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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味余生 ...

  •   人生剧本:第八部
      无味余生——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其臭
      档案编号:丁卯-1987
      器官:嗅球 / 筛板 / 嗅神经
      关键词:嗅觉丧失、脑震荡、麻木

      一、天才的鼻子(1987—2015)

      黄梅天潮得厉害,墙皮起伏发白,像翻着肚皮的鱼。老弄堂里空气混杂:早饭的油条气、晒被子的日头味、倒马桶的氨水味。陈馨出生那年,正逢丁卯。她的外婆说这孩子鼻尖儿灵,能分辨雨来前的泥腥、煤球点着时的轻烟、糯米蒸熟前的微甜,像只小兽。

      她四岁那年走丢过一次,最后是靠“气味”找回来的。人群里蒸汽腾腾,糖炒栗子的香味像一条绳子,她闻见它和家门口那摊子是一样的,顺着味,自己就回了家。父亲笑,说鼻子是天给的礼物。母亲皱眉,说女孩子别显摆怪本事。她点头,不再当街嗅东西,只在心里记气味。

      气味是日子的注脚。初中教室里,粉笔和橡皮擦的粉尘像一种陈年的灰;体育馆地板上抹过的清洁剂有柠檬味,却遮不住鞋底底胶被磨热的焦苦;夏天午后风经过梧桐树下,带着青草和干土的味道,轻,短,像一句话没说完。她喜欢安静地把这些留存下来,不跟任何人讨论。

      她的书桌抽屉里有一盒小瓶子,透明玻璃,换着标签装,从柚子皮晒干的清苦,到桂花糖里白砂的甜光,再到一滴老式花露水的玫瑰和薄荷。她没学过专业,方法幼稚,只是把它们当作一个人的字帖,一笔一划照着记。

      读大学时,她选的是化学。实验室里溶剂挥发的辛辣,早上第一节课格外刺鼻,开盖时手会下意识偏一点。她的导师并不关心她的嗅觉灵敏,只让她写报告、做表格,照规矩走。她照做。课余,她在香水吧台边闻试香纸,举起来、拉开距离、再贴近,像读同一段文字里不同的行。

      毕业那年,她申请了出国进修。格拉斯有个学院,房子外墙都是淡淡的色,学生把试香纸插在笔记本夹层里走在风里。她在那里的日子很穷,吃的是面包配番茄,有时候加一点芝士。她闻迷迭香把叶子揉碎后的凉,闻橙花在阳光里呼气,闻药房里酒精和药膏混起来的冷净。语言过得去,拼命做笔记,工厂里实习时,学会把人类的“记忆”拆成可操作的配方。

      回国后,她进了一家大公司。大公司喜欢给职位加形容词,“首席”两个字挂上去,意味着她做出来的东西,会被拿去包得体面,放进广告里、卖到各地。她调了一款花香,有白花打底,栀子的厚重用了一点青叶去拉,清早的露水用极轻的水生调去暗示,不说水,只说“气息”。发布那天,领导在台上念词,台下放出一段视频:晨光穿过纱窗,床单被掀开,玻璃杯有水珠。掌声有节拍,礼仪小姐笑得很标准。

      她的家在高楼里,窗边放着一束不很鲜艳的鲜花,客厅角落里常年点着香氛蜡,蜡燃烧的味道又被它自己的香味遮掉,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尾巴。洗衣液和柔顺剂分开用,毛巾按颜色区分,鞋柜里一只鞋一只鞋消毒。朋友说她讲究,说讲究是她为自己活的方式。她笑,不解释。对她来说,世界最值得保留的,不是摆设,是气味里那点看不见的秩序。

      三十岁时她结了婚。丈夫叫赵刚,做建材,生意一路。第一次见面坐她对面,西装皱痕明显,手上有细小的划伤,烟味尚新。她把头偏了偏,给自己留一点空气。赵刚看着她,笑声宽。他说你做香水很有意思呀,她说也不过是调配与记忆。他说有空教我,她说这个教不了。

      婚后,他搬来。鞋子进门随便踢,鞋底带着工地的泥。她不说话,拿湿巾抹,抹完放入垃圾袋,打结。她以为这是生活的一部分,小小磨合。

      二、气味的战争(2016—2021)

