摇了摇头，接着隔着衣服用掌心捂住肚子。摆雨寒一下就明白了，她示意要帮李清一拿包，李清一微微地抬了抬手，摆雨寒迅速地将包拿了过来。
出了电梯，看她弱柳扶风的模样，摆雨寒连忙扶住她。跟着李清一进了家门，将她安置在床上，摆雨寒又去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李清一对着杯子吹了吹，浅浅地抿了一口。
看她这样子，摆雨寒心生怜惜，问：“你还没有吃饭吧，想吃什么？”
这会儿已经快六点了，李清一只觉得肚子涨得难受，一点也不饿，但还是得吃些什么才好。于是，她说：“想喝点粥。”
“好。我这就给你点一份。”摆雨寒拿出了手机。
“我……不想吃外卖。”李清一的话瞬间打断了摆雨寒正在手机上划拉的动作。她想了想，试探性地说道：“那我出去给你买？”然后，李清一是怎么回答的呢？摆雨寒记得很清楚，她说：“我也不想吃外面买来的。”
她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厉害。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摆雨寒。摆雨寒也不知怎么想的，脱口而出：“那我去给你做。”
站在李清一家整洁的厨房里，摆雨寒这才反应过来，她即将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她根本不会做饭啊，怎么办？！她只好拿出手机，向奶奶求助。与此同时，她看到李清一甚至十分体贴地通过文字消息，告诉她大米放在哪里。
摆雨寒尴尬地一笑，这时，视频那头，奶奶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寒，奶奶的宝贝孙女……”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有多久，被窝里暖暖的，醒来也不想离开自己的床。有光从门下的细缝漏进来，还有粥的清香，菜的可口……猛然间，李清一想到了不久之前她和摆雨寒的对话。
我……不想吃外卖。
我也不想吃外面买来的。
说这些话的人真的是自己吗？一定是因为大姨妈。李清一再也躺不住了，起身下床。厨房里，摆雨寒正站在灶台前，她手拿铲子的姿势看着很别扭，哪里不顺的样子。手机放在一旁，视频中的奶奶在线指导。
“已经好几分钟了，可以出锅了……哎，有人过来了，是你说的那位朋友？”
听到奶奶的话，摆雨寒回头看去，正是李清一。“你醒了？刚好可以吃饭了。”
“这姑娘长得真俊。”奶奶说。
李清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猜想这位应该是摆雨寒的奶奶，立马打招呼道：“奶奶，您好。”
老人家很高兴地回应着：“哎，你好。这还是小寒第一次下厨，你快看看，她没把你家厨房给点了吧？”
“奶奶！”摆雨寒急了，“哪有您说的那么夸张？菜已经做好了，您快去休息吧，拜拜。”说完，直接挂断视频，一点也不给奶奶再多说一句的机会。
“你好点了吗？”她边盛菜，边问。
“好多了。”李清一很担心她将西兰花洒出来，连忙上前。“我来吧。”
摆雨寒直接拒绝道：“不用，不用。你去餐桌旁坐着就好。”
既然这样，李清一只好拿碗去盛粥了。摆雨寒仍然想阻止她，但自己手中正忙，没法走开，只能眼看着李清一熟练地按下了电饭煲的打开按钮。
锅里的粥看着还不错，一点也不像第一次做饭的样子。李清一快速地盛好粥，一左一右放在了餐桌上。然后，又拿了筷子和勺子。
这时，摆雨寒也已经坐好。桌上唯一的一道菜——西兰花炒虾仁孤零零地摆在两人的正中间。摆雨寒有些尴尬地说：“我只做了这一道菜，你快尝尝吧。”
李清一先吃了一口粥，暖暖的，正合适，味道也不错，米粒煮得软糯糯的。“很好吃。”她说。
摆雨寒的眼角立马堆上了笑意。
紧接着，李清一拿起筷子夹菜，咀嚼了几下咽下肚。这次，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摆雨寒忐忑地问道：“是不是不好吃？”
李清一抬眸看着她，轻声地说：“……没有，挺好的，只是……”她正说着，摆雨寒心急地自己动手夹了一筷子喂进嘴里。“啊，没有一点味道啊。”她的脸皱成了小苦瓜。李清一微笑着将话说完：“味道有点淡。”
“我去拿盐。”摆雨寒说着就要站起来，李清一一把按在她的手上，“你坐着别动，我去。”说完，她站起身，端着盘子去了厨房。
“她的手好冰啊。”摆雨寒小声地说道。厨房传来锅铲相碰的声音，李清一将菜重新回锅，不一会儿，菜的香气飘了过来。
“吃吃看。”将菜重新摆放在桌上，李清一还是先吃了一口粥。
摆雨寒夹了一小块西兰花，不知道李清一放了些什么，菜忽然变得好好吃。“你也太厉害了吧。”摆雨寒丝毫不吝啬地称赞道，但是她也有些想不明白。“我也是按奶奶教的步骤，认认真真做的呀。”味道怎么这么差？
