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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钟粹宫规严 暗结云芝棋意通 景娴入钟粹 ...

  •   乾隆三年四月初一,寅时三刻的梆子声刚过,钟粹宫的檐角还浸在墨色里,窗纸已被廊下的宫灯映得泛白。景娴坐在妆镜前,由陪嫁的锦书为她梳着“小两把头”——这发髻是刚入宫的低位嫔妃规制,只能插一支素银簪,连珠花也需按位份递减。镜中映出的面容尚带稚气,唯有眼底那抹沉静,不像十七岁的姑娘该有的神色。
      “主子,按规矩,卯时需去给皇后请安,再到太后宫里侍疾,来回要走半个时辰。”锦书将一支缠枝莲纹银簪插进发髻,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小禄子来说,承乾宫的容贵人已经起身了,还特意换了件石青绣玉兰花的宫装——那料子原是去年江南织造进给太后的,太后赏了她,这会子穿出来,是要压咱们一头呢。”
      景娴望着镜中那支银簪,想起昨日选秀时皇帝最后看她的眼神,淡淡道:“位份有别,她是贵人,我也是贵人,原该平起平坐。只是富察家与乌拉那拉氏联姻三代,她的体面,原是皇后的体面。咱们刚入宫,少看少言便是。”
      锦书伺候她换上一身月白绣兰草的宫装——这是内务府按例分的料子,针脚虽细,却比不得容贵人的江南锦缎。穿好鞋时,景娴的指尖在鞋底顿了顿,那里缝着母亲留下的半张药方,是解“失神散”的法子——表舅说,鄂尔泰惯用这药害人,后宫里怕是早就有了。
      刚出寝殿,就见令薇抱着个食盒候在廊下,湖蓝色宫装的裙摆沾了些露水,手里紧紧攥着块素帕。“娴贵人安。”她屈膝行礼时,食盒里传出瓷器碰撞的轻响,“这是……我母亲教的苏州糕点,叫‘定胜糕’,说是吃了能平安顺遂。”
      景娴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接过食盒时触到一片冰凉——这姑娘怕是寅时就起来忙活了。“有心了。”她打开食盒,见里面是六块菱形的米糕,上面撒着金桂粉,“你我同住一宫,不必这般客气。往后叫我景娴便是,在这宫里,太生分了反倒不好。”
      令薇眼睛一亮,又赶紧低下头:“不敢。主子是贵人,奴才是答应,规矩不能乱。”她声音里带着怯意,却又藏着几分机灵,“方才去内务府领炭火,听见他们说,马佳常在昨儿被皇上翻了绿头牌,夜里去养心殿对弈了,直到丑时才回来。”
      景娴心头微动。昨日选秀时,云芝那幅《兰亭集序》的笔锋,她就看出几分风骨,如今被皇帝召去对弈,想来不是偶然。“马佳姑娘的棋艺,原是极好的。”她合上食盒,“走吧,该去给皇后请安了。”
      出了钟粹宫,宫道上已有不少宫人来往。提着宫灯的太监们脚步匆匆,洒扫的宫女们低着头不敢抬头,唯有穿石青褂子的侍卫站在拐角,腰间的佩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景娴走着走着,忽然停在一株榆叶梅下——这树与神武门前的那株极像,只是枝头还挂着未谢的残花,像谁落下的泪。
      “主子怎么了?”锦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没什么。”景娴收回视线,“只是想起江南的梅树,这个时节该结梅子了。”她忽然压低声音,“你去查,马佳常在的父亲,是不是曾在张廷玉府里做过幕僚。”
      锦书会意,点头时眼角瞥见远处走来一队人,为首的正是容贵人富察·婉宁。她穿着那件石青绣玉兰花的宫装,身后跟着八个宫女,浩浩荡荡地走过来,珠翠叮当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刺耳。
      “娴贵人早。”婉宁在三步外站定,语气里带着笑意,眼神却像在打量一件器物,“瞧这料子,是内务府新分的吧?针脚倒还齐整,只是兰草绣得太瘦,少了几分贵气。”
      景娴屈膝还礼,声音平静无波:“容贵人说笑了。臣妾位份浅薄,不敢僭越。倒是贵人这件锦缎,原是太后赏的,穿在身上,真真如春风拂过玉兰,清雅得很。”她特意加重“太后赏的”四字,既捧了对方,又点出这体面是借了长辈的光。
      婉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摩挲着袖口的玉扣:“娴贵人倒是会说话。只是听说,令尊原是江南盐运使?可惜了,那般好的差事,竟落得个抄家的下场。”