      赵刚应酬多,常常晚。夜里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走廊里会先涌进来一层气味。烟、酒、汗,外加一种廉价香水的甜腻。他把衣服丢进洗衣机,她把衣服捞出来,分别洗。洗衣机在夜里转着,像在咽气。

      他回家时会给她带夜宵,小龙虾、烤肉、卤味。她把盒子在厨房打开,盖子里水雾是红色的,油泛在表面,香气沉重得像有人坐在沙发上不起来。她不吃。她把辣油拨一边,把虾放在盘子里,冲,剥,挑,丢。动作细,快,眼神里没有任何喜悦。她说你吃吧,晚了,不宜吃太辣。赵刚不喜欢她的语气,像医生。他说吃点,尝一口嘛,她说不太饿。

      厕所的事是小事又不是小事。赵刚上完忘开排风,味在狭小空间里像一只被关住的动物。他出来,她进去,空气扑面。她把窗户推到最大,把所有可以按的按键连按一遍。声音大,风也不见得能立刻带走残留。她的胃空着,发出一种不成声音的抗议。她立在洗手台前,按鼻梁,然后把卫生纸折成特定的形状,塞在门缝里。

      他说你矫情。她不答。她把香氛喷两下,气味像轻薄的纱,盖上去,却没有力气抱住下面的东西。

      亲密时,她轻微地侧头。他以为她冷淡,心里记下一笔。他并不完全明白她侧头的原因。那不是人,是气味。烟让舌面变粗糙,牙龈有血气,唾液有辛辣的尾。她说你先去漱口。他去了,用力漱,回来,还是有余味。她挪动身体,距离像被一根透明的绳子拉长。

      他在家里开始抽烟。他说抽不抽都一个样。烟灰在玻璃烟灰缸里堆起来,像一座随时要倒的灰山。他不掐干净,就按灭,火星压扁在灰里,冒一缕细烟。她把烟灰倒掉,洗缸,用洗洁精,冲很久。他看着她,觉得她是用这种方式表达多少有点不屑。他心里升起一种难以描述的感受:被看不起。他把这种感受翻译成简单的词,便于记忆:你嫌我脏。

      她说你洗个澡。他说晚上很累。她说你衣服放鞋柜上面。他说随便吧,反正明天还要穿。她说你回来早一点。他说你要不跟我一起去应酬。她说我不合适。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会议室里对同事说话。他把手里的烟摁灭,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在睫毛下,她看不见他的目光。

      有一阵子,生意下来,他更忙。忙不是时间满,是脑子满。满到家里任何东西都像妨碍。他觉得她的讲究连同她的职业、她那套清洁秩序,像一张对自己开的罚单。罚他粗,罚他没文化,罚他在她面前永远是带泥人。他开始故意地做一些事。比如把袜子丢到沙发上,看她走过去,拎起来,拎着的指尖悬在空中像一片叶。他心里舒坦一点,像是把某种平衡扳回一点点。

      她买了新空气净化器,滤芯一层一层,说明书厚,声音小,灯光温柔。她点了名贵的香,木香从远处来,有一点干,有一点甜,层层叠叠。她把它们摆成一个阵法,像在给自己的城池加护城河。有效又无效。空气里有她选择的东西,也有不是她选择的东西。气味并不讨论主权。

      三、那一推(2022年冬)

      那年冬天,大家都发烧。药店排队,退烧药一盒一盒地限购。陈馨烧了两天,体温表上的水银柱甚至超过刻度,要靠估算。她躺在被子里,出汗,冷,再出汗,枕头湿得像浸在水里。咽喉是火和刀的混合,嘴里有淡淡的金属味。她睁眼,又闭上,白天和夜晚没有边界。

      她说水。声音像一张皱了的纸。赵刚在客厅打游戏。屏幕上的光换来换去,他在一团烟里,烟头一明一暗。他说自己倒。她贴着墙坐起来,头很重,身体里的每一个关节像被拆下来,又装回去,装歪了。