李清一听到了她的嘀嘀咕咕，略带谢意地说：“真是太麻烦你了，送我回家，还做了这么多……”
摆雨寒并不觉得有被麻烦到，她打量着李清一的脸色，微微地还带有些许憔悴，她不禁问道：“你每次……都会这么难受吗？”
啊？李清一愣了几秒，才回答说：“也不是。只是最近加班比较多，可能累着了。”
片刻的沉默，两人都在默默地吃饭。忽然，摆雨寒十分严肃地说：“待会儿我洗碗，你早点休息。”
果然，吃完饭，摆雨寒在厨房忙碌。李清一自然不好意思真的去床上躺着，她待在客厅，盖着薄毯，在沙发上斜靠着。
这一次，摆雨寒顺顺利利洗好了餐具，什么都没有打碎。做完这一切，她长出一口气，暗自在心里想着，还好没有搞砸。
当她走到客厅时，看到沙发上的李清一闭着双眼，好像已经睡着了。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胳膊，李清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去床上睡吧，小心着凉。”摆雨寒轻声说道。
就在她换好鞋子，正要出门时，李清一如水一般轻柔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摆雨寒，你等一下。”
摆雨寒站在那儿，她看到李清一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个纸袋，她向自己款款走来。“这是给你留的月饼。”说完这句话，她自己没忍住浅浅地笑了起来，“中秋节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你……”
“我要，我喜欢……吃月饼。”摆雨寒从李清一手上拿过纸袋，道了谢，然后回家。
李清一洗漱完，早早地躺在了床上。可能是因为刚才睡了一会儿，也可能是因为时间还太早，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神思清明。吃过热粥之后，肚子也不难受了。想到今晚的种种，不免觉得有一个人在身边，相互照顾，或许，是挺不错的一件事。
啊，想什么呢？她摇了摇头，想甩走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不过，她的那位邻居虽然不擅长做家务，但在有需要的时候，却很有耐心地付出了时间，去学习。“是一个挺不错的人呢。”李清一喃喃自语。
接着，她又摇了摇头。“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赶紧睡觉吧。”拉好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李清一闭上双眼，认真地酝酿睡意。
第二天是周六，但因为放假的缘故，要补上一天班。睡了长长的一觉，早晨醒来，李清一觉得整个人轻轻松松。她以为自己早睡早醒，可是哪里想得到，摆雨寒在更早的几乎一小时前，发来了信息。
她问：今天有没有好一些？
李清一看着这句话，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好多了。
忙碌了几天，今天的工作量终于少了一些，用不着加班。下班时间刚一到，大家纷纷关上电脑，急匆匆地走出办公室。李清一开车快到小区跟前时，前边的车忽然靠边停了下来，然后，一名女子从副驾下来，另一名女子从后座下来。
她们俩站在路边，说说笑笑。
李清一不经意间瞥了一眼，觉得脸朝着自己的那位看起来有些眼熟，再一细看，竟然是摆雨寒。和她站在一起的那位，看头发的颜色，应该是那个和她在深夜争吵，还来找过她的年轻一点的姑娘。
看到眼前这一幕，李清一猜测，她们俩……和好了？后面的车狂按喇叭，李清一迅速启动车子，将摆雨寒和她的……好朋友撇在身后。
周日，天气晴朗。午饭后，李清一打算在阳台的阴凉处喝会儿茶。她将茶具刚刚摆放好，就听见从隔壁传来一声打招呼的声音——“嗨，李清一。”
李清一心想，这就是那个昨天早上问候了一句，然后再也没消息，和……好朋友站在马路边说说笑笑的家伙。懒得理她，装作没听见吧。
然而，摆雨寒仿佛小孩，喊得起劲儿，“李清一，李清一。”
李清一不愿吵到其他邻居，只好应声。“听到了，别喊了。”
摆雨寒趴在矮墙上，笑着问她：“你要坐在这儿喝茶？”
“嗯。”
“什么茶？”
“生姜枸杞玫瑰花茶。”
听起来很补的样子。摆雨寒想了想，又问：“我可以去你那边吗？”
李清一抬眼看向她。摆雨寒连忙说：“我想去你那边画画……你那边角度好。”李清一很想拒绝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好几个可以让她独自一人待在这里的绝佳理由，可是摆雨寒趴在那儿，阳光洒在她的发丝上，像一只软乎乎的小狗。
悄悄地叹了一口气，李清一说：“你过来吧。”