      这话像根针,刺得景娴心口一紧。她抬眼望向婉宁,见对方眼底藏着得意,忽然想起表舅说的——富察家的二老爷,正是当年审理父亲案子的主审官。“家父的事,自有朝廷公断。”景娴的声音冷了几分,“臣妾只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婉宁被噎了一下,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景仁宫方向走来一行人,为首的马佳·云芝穿着件浅灰宫装,簪一支碧玉簪,身后只跟着两个宫女,素净得像幅水墨画。“容贵人,娴贵人。”她屈膝行礼时,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昨夜被皇上召去对弈,起得迟了,倒让二位久等。”
      婉宁的脸色更不好看——云芝虽是常在,位份比她们低,却得了皇帝的过夜恩宠,这体面是她此刻最缺的。“马佳妹妹好福气。”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只是对弈归对弈,别忘了给皇后请安的时辰。”
      云芝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从袖中取出个锦囊:“这是皇上赏的松子,说是长白山来的,让我分些给姐妹们。”她递过来时,景娴触到锦囊里有硬物,借着接松子的动作捏了捏,是枚棋子大小的东西。
      四人结伴往坤宁宫去,婉宁走在最前,时不时停下整理裙摆,故意放慢脚步。景娴与云芝落在后面,趁婉宁转身的间隙,云芝低声道:“家父确在张大人府中待过三年。锦囊里是枚墨玉棋子,刻着‘清’字。”
      景娴心头一震。张廷玉是前朝老臣,素来与鄂尔泰不和,云芝这话,是在暗示她们可以结盟。她指尖在锦囊上轻轻敲了敲,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昨夜对弈,皇上可有说什么?”
      “皇上问我,‘棋逢对手是什么感觉’。”云芝的脚步顿了顿,“我说,‘是明知会输,也要落子的决心’。皇上笑了,说‘这宫里,最缺的就是这种决心’。”
      说话间已到坤宁宫门前,太监高声唱喏:“容贵人、娴贵人、马佳常在、令答应到——”
      进了正殿,皇后乌拉那拉·明玥已坐在宝座上,穿一身石青色绣五爪凤的朝服,赤金点翠凤钗在晨光里闪着威严。景娴跟着众人行三跪九叩礼,膝盖触到冰凉的金砖时,忽然想起父亲说过,乌拉那拉氏的女子,从出生起就被教导“后位是责任,不是恩宠”。
      “都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平和,目光扫过众人时,在景娴身上停了片刻,“娴贵人是阿克敦之女?哀家记得,你母亲是苏州人,通医术?”
      “回皇后娘娘,臣妾略通皮毛。”景娴垂眸,“不敢称通。”
      “太后近来总说头疼,太医院的方子也不见效。”皇后端起茶盏,“往后你每日辰时去寿康宫侍疾,给太后按按穴位,也算尽份孝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景娴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让她去太后身边,既是监视,也是试探。“臣妾遵旨。”
      皇后又问了婉宁几句家常,无非是富察家的近况,言语间颇为热络。轮到云芝时,只淡淡说了句“皇上喜欢你的棋,往后多去养心殿走动”,便挥手让众人退下。
      出了坤宁宫,婉宁故意往景娴身边凑了凑:“太后的头疼病,可不是好伺候的。前两年有个答应,给太后按穴位时手重了些,被杖责二十,发去了浣衣局。”
      景娴没接话,只望着寿康宫的方向。那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却比坤宁宫更让人觉得冷。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医人先医心,这深宫的病,怕是比民间的疑难杂症更难根治。
      到了寿康宫,太后正歪在榻上,由宫女捶着腿。见景娴进来,她挥了挥手让宫女退下,指着榻边的小凳:“坐吧。听说你会针灸?”