      她把脚放在地上,从卧室到客厅这一段距离并不远,今天显得异常长。空气里烟味浓到发苦。她咳嗽,咳出来的声音像铁刷子刷生锈的铁。她说开窗。他说冷。他把烟灰缸重重顿在茶几上,烟灰飞起来,落一些在桌面上,一些飘在空气里,不知道落在哪里。

      她说你是个自私鬼。不是她惯常的口吻,是高烧让她失去了谨慎的语气。他立起来,动作很快,那是积攒很久的力。他一伸手,推。她的脚在地上滑了一下,踝关节软,膝盖撞到柜门,身体向后倒去。玄关的大理石台面,边缘冷硬,角是直角。后脑勺撞上去的一刻,她眼前一黑,黑得干净。声音从世界里撤走。她像被关了电的一台机器,整个人静止。

      地上有一点点灰。她的呼吸浅,胸口微微起伏。赵刚站在边上,盯着看。他说装什么。他踢了一下她小腿,轻。她没动。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但那一下并不很深。他把她拖到卧室,扯开被子,把她放进去。被子里还有她前一天的汗味。她的额头烫,他摸了一下手背,收回来,手心也热。他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水没喂进去。他想起一个词:睡一觉就好了。他把灯关了。

      她睡了两天。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醒来的那刻,她从一个非常深的洞里往上爬,爬出洞口,头还是痛,像有人在里面敲。一摸后脑勺,是一个肿起的包,边缘淤青。赵刚坐在客厅,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她叫他。他回头,说醒了呀,饿不饿。他去煮面,打了一个蛋。她坐起来,背靠头床板,觉得背后硬。空气一道一道往里进,像有筛子挡着。她没在意。

      四、失味(2023年春)

      面端过来,一碗。热气从汤面上冒起来,像透明的线,轻。她低头,手里握着筷子。她夹起一束面,放进嘴里。咬。咬到的是“软”,没有别的。汤进到口腔,舌头感到“热”。她寻找盐,没找到,寻找油,也没找到,寻找那一点鸡蛋的熟香,也没有。她换一个动作,把碗端到鼻子底下。空气经过鼻腔,空。

      她以为是盐少了。她往碗里倒了一小勺盐,拌开。再尝。还是“软”。她去拿醋,倒了一勺。舌头尖被刺了一下,是酸的,但酸停在舌面,没有“香”。她停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把碗搁在茶几上。她站起来去卫生间,翻抽屉,拿出她熟悉的香水。她指按喷头,喷雾落在空气里,模拟的清晨在她眼前展开。她吸气。什么也没有。她把喷头按了第二次、第三次,喷雾越积越厚,空气像被雾笼住。她仍旧什么也没有闻见。她把瓶子放下,又拿起一瓶,是另一种花。还是没有。

      她回到卧室,坐在床边。她把衣柜门打开,把衣服一件件翻出,找那件她喜欢的衣服,把袖子凑近。什么都没有,除了布的触感。她去洗衣篮,拎起赵刚昨天脱下的袜子,靠近鼻子。没有。没有一丝“臭”,没有任何东西。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变成了一块没有颜色的玻璃。

      她去医院。挂号,排队,问诊。医生的白大褂是新洗的,洗衣液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的药味——她都不再拥有。她做了检查,躺进一个大机器里,机器发出规律的声音。出来,坐在椅子上,等。期盼像一个擅自回来的客人,她不欢迎,也不能拒绝。

      医生把片子放在灯箱上。医生说了几个词:枕骨线性骨折,对冲伤。前颅窝底筛板附近有损伤,考虑嗅束、嗅丝遭受剪切力损害。医生停了一下,看她的眼睛,说,嗅觉功能受损,属于中枢神经系统层面的损伤。她问能不能恢复。医生说,一般来说,中枢神经的这类损伤很难逆转。她问有没有办法接起来。医生摇头。医生又说,日常吃东西的大部分“风味体验”其实来自嗅觉,嗅觉严重受损后,多会只剩下对咸、甜、酸、苦、鲜这几种基本味的感觉。