于是，摆雨寒背着她的画板过来了。李清一新奇地看着她，看她撑好画架，放好画板，又拿出来好多颜料和画笔。接着，她真就坐在那儿认真地画了起来。
李清一给她倒了一杯茶，现在反而不好意思叫她了。只见她拿着画笔在画纸上涂抹，看不到她究竟在画些什么。又喝了几杯茶，发了一会儿呆，李清一有些困了。她看了眼摆雨寒，她依旧坐得挺直。
浅浅地睡了一会儿，起床走到客厅，发现摆雨寒竟然还以之前的姿态坐在那儿。虽然还有阳光，但是明显趋于柔弱了。拿了书，李清一坐回刚才的位子。清净的阳台上，摆雨寒继续作画，李清一则在另一边看书。岁月静好。
她看书看得正入迷时，摆雨寒终于放下画笔，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李清一的目光不由得被吸引过去，只见在夕阳的橙色光芒中，摆雨寒的身子舒展开来，线条流畅，轻盈而又美丽。
“你在看这本书？”摆雨寒盯着书的封面说，“我也想看，但每次去图书馆，都被借走了。”
李清一听出她的语气中有些许遗憾，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书，还有十几页就要看完了。她想了想，说：“那等我看完，借给你。”
摆雨寒十分开心。“好啊，好啊。”站起身，看着自己刚完成的这一幅画，她对李清一说，“这幅画，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想送给你。”
听她这样说，李清一突然想到她好像说过她很菜，经常被老师训……不至于吧，很难看吗？放下书，李清一提着心走到画板前。
天啊！这幅画……画的是角落里的那些多肉，她还以为油画呈现的事物是模糊的，朦胧的，只可远观，没有想到，摆雨寒画笔下的多肉却是这么的细腻，栩栩如生。
“怎么样？”摆雨寒问。
李清一如实作答。“很好看。”
就这样？摆雨寒默默地挑了一下眉，没有什么别的词藻来夸夸我？站在她身旁，认真看画的这位名叫李清一的女子，还真是有趣。
按照李清一的指示，摆雨寒将画放在了茶室。
然后，仿佛顺理成章，两人一起吃了晚餐。等到摆雨寒离开，家中只剩她一人时，李清一忽然有些不习惯。她抱着双臂，环视四周，刚才的交谈好似还停留在耳边。李清一拿起遥控，打开电视，广告声响起，她坐在沙发上，思索要看点什么呢。
日子不慌不忙地过去，再次遇到假期，已经是新一年的元旦了。爸爸妈妈一大早就赶过来，忙活了半天，一家人一起吃了顿丰盛的午饭。饭后，坐了一会儿，妈妈累了，喊爸爸赶紧往回走。“你把房间改成了茶室，我们现在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妈妈忍不住嘟囔。
“您可以睡我床上啊。”李清一这样说道。
妈妈瞪着她。“我不习惯。”
“所以我说你们不用过来，我过去……”
“什么过来过去的，我也想回来看看嘛。”妈妈已经背好了包，打开了门。爸爸在后面小声对李清一说：“其实，你妈妈下午要去湖边唱歌。”
李清一露出一个“哦，原来如此”的微笑。
站在电梯前，妈妈仍然不忘嘱咐。“我之前推给你的那个年轻人，你和人家好好聊啊。他条件不错，如果你们结婚了，说不定可以……”
“妈——”李清一急忙岔开话题，“电梯到了。爸爸，您慢点开车，到家了给我说一声。”
爸爸笑着说“好”，李清一无奈地看着电梯门合上。进了家门，想到妈妈说的话，正要一笑而过，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语音通话的铃声。她看了一眼，竟然是摆雨寒。
“我有话和你说。”
接听后，她语气严肃地直接说了这么一句，李清一一时来不及反应，听到她又说，“我知道你在家，我去找你。”
接着，摆雨寒敲门，李清一开门，两人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明明刚才语气很足，坐在这儿，摆雨寒却又一言不发了。李清一看着她。“你要和我说什么？”
这么一问，摆雨寒的脸瞬间泛红。
李清一更加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摆雨寒深吸一口气。“那个，我刚才准备下楼……无意间听到了阿姨说的话……”
“难道……你也要给我介绍男朋友？”李清一仔细地打量着她，脸上隐约带着些许抗拒。
“啊？不是！”摆雨寒着急了，“不是男朋友，是……女朋友。”
说到后面几个字，她的声音逐渐变低。不过，李清一听得清清楚楚。
“你把话，说清楚。”李清一完全被说糊涂了，她直直地看着摆雨寒，仿佛从她脸上可以看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摆雨寒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和他还没有确定关系，那么，我……我也想要表明我的心意。”
