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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那时随仞山与白昱算是很熟稔的朋友,春日里曲水流觞,冬日里围火投壶,他们常形影不离。

      十二王常唤他:“远明啊,下月陪本王去跑马,可好?”

      又或者,“远明啊,杜康楼的新酿明日开坛,本王请你喝。”

      隋仞山说,他第一次觉得有人唤他的字,那样好听。

      大雁三十五年仲秋,太子造反被擒,下天牢,除宗籍。

      雁太子与白昱虽不是一个生母,却同为皇后所养,太子长于他许多,二人兄恭弟悌,感情颇深。

      是夜秋水浓重,有人披夜而来,敲响了镇安侯府的门,说要找世子。

      兜帽掀开,我从没见过如此失态的白昱。

      他满面泪水,一言不发先跪在世子面前。

      刚从胡床上爬起来的隋仞山从睡梦中彻底清醒过来,上前扶他:“殿下,发生了何事?”

      白昱不起:“父皇要下令赐皇兄死,我请、请世子……”

      他知道这话太难说,镇安侯与太子一党向来针锋相对,能让侯爷为太子说话,除了求世子别无他法。

      烛光昏暗不明的地方,隋仞山的五官深邃而严肃,他是个孝子,对父亲的话虽常有忤逆,却从不干涉朝中之事。

      白昱磕了一个头,伏地不起:“我只求留皇兄一命!请世子在侯爷面前说句话,我定衔草结环以报答世子与侯爷恩……”

      隋仞山垂眸看着他颤抖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叹道:“糊涂啊!”

      这句糊涂,不知是在批驳白昱感情用事,还是在说他自己,宁知深谷无声却决然而堕。

      隋仞山去侯爷面前求情,淋着雨跪了整整一夜,老侯爷没松口,道:“不开眼的孽障,既然愿意跪,就去祠堂对着列祖列宗好好跪!”

      他那铁打的身子竟染了风寒,病了整整一个月。

      隋仞山病愈时,前太子已经过了头七。

      听说白昱因偷偷为前太子祭奠触怒陛下,被关了禁闭,面壁思过。

      彼时隋仞山手里倒拿着一本兵书心不在焉地读,感慨般对我道:“没想到殿下竟是这样重感情的人。”

      我便道:“世子不也是这样的人?”

      隋仞山没反驳。

      举世皆浊,在长安城居者谁人不懂独善其身的道理,偏偏出了两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糊涂虫。

      ·

      前太子死后,皇后被关入冷宫,不久便自缢梁上。

      十二王爷又上山了。

      这一住,就住到山河崩,天下无继。

      陈阁老同礼部尚书几人,亲自去南山寺请白昱继承大统,而白昱无一例外地闭门谢客。

      国不可一日无君,白昱却任性地住在寺中,任凭几个老臣磨破嘴皮子,就是一句:“本王无德无才,不堪为君。”

      阁老请他的师傅怀远大师说和,大师却道:“老衲身于红尘之外,不涉世事。”

      直到匈奴进犯,边关告急。

      老侯爷派世子上山,去劝说十二王主持大统。

      隋仞山便带着我去了。

      还是那间禅院,门前荷花墙后竹,只是秋后凋零成枯黄之色,尽显颓败。

      彼时十二王正在树下一个人对弈,见世子来了,伸手请他坐下:“世子陪本王下一盘?”

      我心觉不妙。

      世子是个臭名昭著的臭棋篓子,从前上私塾时满院子找不出一个愿意跟他下棋的。

      他也有自知之明,后来不再勉强自己为难他人,大言不惭道:“琴棋书画小爷我知其一便足够了。”

      那其一是兵书的书。

      白昱将石盘经络上的棋子一个个拾回钵中,问:“世子选黑子白子?”

      隋仞山道:“殿下请便。”

      白昱选了黑子,先手下,第一枚落在棋盘正中,天元之地。

      世子随其而下。

      我不善于弈,看不懂,只能看到两人的表情变化。

      世子紧盯着棋盘,不自觉地咬指骨,我便知他要输了。

      “本王输了。”
      白昱道。

      他随手一拂,将棋盘打乱,起身道:“世子随本王进屋喝盏茶,如何?”