      她的手在身侧,手心有一点点汗。外面有小孩哭,小孩的哭声传进来,哭声的尾音很尖。医生的嘴唇在动,她没有把词完整地收进大脑。她说谢谢,站起来。走到电梯前,她看见楼道尽头的窗外有一棵树,树叶被风吹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在弄堂里,雨来前的泥腥。那东西突然就不存在了。

      回家后,赵刚问她结果。她说医生说嗅觉没了。赵刚愣了一下,说怎么会呢。她说就是没了。赵刚说是不是过两天会好。她说不会。赵刚沉默,转身去倒水,水杯里有气泡升上来,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回来,他把杯子递给她,手指碰到她手指。她收回,杯子掉在床上,水洇开,很快没有形状。

      她去了公司。会议室里,玻璃桌面很干净。她把情况说了,领导点头,说理解,说可惜,说安排人接手。她把办公桌上的小瓶子收拾好,拧紧瓶盖,放进纸箱。一只瓶子滑出来,在桌面滚了一下,滚到边缘停住。她伸手,没接住,瓶子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很轻。她蹲下,捡,手指被划出一道小口子。没有血的味道。

      五、鲍鱼之肆(2023—2025)

      日子垂直落下来。她很少出门。她的鼻子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设备,不再给她任何提示。垃圾满了,站在旁边也不会有臭;天气热了,空气发酸也不会提醒她该开窗;香水、花、煎鱼、旧书、雨、阳光,它们都不再来到她的世界里。她的世界在某些维度上收缩成平面,只有触感、温度、声音。

      厨房里,她做饭。她不再尝味。她用秤称盐,用量杯量油。盐放进汤里,汤是热的,盐是白的;油滑进锅里,油是亮的。她看着它们,没有“香”。她误判。她把盐加多了,以为自己没加。粥熬得太稀,她以为浓度不够,继续熬,水干了,粥糊了,锅底发黑。赵刚回家,揭开锅盖,骂。她把锅端起来,倒掉,刷锅。刷子在锅底来回,发出一种摩擦的声音,像水果刀在瓷盘上划。她刷到手腕酸,停,水顺着锅沿流下来,打在水槽边缘反弹成许多小滴,飞溅在她的衬衣上,冷。她没有任何情绪。

      赵刚的烟仍在。他在家里客厅抽,朋友来了,一起抽。烟雾浮在灯下,像透明的布。以前她会去关窗、开机、拿香。现在她不动。她坐在一旁,电视屏幕反光在她脸上。朋友说嫂子变了呀。赵刚笑,说人总要变。他的笑容很宽,像一个被稳住的框。

      有一次凌晨,厨房里的一口小火不知何时灭了。阀门没关,气体慢慢流。客厅里电视没关,蓝光在空屋里闪,房间里安静到可以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微响。她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一页一页滑。她没有闻到任何东西。赵刚回来的时候,推门,停住,吸一口气,说什么味。他跑进厨房,扑灭阀门,开窗,转头给了她一巴掌。他说你是死人啊,这么大味道你闻不见?她捂着脸,脸上一阵热,眼睛里有水,但她没有哭。她看着他,嘴角朝上,笑了一下。她说,对啊,我闻不到。这不是你最希望的吗。她的声音很轻。

      她睡眠变浅。夜里醒来,天还没亮。她坐起,屋子一片灰,窗帘把外面的世界和里面的世界分开。她什么都闻不到。她把枕头拿起来,枕头有她的头发掉在上面。她捏起一根,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没有味道。清晨的时候,她去阳台,花盆里土发干,她用手指按,按出一个坑,去拿水壶。水倒进去,有少量泥溅出,落在她的脚面。她低头,用纸擦掉。纸上只有泥的颜色,没有泥的气。

      她偶尔回父母家。父亲退休了,母亲烧菜。厨房里炒青菜,蒜末炸出声。她坐在餐桌边,母亲有一点紧张,她说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她点头,说谢谢。她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咬,咽。母亲一直看她,眼睛里有一层水光。父亲不说话,低头,筷子在碗沿上按了两下,发出很轻的碰声。