李清一越听越茫然。
“简而言之，我喜欢你，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终于说出口，摆雨寒如释重负，但是又十分紧张地等待李清一的回答。
李清一感觉自己的脑细胞仿佛在坐过山车，此刻，头朝下，停在最高点，整个脑袋麻麻的，无法思考。
啊，不对！“你不是有……女朋友吗？”李清一从一团乱麻中逃离出来，提出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
什么，我？没有，没有，摆雨寒连连摇头。
“你们俩半夜争吵……还站在路边有说有笑……”
李清一的话没头没尾，但摆雨寒却立刻明白她说的是谁。“她是我导师的女儿……我和她说清楚了，不要那么任性，乱讲话，影响彼此的生活。”
这样啊。
李清一忽然起身。摆雨寒眼看着她倒了两杯水，一杯自己慢慢地喝着，一杯放在了她面前。现在，轮到摆雨寒盯着李清一了。
“不喝吗？”李清一轻声问。
“你还没有给我答案呢。”摆雨寒说。
“什么答案？”
“要不要让我做你女朋友？”
摆雨寒这样说，害得李清一差点被水呛住，她急忙将口中的水咽了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对摆雨寒说：“我还有事要做，你先回家吧。”
就是这么突然，摆雨寒硬生生被李清一请出了家门。她觉得很委屈，站在门外，给李清一发了一条信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没过一会儿，门开了。
“今天是元旦，是我的生日。”
李清一站在那儿，想了想，说：“生日快乐。”
“嗯。我待会儿要去找同学，吃饭……你要一起去吗？”
“……我刚吃过……”
摆雨寒在等，或许她的话里会出现一些转机。然而，什么也没有，她就说了这么几个字。摆雨寒在心底不免失望，她闷闷地说道：“哦。”
见她仍旧站在原地，李清一深吸了一口气。“你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下楼……买一个小蛋糕，等你晚上回来一起吃。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和摆雨寒一起吃了蛋糕，又被她套出了自己的生日。等两人都过了生日，下了不知道几场雨，气温渐升，恍惚间来到了热烈的夏日。
这一天，李清一停好车，将放在副驾上的花束拿好，从西城美院的正门走了进去。毕业展的指示很清晰，在右手边的大楼里。人很多，李清一乘电梯来到三楼。展厅入口处的桌子上，摆放着不允许带入的各种饮品。
转了好几个厅，她才终于看到署名“摆雨寒”的这一幅。画作下面已经放着好多束鲜花，她将自己手上正拿着的那束，紧挨着放在了外圈的正中间。
晚上，摆雨寒从学校回来，径直敲开了李清一家的门。“今天是毕业展最后一天，你终究是错过了。”她的语气中不无遗憾。
李清一从桌上将手机拿了过来，打开一张照片，递到摆雨寒眼前。
“啊，你去了，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李清一淡淡地说，仿佛那个因此特意调休了半天的人并不是她。
摆雨寒脸上的笑意忽然顿住，低声说：“可是，我都要毕业了，还没等到你的答案。”
李清一微微挑眉。“我不是给你答案了吗？”
摆雨寒满脸疑惑。
“你没看到吗？”李清一用手指指着照片上她送的那一束花。
摆雨寒好像明白，但不是很确定。于是，她拿出手机，搜索那一束花的花语。当屏幕上显示“赠予恋人，传达爱意”，她兴奋地“啊啊”大叫，然后一把抱住了李清一。
李清一被她这么一撞，身子斜斜地向后仰去，差点摔倒。
“既然这样，”摆雨寒将头靠在李清一的肩上，声音软软地说，“毕业典礼那天，你能再来学校一趟吗？”不等李清一回答，她又说，“最好再拿一束花，当面送给我。”
这就是所谓的得寸进尺吗？李清一唇角扬起，笑着说：“可以啊，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下雨天不要穿拖鞋……”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啊，不管了，李清一说什么她都答应。“好的，好的。”她连忙回答道，生怕说晚了，李清一会反悔。
两人依旧拥抱着，站在已经关上的门后。李清一的发丝在摆雨寒的鼻翼前拂动，痒痒的，她忍不住想，我究竟是怎样喜欢上李清一的呢？她做饭好吃，夸赞奶奶腌的小黄瓜，长相好看……的确好看，什么时候可以为她画一幅……素描呢。
不急，日落之后，还有好多个明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下雨那天，遇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