      隋仞山的目光还停留在棋盘上,良久之后才道:“好。”

      他们后来在屋里说了什么,我无从得知。
      只知道后来世子跟我说,十二王棋艺了得,杀得他步步紧退,左支右绌,可是在败局已定之时,他突然自己认输了。

      世子摇摇头说不明白。

      那时的白昱已不再是十二王,而是陛下了。

      我知道,陛下为什么会认输。

      这大抵就像,二人投壶时,每每见陛下第二箭中了双耳,世子便认输不再投。

      输的不是技巧,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不忍。

      白昱登基后,朝中局势暂时缓和。

      世子在登基大典后便随老侯爷北上伐敌。
      陛下亲自为世子送行。

      我记得那是个秋风猎猎的黎明,长林漠漠,寒烟如织。

      他们二人在风沙飞扬的京郊对饮烈酒,隋仞山摔了碗,策马离开。

      白昱在原地站了很久,一身金黄衮服像蒙了暗淡的沙尘,最终远去成为漫天黄沙的其中一粒。

      三、月下

      “小云楼外明月深,一觉难知浮生长……”

      白昱伏在雕栏上,十五明月白如玉砌,将他伶仃的影子衬得格外单薄。

      “殿下是思念亲故了吗?”我问。

      白昱回过头来,他似是诧异我为何跟得这样紧,好一会儿才道:“非也。”

      “我已无亲故可思。”

      他又转过头,却站直了一些,望着远处明月道:“区区阶下囚,以后不要再以‘殿下’称我了。”

      我原想说这是陛下吩咐了,又怕说出来惹他不快,于是沉默。

      白昱拢袖背手,仰头望着天幕,半晌又问:“陛下此时是正与亲故举宴相聚吧?”

      我看着他的背影,道:“您怕是忘了,陛下也已无在世亲故。”

      老侯爷在进京的途中毒发身亡后,隋仞山在世上无一血亲。

      雁后主似是僵住了,一时没说出话来,良久扶额道:“是我睡糊涂了。”

      白日里醉去,夜中复醒来。

      他这般颠倒如梦,潦草如蓬的状态,已经有小半月了。

      白昱不知道的是,墙外讨伐他罪行的人,昨日又有三个被关进大牢里。

      前朝弊事尽被推于一人身上,陛下冷嗤一声,将上折子的人数罪并罚。

      阁老气愤地指责这是暴君行径,可隋仞山一意孤行。

      我亦曾劝道:“陛下如此,可是与当初所谓的仁政,背道而驰了。”

      隋仞山不悦地看着我,道:“做好你分内的事。”

      我与陛下相识数十年,风雨同舟生死与共,是过命的交情,僭越的话不知说过几何,他从未因此指责过我。

      或许他也意识到这话太伤情,让我陪他到外头走一走,散散心。

      碧瓦飞甍的宫殿在夜色中发着莹莹的光,他信步走到林苑中,秋叶落尽,长林中只剩下枯槁的枝干,满地狰狞的树影。

      我们走在月光照满的枯林中,像走在矗满碑林的坟场。

      月上中天,我不知是夜太黑还是月太白,恍惚间忘记了自己还在人间。

      隋仞山便在那时转过身,站立在明与暗之间,问我:“尚秋,什么是背道而驰,什么是一意孤行?”

      我望着他不再少年的眉眼,明明风霜已将他打磨成沉稳的大人,可是他却像固执的小孩般道:“扶竹便是我的道,我的意。”

      东风乍起,将长林野火烧得轰轰烈烈,我在呼啸风中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隋仞山趴在长满高草的山顶,在我耳畔道:“我要杀了那个吹哨子的人,将头狼白骨做成的哨子送回长安,送给扶竹……”

      他的眸子明亮,语气兴奋得像个捕食的小狼,而不是伏诛敌人的将领。

      割下枭首的那一刻,滚烫的血溅了他一脸,我看见他眉角的疤痕一挑,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他说,“扶竹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塞北的信,一封一封长途跋涉地送往长安,而长安,杳无音信。

      隋仞山有些失望,他问我:“尚秋,你说是驿站弄丢了我的信,还是信使的马跑得太慢?”

