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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三 草木记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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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崖间顽石,孕灵千载,不晓岁月,不问归途,只守着崖头一方天地,看风来云去,看草木枯荣。
自在灵聚散那日,金光漫过崖巅时,它正沉在浅眠里,被暖意烘得醒了神。石心微动,便见那片光晕里立着六道身影,无声无息,却让周遭灵息都慢了几分。
它瞧着最中间的清逸身影,周身气泽温和,像崖下春初的土,藏着生的力,也容着寂的静,不偏不倚,恰是天地最本真的模样。后来那影散作气,落进它身下的泥土里,石身便添了几分松软,再无往日风化的涩意。
左侧玄衣者立着,周身绕着青芽与落瓣,青芽嫩得能滴出露,落瓣轻得能随风走,却不相悖,反倒相融得自在。顽石想起往年自己身上生过苔,枯过藓,原来生与死,本就该这般无悲无喜,它悄悄松了松石纹,任苔衣再长,再不惧来年枯落。
银衫者的碎光落过它的石面,忽快忽慢,快时如流星掠空,慢时如老松结籽。顽石忽然懂了,从前觉得崖上一日漫长,崖下一季短暂,原是自己拘了心,快慢皆是时光,静立亦是度日,它便沉下心,任朝露凝在石顶,任夕阳染透石身,一瞬千年,千年一瞬,都无分别。
素衣女子的薄雾笼过来时,顽石干裂的石缝里忽然渗进潮气,竟生出几株细草。那雾温柔得像山间晨露,不刻意浸润,不执着滋养,沾着便生,遇燥便润。顽石看着石缝里的细草,忽然明白,天地从无偏爱,却处处是偏爱,从无需谁来护佑,自有温柔藏于其间。
玄甲者的土石气裹着它时,顽石忽觉身轻了许多。从前它总想着要扎根稳些,怕山风刮倒,怕山洪冲移,此刻才懂,山可起,原可落,石亦可挪,不必固守一方才算安稳,随天地流转,亦是自在。后来崖下土动,它顺着山势滚了半尺,落在一片花丛里,反倒比往日更舒心。
最末那缕灰影,顽石初见时微觉滞涩,像往年暴雨前的沉云,却转瞬便淡了,化作一粒尘落在它的石纹里。没有戾气,没有躁动,只余一丝浅浅的告诫,像风过草叶的低语:别执着,别强求。顽石便彻底放了心,再不执着“灵智”二字,做石也好,化尘也罢,皆是天地所赐。
影散了,金光褪了,风又吹过崖头。
顽石依旧静立,却比往日更自在。它记不清那些身影的模样,只记得那瞬的暖,藏在泥土里、苔衣上、石缝间、时光里。
后来石缝里的细草开了花,花间落了蝶,蝶翅带过的风,又吹向田间、山间、湖畔。
顽石知道,那些影从未真的散了,那些气从未真的灭了,都藏在天地的每一处里,藏在万灵的自在里。
它做一方顽石,记一段暖韵,不必说,不必念,只守着这方天地,顺着这道自在,便是最好的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