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阿仰

14、想走近你真是不容易 人生久聚，

　　人生久聚，必然骤分。

　　离开安陵城的那天早上，天色将亮，安陵城刘氏园林着了一场大火。

　　火光漫天，照亮半座城，化作送别林语曦的彩霞。

　　“女公子，刘氏贪下的那些舅老爷给您带回去的金银首饰，已经如数装进随行车辆里了。”

　　凌恒隔着马车窗帘，小声朝着里面报备着。

　　林语曦听完隔着车帘朝凌恒点点头，便起身回到了马车正座上。

　　在林语曦坐垫旁放着的，正是那日刘家家主拿来讨好周耀灵的雕着花纹的首饰盒子，是周耀灵送来的。

　　周耀灵说，刘家家主送来时他本不想要的，但看到这些时兴的样式，像是魏郡产的，极可能本就是属于林语曦的。

　　若不是林语曦送出去的那盒子，那他身边没有女眷，留在身边不伦不类，不如送给林语曦，就当自己送了顺水人情。

　　林语曦想拒绝，但想到凌恒深夜去刘家运出了自己送去的所有东西，唯独缺了这最金贵的一盒。

　　本想着把自己的东西全部运走就当作对刘氏恃强凌弱的教训，但缺了一盒许是天意，就当足银买了刘氏供应的那部分粮食，也不算她空手套白狼，良心上也能过得去。

　　可当那盒子出现在自己眼前，又想起外祖父和舅父一片心意，便想着这东西本就是属于自己的，拿了也是理所应当。

　　一番纠结，沉默着收下了这份“厚礼”。

　　周耀灵骑着马在林语曦的车队前带路，听见身后凌恒的动作，回头看向马车上林语曦的反应。

　　两人的对话声音很轻，处处透露着不便为人知的私密。

　　周耀灵抬头看向安陵城内火光冲顶的方向，嘴角向上，低头露出宠溺地笑，没有追究。

　　回过头牵紧马背上的缰绳，继续前行。

　　从魏郡回长安的路程，骑马只需要三五天就能到了。

　　但林语曦不会骑马，只能坐马车，一路还有不少行礼需要照顾，自然慢些。

　　从安陵城出发，也就六七天的路程了。

　　这一路上，林语曦不敢有半刻停留，除了停车吃饭，其余时间都在赶路。

　　连瑶琴都看出了林语曦在躲着周耀灵。

　　不到六天，从安陵城出发后的第五天傍晚，林语曦一行人站在高处，抬眼便能看见灯火通明的长安城了。

　　到长安之日，便是周耀灵和林语曦分别之日。

　　车队在长安城外停下，按理说，直接进城，周耀灵和林语曦就此分道扬镳即可，但周耀灵拦住了林语曦的马车，迫使林语曦的车队停了下来。

　　林语曦犹豫间下了马车，跟在周耀灵身后。

　　在路边一处林子里，不深不浅处停住。

　　林语曦全程跟在周耀灵身后，走得慢慢悠悠，不情不愿，周耀灵不时回头看着。

　　直到两人都停下来，周耀灵正正转身面对着林语曦，却见林语曦一直低着头，故意躲开他注视着的目光，周耀灵这才将林语曦不可忽视的抗拒全盘接收。

　　周耀灵比林语曦高一点，又走在林语曦前面，凹凸不平的山地上，更是高出林语曦几分。

　　为迁就林语曦的高度，周耀灵往前面下坡的地方移了两步，和林语曦离得近了些，又平了些。

　　“这几日你在躲着本王。”周耀灵用的是肯定句。

　　林语曦没有否认。

　　也没有肯定。

　　她不说话。

　　也不看他。

　　“如今，长安城与你我不过咫尺之遥，进了城，你是相府千金，本王亦为一朝王臣，除非婚嫁，若你有意要躲，或许便再无相见可能。”

　　周耀灵说话时一直盯着林语曦。

　　林语曦低着头，那日在安陵城外种种还在她脑海中游离，实在无法直视周耀灵。

　　“我只是心悦于你。”周耀灵失落。

　　林语曦顿时不知所措地捂住耳朵，惊恐地看向周耀灵。

　　她想过在父母的桎梏下，在庶兄的阴谋下，她所嫁非良人；也想过或许自己命中有万一，有一天在长安城街头偶遇一光风霁月的
　　男子，就像偶遇崔珵美那样，刚好他也是世家子弟，门当户对，成就一番良缘佳话；还想过也许可以下嫁平民，便可在良家享尽尊荣......

