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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访客的归途与暗纹   挂钟的 ...

  •   挂钟的钟摆晃悠了十二下,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砸在青石板上,把石板的温度烘得烫手。

      林晚握着两枚铜扣,站在杂货铺门口,指尖的烫意还未散去。那道幻影消失后,铜扣又恢复了冰凉,像是刚才的温度,只是她的错觉。她低头看着两枚刻着“归”字的铜扣,一枚旧,一枚新,旧的那枚边缘磨损,带着岁月的痕迹,新的那枚棱角分明,像是刚铸好不久。

      “归零……”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男人的话,外婆的幻影,交织在一起,乱得像一团麻。

      她转身回了杂货铺,将新的铜扣放在柜台的角落,和旧的那枚摆在一起。两枚铜扣并排躺着,像是一对沉默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账本摊在面前,周兰的名字墨迹未干,槐叶落一簇,石板裂三分。林晚拿起毛笔,蘸了蘸朱砂,却迟迟没有下笔。她不知道,下一笔,会写下什么,又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正想着,巷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林晚抬眼望去,是张敬山。老人依旧穿着那件蓝色的中山装,只是今天的中山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姑娘,我来谢谢你的。”张敬山走到柜台前,将信封放在柜台上,眼神里的浑浊,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明亮。

      林晚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有伸手去接。“事情办成了?”

      “办成了,办成了。”张敬山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今天一早,我去了三中的教室门口,真的见到了陈明。他现在是一家教育机构的创始人,西装革履的,精神得很。我跟他说了对不起,我说当年是我太固执,太偏激,不该那样说他。”

      老人的声音带着点激动,“陈明听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老师,我早就不怪你了。当年要不是你那句话,我也不会下定决心去南方闯荡。他还说,他一直很感激我,感激我教他写的那些文章。姑娘,你不知道,我这心里,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舒坦得很。”

      林晚沉默着,听着老人的话。她想起昨晚老人佝偻的背影,想起他沙哑的声音,想起他手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现在的他,像是年轻了十岁,腰杆挺直了,脚步轻快了,连声音都洪亮了不少。

      “只是……”张敬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神里带着点茫然,“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我手里有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有个女人,我看着她,觉得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她是谁。我问陈明,陈明也不知道。姑娘,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林晚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看着老人茫然的眼神,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典当记忆的代价,就是这样。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却失去了你最珍贵的。

      “人老了,记性不好,是常事。”林晚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回去好好歇歇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张敬山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是啊,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要去南方,去找陈明,跟他好好叙叙旧。”他站起身,对着林晚鞠了一躬,“谢谢你,姑娘,你是个好人。”

      张敬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林晚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点心意,谢谢姑娘的成全。

      林晚将钱和纸条放回信封,放在柜台的角落。她走到门口,望向巷口的老槐树。槐树的枝丫,又黄了一截,阳光照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金。

      她回到柜台后,翻开账本,在张敬山的名字后面,添了一句:心结解,记忆失。

      刚放下毛笔,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带着点少年人的雀跃。是林小满。

      少年依旧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只是今天的校服,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粉色的信封,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像是藏着全世界的甜蜜。

      “姐姐,我来谢谢你的。”林小满跑到柜台前,把粉色信封放在柜台上,脸颊通红,眼神亮得惊人。

      “事情办成了?”林晚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好奇。

      “办成了,办成了。”林小满笑得眉眼弯弯,“今天一早,我去了学校的操场边,真的见到了苏晓。我跟她说,苏晓,我喜欢你,我喜欢了你三年。她听了,脸一下子红了,然后她点了点头,她说,林小满,我也喜欢你。”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哽咽,眼睛里闪着泪光,“姐姐,你不知道,我这心里,像是喝了蜜一样甜。下周中考,我们要一起考市一中,我们要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大学。”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着粉色信封的手,心里忽然生出一丝羡慕。羡慕他的年少轻狂,羡慕他的勇敢直白,羡慕他的得偿所愿。

      “只是……”林小满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神里带着点茫然,“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我手里有一个猫玩偶,我看着它,觉得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它是谁送的。我问苏晓,苏晓也不知道。姐姐,你说,我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紧张,记性不好了?”

      林晚的心,又被针扎了一下。她看着少年茫然的眼神,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中考在即,压力大,记性不好,是常事。”林晚的声音,依旧柔和,“回去好好复习吧,市一中的校门,在等着你呢。”

      林小满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嗯!我一定会好好复习的!”他站起身,对着林晚鞠了一躬,“谢谢你,姐姐,你是个好人。”

      林小满的脚步声雀跃地远去,消失在巷口。林晚拿起那个粉色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信纸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旁边写着:苏晓,我喜欢你。

      林晚将信纸放回信封,放在柜台的角落,和张敬山的信封摆在一起。她走到门口,望向巷口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风一吹,叶子打着转儿,飘落在青石板路上。

      她回到柜台后,翻开账本,在林小满的名字后面,添了一句:心意成,记忆失。

      刚放下毛笔,巷口又传来一阵铃铛声。是周兰和安安。

      女人抱着女儿,手里攥着一个兔子玩偶,玩偶雪白雪白的,长长的耳朵垂着,眼睛圆圆的,和安安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安安的手里,依旧攥着那串铃铛,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姑娘,我来谢谢你的。”周兰走到柜台前,将兔子玩偶放在柜台上,眼神里的疲惫,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明亮,“今天一早,我去了老房子门口,真的找到了小白。安安看到小白,高兴得跳了起来,昨晚,她终于睡了个好觉。”

      安安抱着兔子玩偶,对着林晚晃了晃铃铛,“姐姐,小白回来了,铃铛响。”

      林晚看着安安的笑脸,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那就好。”

      “只是……”周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神里带着点茫然,“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我看着安安,觉得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她刚出生时的样子。我问我妈,我妈说,安安出生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一天。可我……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姑娘,你说,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林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看着女人茫然的眼神,看着安安怀里的兔子玩偶,看着那串叮当作响的铃铛,终于明白,外婆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家杂货铺,不是救赎的地方,是还债的地方。

      你用记忆,换来了你想要的,可你失去的,却是你再也找不回来的。

      “没病,只是太累了。”林晚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回去好好歇歇吧,安安还等着你陪她长大呢。”

      周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是啊,安安还等着我陪她长大呢。”她抱着安安,对着林晚鞠了一躬,“谢谢你,姑娘,你是个好人。”

      铃铛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林晚走到门口,望向巷口的老槐树。槐树的枝丫,已经黄了大半,阳光照在上面,像是一片金色的火海。

      她回到柜台后,翻开账本,在周兰的名字后面,添了一句:玩偶归,记忆失。

      写完,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和青石板路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想起他手里的手杖,想起手杖顶端的那朵莲花,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用什么,换自己的遗憾?”

      她的遗憾,是外婆的遗憾。外婆的遗憾,是没能再见那个人一面。

      林晚的目光,落在柜台角落的两枚铜扣上。铜扣静静地躺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那枚新的铜扣,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外婆的幻影,又出现在眼前。“晚晚,不要用自己的记忆,换任何东西。遗憾……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林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墙上的挂钟,敲过了下午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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