      她把以前留下来的小瓶子锁起来。她不再拿出来。她知道它们不会回到她的世界。她做家务的时候动作极为规整,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拖地,沿着墙根,一寸一寸。洗衣服,深浅分开,晾晒按夹子颜色排,绳子拉直,衣角对齐。她从某种意义上更“合格”了。她不再挑剔,不再皱眉,不再说“味道很重”这种话。她口中的词越来越少,像被抽走了声带的人重学说话,先学最简单、最必要的词:吃、睡、走、停。

      赵刚松了一口气。不是具体的某一刻,是一个过程。他觉得家里变得“敞亮”。他带朋友回来,多一些。他说话的时候更大声,他笑得更放。有人问你老婆不是很讲究吗,他说人都是会变的。有人说你真有本事,他笑,把手搭在她肩上,手掌里有烟的热。她没有反应。她觉得那些热像空气的温度一样,与她无关。

      她不再用香水。她的衣柜里还有很多瓶。有一个晚上,她把它们整齐地一字排开,浴室的冷光打在玻璃上,玻璃把光折开,像被切开的冰块。她一瓶一瓶看过去,读它们的名字,像读别人的名字。读完,她一瓶一瓶塞回去。日子不需要它们。

      她的嗅觉没有回来。医生说过不会回来。她没有再去复诊。她知道检查也只是给一个结论,她已经有了结论。她把医保卡放回钱包的夹层里,夹层里还有一张过期的健身卡和一张早就不营业的咖啡店的积分卡。她看了它们一眼,合上钱包。

      六、同流(2025)

      春天的时候,小区里的樱花开了。樱花树不大,枝条细细,花并不香,风吹过,花瓣落。她站在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像一只轻的手。她抬头,天在树的缝里亮。她什么也闻不到。她把肩上的花瓣抹开,花瓣在地上贴住,像一片纸。

      一次午后,赵刚把几个朋友带到家里。屋里有肉的味道、酒精的味道、鞋的味道、香烟的味道,她都不再拥有。她坐在中间,嗑瓜子,瓜子仁在舌头上的感觉是“咸”与“油”,没有别的。她把壳吐在纸巾上,堆起来,像一圈墙。赵刚讲一个生意上的笑话,大家笑。她也笑,不是很大声。朋友瞥她,说嫂子现在可真接地气。赵刚笑,说人嘛,过几年日子就老实了。说着,他吐出一个烟圈,烟圈从她眼前过去,她没有眨眼。

      晚上客人走了。屋里安静。桌上有空的酒瓶、几双用过的一次性筷子、纸盘里还剩下两块冷掉的肉。她把它们收拾起来。垃圾袋装满,打结。打结的时候,袋口鼓起,像一个表面有波纹的黑色气球。她把它提起来,拎到门外的垃圾桶,盖子打开又扣上。回来的时候,她看见地上有几滴油。她去拿拖把,把那几滴油拖掉。灯光照着地面,地面干净,恢复成白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她穿了一件沾油的家居服,头发没有特意梳,脸没有妆。她把手放在镜子上的自己肩膀上,按了一下。皮下有一点疼,像有人在提醒她某件事。她不记得是什么事。

      有时她会想起格拉斯的那段日子。风经过庭院,晾衣绳上挂着白色的床单,床单的边缘垂着,就要触到地。有人在远处关门,门把手的金属撞到门框上,发出一声清响。她手里拿着试香纸,一个,又一个。那时的世界有层次。一层一层。现在世界有另一种层次。层次在声音和手感里,而不是在气味里。她的生活把她训练成了另一个人。这个人的快乐和痛苦和以前不一样。

      她偶尔想起那一推。她没有给它取名字。它没有名字。那件事像一个被封起来的盒子,放在她心里某个角落。她不去动。她知道一旦动,它会在屋里打开,里面的东西会扩散。她没有多余的空气可以浪费。

      她不再相信“矫情”这个词。她也不再捍卫“讲究”。她在生活里退后一步,退到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这个位置很安全。她不发出气味,她也不捕捉气味。她像一滴水落在水里,看不见边界。

      有人问她还做不做香水,她说不做了。对方说可惜。她说是。这个“是”没有感情。它只是承认事实。她不为失去哀悼,不为现在庆祝。日子像一条白布,一天一天从她手里过去,她把它折起来,堆起来,不写字,没图案。