　　独没想过，被周耀灵倾心，嫁入皇家，成为王妃，日日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

　　何况，周耀灵可是一朝王臣，他一片用心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相府，林语曦看不清楚。

　　而不管周耀灵为人还是为权，都是林府不允许的。

　　林府不允许，她便不能做。

　　即使不为了自己，祖父的清白、母亲和姐姐妹妹的安生日子也都不容许她任性半分。

　　“殿下慎言。”林语曦道，“殿下何等尊贵，语曦怎敢高攀，今日蒙殿下偏爱，实是语曦三生有幸，不敢肖想来日。”

　　林语曦冷静片刻后，断定周耀灵此番举动是为了拉拢相府，心下不再犹疑。

　　腊月的长安城，北风凛冽，饶是周耀灵再告诫自己耐心些等等林语曦，分别的日子在前，也等不及了。

　　自从安陵城离开，这一路上林语曦一看见他就躲，眼看着两人就要分道扬镳，心中实在不忍，才步步逼近。

　　“罢了，”周耀灵看着清冷的林语曦，知道那日城外只是她释放自己的昙花一现，“你只需记得，本王对你与其他人是不同的。日后若有事，差人来找本王便是，本王无有不应。”

　　林语曦错愕地抬头看向周耀灵，她想过他会生气，会负气离开，独没想到他会像现在这样包容地看着自己，宽恕自己的不识好歹。

　　周耀灵对上林语曦的视线，无奈中宠溺地摇头笑笑，他不自觉地抬手想默默林语曦的头，安抚安抚她。

　　乍一抬手便看见林语曦警惕的眼神，便甩甩手放下了。

　　“想走近你真是不容易。”周耀灵叹息，“知你谨慎，回了长安城，没有你的准许，本王自不会向城内主人提起安陵城之事。”

　　说罢他贴脸看向林语曦，眼神逗趣，“你我只是萍水相逢，偶然在安陵城相遇。”

　　周耀灵的脸贴的太近，林语曦还想往后躲，被周耀灵一把揽过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想要看到她的心里去。

　　周耀灵坦然地笑着，却勾起林语曦心里一团火，烧的林语曦焦躁。

　　稍顿片刻，林语曦便用尽全身力气要推开周耀灵。

　　那一刻纵使周耀灵力气再大，林语曦的抗拒都不带半分犹豫，“请殿下自重。”

　　感受到林语曦的坚定，周耀灵凝视着她，缓缓放开手，双手隔空环在她身体外侧，防止她因为自己的惯性用力冲倒，“林语曦，后会有期。”

　　周耀灵舍不得走，但不走又能如何呢？只会惹得林语曦更加厌烦罢了，看林语曦的脾气，可不像好哄的样子。

　　说罢周耀灵转身就走了，开始还走得很慢，林语曦眼看着周耀灵越走远走的越快，离她越远，身影越潇洒。

　　周耀灵走远后，林语曦才从树林里出来，走到空旷的路上时，刚好能听见周耀灵和光津策马离开的铮铮马蹄声。

　　林语曦看着周耀灵的身影远去，收回视线，干脆利索地上了马车，心里约莫着，天黑前，就能到家了。

　　车马自城外西市往城内相府行进。

　　西市街上人潮涌动，热闹得吸引林语曦不住地掀开帘子往车外看。

　　临街卖包子馒头的铺子，层层蒸笼上热气滚滚升腾；酒楼门外的店小二热情地吆喝着，烤肉香味从后厨蔓延到街上；成衣铺子从
　　门外一眼绕进去，色彩鲜明、用料华贵的曲裾裙、直裾裙抓人眼球；首饰店门外人来人往，耳坠、步摇随着走动轻轻摇晃，精致灵动。

　　半年多没回家的林语曦，进城前还在因为安陵城发生的事而紧张，但当热闹、熟悉的长安城映入眼帘，还是抑制不住回家的期待和喜悦。

　　“女公子，凌恒过来说前面路被堵了。”瑶琴从车队前方小跑向林语曦车窗前，说话时还喘着气。

　　从进长安城开始，瑶琴便下了马车，跟在林语曦车架前后，时刻观察路上的情况，以保证林语曦的安全。

　　“什么情况？”林语曦刚放下帘子，安心等着车队到家，被瑶琴掀起帘子时，还没收回脸上的喜悦。

　　“说是永安侯府世子骑马撞了人，街上的人全乱了，您看是等一会儿还是绕路回去？”瑶琴跟着马车缓慢的速度脚步不停向前，看起来毫无波澜。

　　林语曦知道那人，薛怀安。

　　顺着车窗帘子被拉起的方向看过去，林语曦只能看到围成一圈的人群，依稀还能听见人群讨论伤者伤情的议论声。

　　那人应是身上流着血，骨肉都烂在外面，连医士来了也可能束手无措，这样的画面，林语曦见过。

　　半月多前，她抱着万分侥幸才下定决心半道停留，施以援助，那被快马伤到的可怜人比起那日安陵城饥肠辘辘的众人，可怜不相上下。

　　“绕路回府。”稍顿片刻，林语曦从窗口位置移回正座，凝声吩咐。

　　脸上没了刚进城时的愉悦。

　　长安城，还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