      我一边为他磨墨,一边答:“兴许是陛下忙于政事,一时忘记了。”

      隋仞山才垂下眼,讷讷道:“是啊,做了皇帝,就不一样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边事已尽,可是老侯爷却迟迟不提回京的事,父子两人在帐中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不久之后,老侯爷举兵造反的消息便传至大江南北。

      塞北的草几度枯荣,隋仞山终于接到了第一封来自长安的信。

      许是因为入了秋,风沙长起。

      隋仞山站在烽火台边读信,一时被砂砾迷了眼。

      不然,七尺男儿,何至于落下眼泪。

      风卷山岗声势浩大, 隋仞山仗着附近无人,哭得涕泗横流,嚎啕凄凉。

      我站在他背后,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白昱在信中道:“举目无亲,更无可信,唯隋郎耳。”

      夫人在世子三岁时便过身了,老夫人于几年前也已不在世。

      其实隋仞山并没有比白昱幸运到哪里去。

      四、业火

      处暑之时,小云楼忽地走水了。

      天干物燥时节,大火以摧枯拉朽之势吞噬小楼。

      浓烟直冲云霄,我看见有一个身影似游魂般在其中忘然起舞。

      “殿下!”

      我大声呼唤。

      却无人应答。

      羽林军提着水桶来来回回地跑,熊熊烈火却不见缓势。

      这场大火突如其来,却分明刻意,像是有人故意要雁后主死。

      而雁后主,显然也不存生意。

      所有人心不照宣地纵容着这场天灾人祸。

      “陛下!”

      “参见陛下!”

      一迭声的参见中,隋仞山飞奔而来,直直地冲向火场。

      羽林军拦住他:“陛下此地危……”

      隋仞山猛地掀翻阻拦他的人,头也不回地冲进小云楼。

      他双目猩红,捂着口鼻仍旧被浓烟呛得直咳,小心躲避燃烧朽断坠落的物体还是沾了一身火星。

      长袍不便,他大力撕开自己的外裳,几步跃上阁楼。

      一身烈火,青丝如瀑般飞泻,赤足踏上桅杆的人像是要逐月而去。

      “白昱!”

      他嘶吼着呼唤那几欲乘风归去的人。

      白昱慢慢回头,他像是害怕,又像是不舍,所以垂眸不与他相望。

      “你回去吧。”

      “我不!”

      隋仞山的声音像是被刀劈般嘶哑锋利。

      “你为什么偏要引火上身呢?!”

      忽抬起眼的人盛着一汪水,顺着眼眶哗然而落。

      眸光清亮,一如少年,语气中却是年少时不曾有的凄厉决绝:“你不要命了!”

      隋仞山通红着眼,像受伤的豹子,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你若敢跳下去,我就跟你一起跳!”

      “白昱,我为你,粉身碎骨不也怕!”

      “可是我怕!”他叫道,“远明啊。”

      “天底下有多少人正盼着我死,你怎么不懂呢!”

      他哭着道。

      隋仞山仍面不改色,道:“我不懂!我只知道,你若说一句救命,我便绝不会让你死。”

      “天说了不算,天下人说了也不算!”

      “扶竹!”他道,“你我的命,你说了算,我说了算。”

      “我们说了算。”

      “……”

      东风引火燎原,夜雨寄北无归。

      他也曾提笔为他画长安的新花,为他写月下五十弦的相思。

      却在发现本该送往塞北的信却出现在内阁的纸篓中时,突然明白自己不过是被奸佞操控的傀儡。

      原来啊,所付出的努力,也不过是灯罩中的飞蛾扑向火,涸辙之鱼游于泥。

      那只带着血腥气的骨哨被他压在枕下,藏在梦里,就像梦见一匹在山野驰骋的马。

      白扶竹朝着他的梦伸出一只手,会有人扶他上马。

      尾声

      小云楼毁于一旦,雁后主尸骨无存,陛下因火受了伤,罢朝数日。

      他搬了一张藤椅,提了一只木桶,坐在南山寺后的湖边垂钓。

      一坐便是一整日。

      直到江南来信,信封上是怀远大师的私章。

      隋仞山打开信,里面薄薄一张宣纸,只写了两个字——
      安好。

      他将那纸折起来,压在心口,珍重万分。

      怀远大师这几年带着弟子四处云游传教,行踪无定。

      可是我知道,这一封未写落款的信,是两个人的归处。

      昨夜东风过长安,万山秋叶,哗然不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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