      她把阳台的花换成多肉。多肉不需要太多照顾,浇水少,活着。她喜欢它们的身体,有一种简单的饱满。它们在太阳下晒,晒到叶子有一点红边,是光咬过留下的痕迹。她看着它们,心里有一点微弱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以前的世界,像现在的世界:轻,短,淡,几乎没有尾音。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过去。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会一直在。她没有把它们说给别人听。她不需要反馈。她需要的只是每天清晨空气的温度,手背上水的冷,脚踩在地上瓷砖的硬。她用这些来确定自己还在。

      尾声:久入

      有些人说,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话说的是习惯。也可能说的是麻木。陈馨不需要很久,她只需要一次。一次足够把一个人的一个世界拿走。这个世界拿走之后,她的另一个世界成立。她在这个世界里活得像水里的鱼,不问味,不问香,不问臭,只问能不能游。

      赵刚有时也会想起从前。他在客厅里抽烟,烟灰堆起来。他看她坐在电视前,眼睛里没有什么。他心里有一丝荒凉,很短,非常短,像打火机没打着时那个火石的火花。那火花很快就被烟吞没。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一瓶水。他打开冰箱,冷气出来,打在他脸上。冰箱里有她切好的蔬菜,有剩下的饭。他关上冰箱,拧开瓶盖,喝。水下去,喉结动了一下。他说生活就是这样。他相信这句话,他愿意相信。

      生活继续。外面有车鸣,楼下有人叫卖,早晨的报纸被塞进门缝。阳光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她把手放在腿上,手心向下。天气变暖,风进来。风没有味道。她坐着,像在等待。她也许没有在等什么。她只是坐着。

      【附录:嗅觉与脑外伤(经打磨版本)】

      基本解剖与路径:嗅觉由鼻腔顶部的嗅上皮接受信号,经由嗅丝穿过筛板骨孔到达颅内的嗅球,再经嗅束上行至更高级的中枢结构。筛板骨薄且多孔,嗅丝在此处相对脆弱,易受剪切性损伤。

      创伤机制要点:后枕部着地的钝性外力可引发“对冲伤”(脑组织在颅腔内发生相对位移),前颅窝底区域因此承受剪切力,嗅丝、嗅球及相关结构可能受损。影像上可见枕骨线性骨折及对冲伤征象,结合临床表现与嗅觉功能评估,可提示嗅觉通路受伤。

      临床表现:从嗅觉减退到完全缺失不等;患者常报告“食物只剩下咸甜酸苦鲜等基本味,缺少风味”,并伴随食欲减退、体重波动等。部分患者同时出现头痛、头晕、情绪波动与睡眠障碍。

      恢复与预后:创伤后嗅觉障碍的发生率在不同研究中有所差异,整体比例不低;轻中度损伤有一定自发改善的可能,但中枢层面的严重损伤往往难以逆转。即便影像学未见明显结构破坏,功能性损伤亦可能存在,需结合专业量表与随访评估。

      心理健康:嗅觉严重受损与焦虑、抑郁及生活质量下降存在显著相关性。原因包括进食快感下降、社会交往受限、环境危险(如燃气泄漏)警觉性降低带来的持续紧张,以及职业角色受损的挫败。

      日常安全提示:保持燃气报警器良好工作状态;烹饪时尽量使用可视火焰或电磁灶并设定定时;定期检查食品保质期与外观;公共场合注意查看安全符号、指示灯及他人提醒,建立“非嗅觉型”的安全习惯。

      康复建议:可尝试系统化的“嗅觉训练”(以一组基础气味进行规律化、周期性嗅闻训练),配合耳鼻喉与神经科随访;心理支持与行为疗法有助于缓解共病的焦虑、睡眠问题与社会退缩。对职业高度依赖嗅觉者,建议尽早进行职业重建评估与技能迁移规划。

      注:本附录为科普性说明,用语尽量保持客观与稳妥,避免“立即可逆/必然不可逆”等绝对化表述;具体诊疗方案以临床医生评估为准。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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