      “回太后,臣妾只会些基础的推拿。”景娴挨着凳边坐下,不敢坐实,“针灸需得精准,臣妾不敢妄动。”
      “哀家这头疼,是老毛病了。”太后的声音带着疲惫,“当年在潜邸,你皇阿玛夺嫡那阵子,哀家就落下这病根。太医院的药太猛,哀家不爱吃。”她忽然抓住景娴的手,掌心的老茧磨得景娴指尖发痒,“你母亲是苏婉清的女儿?她当年可是宫里的女先生,教过三阿哥读书。”
      景娴心头一震。苏婉清是她外祖父的名字,竟曾是宫中女先生?母亲从未提过。“臣妾……不知。”
      “傻孩子。”太后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藏着无数往事,“你外祖父当年因反对八爷党,被阿灵阿参了本,才退隐江南的。这镯子,是他送给你母亲的吧?”她指着景娴腕间的羊脂玉镯,“内侧的‘冤’字,是他刻的。”
      景娴的手开始发抖。原来母亲让她来找表舅,不是为了托关系,而是为了寻根。这深宫之内,竟藏着她家三代人的恩怨。“太后……”
      “哀家知道你父亲是被冤枉的。”太后松开她的手,端起茶盏,“鄂尔泰的势力太大,皇上刚登基,动不了他。你且忍着,待时机到了,哀家自会帮你。”她话锋一转,“只是这宫里,忍字最难。你母亲教你医术,原是想让你保命,不是让你逞强。”
      景娴低头谢恩,眼眶有些发热。在这人人算计的宫里,竟还有人记得她外祖父的冤屈,记得母亲的名字。她忽然明白,太后让她来侍疾,不是试探,是庇护。
      给太后按完穴位,已近午时。景娴往钟粹宫走,路过御花园时,见云芝正坐在亭子里对弈,对面是个穿石青褂子的小太监。走近了才听见,云芝边落子边说:“这招‘双飞燕’,看着是围堵,实则是引对方入套。就像鄂尔泰在江南安插的那些盐商,看着是敛财,实则是想把持漕运。”
      那小太监抬头见是景娴,慌忙起身行礼,竟是李德全的徒弟小禄子。云芝也跟着起身,将棋盘上的棋子收进棋罐:“娴贵人来得巧,刚得了皇上赏的新棋子,正想找个人试试。”
      景娴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棋盘上残留的残局:“马佳妹妹的棋,果然有章法。只是这‘双飞燕’虽妙,却怕对方破釜沉舟,反断了后路。”她这话是在提醒云芝,鄂尔泰党羽众多,不可贸然行事。
      云芝会心一笑,从棋罐里取出那枚刻着“清”字的墨玉棋子:“皇上说,这棋子叫‘定盘星’,能镇住棋局。他还说,张廷玉大人正在查江南盐案的旧档,让咱们……耐心等。”
      风穿过亭檐,吹得廊下的铁马叮当作响。景娴望着御花园里姹紫嫣红的花,忽然想起父亲常写的那句诗:“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这深宫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她有的是耐心。
      回到钟粹宫,令薇正坐在廊下绣帕子,见景娴回来,赶紧迎上来:“主子,承乾宫的小太监来送了帖子,说明日请您去吃晚膳。”她递过帖子,声音里带着担忧,“我听小厨房的人说,容贵人昨儿让人去内务府领了些‘苏木’,那东西……原是用来活血的,孕妇忌用,可她还没侍寝呢,领这个做什么?”
      景娴接过帖子,上面的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刻意的讨好。她摩挲着帖子边缘,忽然想起太后说的“忍字最难”。“去回话,说我明日身子不适,就不去了。”她将帖子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苗舔舐着纸页,“另外,让人去太医院请个脉,就说我偶感风寒——这宫里,病着,有时比康健更安全。”
      锦书伺候她换上常服,见她望着窗外发怔,轻声道:“主子,小禄子还说,完颜答应昨儿在永和宫设宴,喝醉了骂容贵人‘狐媚子’,被太后知道了,罚她闭门思过三日。”
      景娴笑了笑。完颜·玉露那般张扬,迟早要出事。这宫里的规矩,就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跨一步是生机,再跨一步,便是深渊。她拿起那枚墨玉棋子,在掌心轻轻摩挲,上面的“清”字被体温焐得温热——这或许就是她的定盘星,无论前路多险,总要落子无悔。
      暮色四合时,钟粹宫的灯次第亮起。景娴坐在灯下,翻开母亲留下的药经,在“失神散”那页旁边,用小字记下:“苏木,可活血,亦可催产。若与寒梅配伍,能致人腹痛如绞,状似急症。”
      窗外的风里,似乎传来承乾宫的丝竹声,悠扬婉转,却像裹着蜜糖的毒药。景娴合上书,望着桌上那碗定胜糕,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只要心不慌,脚就不会乱。
      夜深了,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比一声沉。景娴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令薇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选秀那日皇帝说的“江南的雪,比北京的干净”。她不知道这干净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只要那枚墨玉棋子还在掌心,她就不能输。
      朱墙之外,张廷玉正在灯下批阅奏折,其中一份是江南盐案的重审申请,上面压着枚小小的玉印,是皇帝的私章。而鄂尔泰的府邸里,正传来酒杯碎裂的声响——他刚收到消息,乾隆帝要在三个月后南巡,这让他想起三年前,正是在南巡途中,阿克敦截获了他与准噶尔私通的密信。
      深宫内外,夜色如墨,而棋局上的子,已悄然落定了第二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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