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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夜胭脂色 出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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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傍晚。
谢老板提早关了书铺。他没再穿那身半旧的青布衣裳,换了身利落的黑衣。
紧袖束腰的上衣,下面配了条料子挺括、裤腿宽大的深色长裤,裤脚利落地扎进黑布短靴里。
长发也用一根简单的皮绳在脑后束起,露出清晰冷硬的侧脸线条。
他背了个半旧的褡裢,里面沉沉地装着那柄裹了粗布的长剑。
陈姑娘等在药铺后门。
她也换了装束,一身红绿相间的旗袍,外罩黑色斗篷,唇上一抹亮红,把整个人的气色都提了上来。
她拎着个小小的藤箱,见到他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轻声说:“谢老板,劳您久等。”
“名字。”他开口。
陈姑娘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既是同路,”他看着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总该有个称呼。我叫谢孤舟。”
“谢孤舟。”她轻轻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陈霜序。霜雪的霜,时序的序。”
谢孤舟微微颔首,算是记下了。
雇来的马车停在镇外僻静处,是辆半旧的青篷车,车夫是个寡言的老汉。
车厢狭窄,两人对坐,能闻到彼此身上不同的气息。
谢孤舟身上是干净的皂角味和一种冷硬的、类似铁器的气息。
陈霜序身上则是极淡的药草苦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寒意。
车轮滚动,碾过官道,将清水镇的灯火与人声渐渐抛在身后。
暮色四合,四野安静下来,只剩下单调的车轮声和远处偶尔的虫鸣。
陈霜序一直侧头望着窗外,沉默不语。
她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肩膀随着车厢的颠簸微微起伏,呼吸声轻而细,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稳。
谢孤舟阖着眼,像是在养神。但他全身的肌肉都放松地蓄着力,耳力催发到极致,捕捉着车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风声,远处的犬吠,甚至车辙碾过不同路面的细微差异。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开始偏离官道,拐上一条越来越崎岖的土路。两旁林木渐深,夜色浓稠如墨。
最终,马车在一片黑黢黢的山林边缘停下。
“姑娘,到了。”车夫在外头低声道。
陈霜序拎起藤箱,看向谢孤舟:“孤舟,我们得步行一段。”
谢孤舟率先下车,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影影绰绰,只有远处隐约可见一片庞大宅院的轮廓,几点灯火隐隐闪烁。
那绝不是寻常人家。
“陈姑娘,”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家传旧物,存放在这种地方?”
陈霜序已走到他身侧,闻言,抬起眼看他。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提醒了一句:“跟着我,脚步放轻些。”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林中一条模糊的小径走去。
谢孤舟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森然的宅院,思考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林中小径曲折难行,陈霜序却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吃力,不时需要停下来扶着树干微微喘息,但方向始终明确。
谢孤舟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目光除了警戒四周,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她微微摇晃的背影上。
那身旗袍在暗夜里几乎融于林木,只有偶尔被月光照亮时,才显出一抹幽暗的轮廓。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占地极广、气派森严的庄园出现在眼前。高墙深垒,墙头可见尖锐的铁刺,哨楼上有人影持械走动。
即便是在深夜,也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不容侵犯的威压。
庄园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借着远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能勉强看清上面铁画银钩的三个大字——
撼山堂。
谢孤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撼山堂。近年崛起极快、手段狠辣、专做刀口舔血生意的一方势力。
其堂主雷万钧,更是野心勃勃,与几路军阀都有牵扯,性格恶劣,名声极大。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陈霜序。
月光和远处灯火的微光交织,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她静静望着那高墙和哨楼,瞳孔映着火光。
“陈霜序,”谢孤舟喊了她的名字,“你确定,要进去?”
陈霜序终于转回视线,看向他。
“谢大哥,”她吸了口气,“东西必须取回来。拜托了。”
她没解释,没安抚,甚至没编一个更圆的谎。只有一句必须,和一句拜托。
谢孤舟看着她。
看着这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执意要闯入龙潭虎穴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份与柔弱外表截然不符的决绝。
许多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转身离开,现在就走;或者抓住她问个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最终,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去。
他想起了巷口月光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
算了。
人是他答应护送的。事到临头,撒手不管,不是他的作风。
他不再看她,转回头,望向那灯火通明的“撼山堂”,声音凛冽:
“这怎么进?”
陈霜序指向庄园侧面一处阴影:“那边,墙头有棵老槐树的地方,守卫换岗时有一盏茶的间隙。”
谢孤舟不再多言,只道:“走。”
两人如两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潜至那处墙根。
陈霜序仰头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谢孤舟,意思很明显。
她上不去。
谢孤舟没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腰,足下发力,提气纵身!
陈霜序只觉身子一轻,耳边风声掠过,再落地时,已在高墙之内。谢孤舟的手很快松开,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错觉。
墙内是一片偏僻的后园,假山树木错落。陈霜序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领着谢孤舟在阴影中快速穿行,避开一队队巡逻的护卫,最终来到一处独立的小楼前。
小楼门窗紧闭,寂静无声,门前却无人看守,透着反常。
陈霜序在门前略作观察,便从发间取下一根细长的银簪,在门锁处拨弄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霉味扑鼻。
“跟紧我。”她低语一声,闪身入内。
谢孤舟紧随其后。
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脚步声。
陈霜序似乎对这里了如指掌,在绝对的黑暗里脚步不停,径直走到一面靠墙的书架前。
她伸手在书架侧面摸索片刻,用力一按。
轧……轧……
低沉的机括声中,书架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的石头阶梯。
阴冷潮湿的气息,混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从下面涌上来。
密道。
谢孤舟眼神沉了沉。
陈霜序回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她的眼睛异常明亮。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便转身踏入了向下的黑暗。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墙壁上嵌着几颗发出幽光的石头,勉强照亮。石室中央的石台上,孤零零放着一个黑沉沉的木盒。
陈霜序的目光瞬间被那木盒锁住。她快步上前,没有立刻去碰,而是围着石台仔细查看,指尖虚悬,凝神感应。
片刻,她开始动作。
从怀中取出几样特制的小巧工具,俯身,开始专注地破解木盒上的机关锁。
她的手指稳定异常,动作快而精准,眼神锐利,与平日里那个病弱怯生的药铺帮工判若两人。
谢孤舟退到石室入口,背对着她,面向来时的石阶,如同沉默的石碑。
他的耳力捕捉着上方地面隐约的巡逻脚步声,也捕捉着身后她手中工具与机关锁接触时,那细微到极点的“咔哒”声。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忽然,陈霜序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盯着木盒最后一道锁扣,脸色在幽光下一点点变得惨白。
“不对。”她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最后一道是声锁。触碰方式错了,或者开锁时间过长,都会触发……”
她的话音未落——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