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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枯木难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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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难春人生剧本系列第十部终章
牝鸡司晨雀占鸠巢
档案编号辛酉 1981
器官卵巢
关键词卵巢早衰高冲突人格 家庭控制
第一幕泥潭里的金凤凰 1981 2010
1981年辛酉鸡年武汉远城区一片灰扑扑的红砖棚户区巷子里终年飘着霉味和下水道的酸腐气 刘敏家的铁门总是咣当作响隔着门板能听见男人的咆哮和皮带抽在肉上的闷响夹杂着女人的哭嚎
小女孩坐在门口的石墩上 低头抠着指甲里的黑泥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黑线她不抬头因为抬头会看见院墙上那道总也补不好的裂缝 也会看见邻居路过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笑
她每天放学先去菜摊捡几片烂叶子再去水龙头下冲一冲拎回家算一道青菜 晚上母亲挨完打坐在床沿抽气 她就端一盆温水把母亲脚上的血痂泡软再用毛巾一点点擦掉血水倒进下水道旋涡一转就没有了像这个家的哭声一样
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脸洗得很干净 学会了把校服搓到发白初中三年她的校服永远是全班最白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用剪刀一点点修剪平整早自习她总是第一个到背挺得笔直念英语的声音很大盖过后排男生的嬉笑
放学路上 她从不和同住一片棚户区的孩子走在一起她总是独来独往 手里拿着一本包着精美书皮的小说走路目不斜视皮鞋踩在脏水坑边小心翼翼踮起脚尖她不让鞋底沾泥因为她觉得泥会顺着鞋底爬上来爬进她的命里
她第一次意识到美貌能当武器是在一次全校演讲比赛她穿了件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在讲台上 下面一片安静 评委老师说她发音标准台风稳像城市里的孩子那天放学 有个男生跟在她后面递给她一瓶汽水说你真好看 她没有接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但男生的脸反而红了
她明白了人会因为她的脸和声音停下来而不是因为她的出身停下来她回家把那件白衬衫洗了三遍晾在屋檐下 风吹得衬衫一下一下鼓起来像一面旗她站在旗下面想的是如何离开这条巷子
日记本被锁在抽屉最深处最新的一页只有一行字迹工整的钢笔字我有这种父母是老天爷瞎了眼 但我会让他睁开眼的
大学毕业那年寝室里的姑娘们忙着谈恋爱找工作 刘敏坐在蚊帐里对着一面圆镜子描眉她的眉笔削得很尖眉峰挑得很高室友问敏敏楼下那个送花的男生又来了你不下去看看 刘敏用棉签擦掉一点溢出的口红头也没回那是送给你的吧那种穿杂牌运动鞋的男生我看着眼晕
她不需要花也不需要男生她需要一张通行证 一张能把她从棚户区带到城市中心的通行证 她把恋爱当成交易把婚姻当成阶梯她只允许自己向上
第二幕餐桌上的暴君 2011 2018
30岁 婚礼现场张诚单膝跪地双手举着钻戒额头全是汗傻笑着看着新娘刘敏穿着定制的拖尾婚纱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男人她没有立刻伸手 而是先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指尖轻轻弹了弹张诚西装肩头的一根头发戴歪了她冷冷说了一句才把左手伸过去台下掌声响起来她没有笑只是微微扬起下巴像一只天鹅接受鸭群的朝拜
婚后的公寓 140平米一尘不染晚饭时间公公婆婆坐在桌角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刘敏穿着真丝睡袍从卧室走出来脸上敷着面膜 她扫了一眼桌子没有坐下
妈这青菜是用洗洁精泡过的吗
婆婆连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泡了泡了十分钟呢怕有农药
那就是没冲干净 刘敏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盘子边一滴水渍全是泡沫味这能吃吗
公公刚想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倒了重做刘敏转身走向沙发还有爸你去楼道闻闻你自己身上的烟味张诚回来之前我不希望屋里还有这股味
公公低着头默默端起那盘青菜走向厨房背影佝偻
客厅里传来刘敏打电话的声音免提开着 语速快声音尖利
张诚你今晚要是敢加班超过九点回来就别进卧室我头疼 听不得开门声
电话那头张诚唯唯诺诺好好好敏敏你别生气 我一定早回
刘敏挂了电话 随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发出一声脆响公婆在厨房对视一眼 连叹气都不敢
她的规矩越来越多规矩像一张网覆在家里每一寸地方洗手要用哪种洗手液拖地要按哪条路线说话要用什么语气 买东西要买哪个牌子生日要怎么过亲戚要怎么处张诚一开始以为这是讲究后来才明白那是权力
她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一周菜谱还写着一条条家规
晚上十点前必须到家
手机随时可接
家里不许出现烟味
婆婆不许穿带油烟味的围裙进客厅
公公不许在阳台抽烟
儿子不许在客厅大声笑
张诚不许在她说话时插嘴
每条后面都画了一个小方框她每天晚上检查方框勾上 才算合格 谁不合格 她不骂也不吵她只用一种更磨人的方式让人知道代价
张诚迟到一次她不说话 两天不让他进卧室公婆端着饭走来走去不敢劝 孩子在客厅玩积木玩到一半 抬头看妈妈的脸又把声音压低
婆婆有一次手抖盐放多了刘敏尝一口把碗推开
咸
婆婆慌忙说我重新做
刘敏说不用了
那天全家只吃白粥孩子问能不能吃咸菜 张诚想开口刘敏看他一眼 张诚把咸菜放回冰箱
某次争吵因为张诚没买到她指定的色号刘敏突然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扫落在地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她双手抓着长发眼珠向上翻直挺挺倒下去四肢剧烈抽搐嘴里发出尖叫我头我要死你们都在逼我
婆婆吓得碗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公公手忙脚乱去扶被她一脚踹开 张诚跪在地上 抱住她老婆我错了我现在就去买
她停止尖叫大口喘气 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像什么都没发生她只是说一句把地扫干净 别让我踩到
张诚后来回忆那一晚说他最怕的不是她抽搐最怕的是她抽搐停下后那种平静 像按下了暂停键也像按下了一个开关从那以后他开始习惯性地先认错 先跪下 先把对的和错的都揽到自己身上
公婆也变了公公戒烟戒不掉就去楼道抽抽完用肥皂洗手 再含一粒薄荷糖才敢进门婆婆学会把碗碟擦得发亮学会说话前先看刘敏的眼色学会把叹息吞回去
这个家被她训练成一座无声的工厂每个人都像工位上的螺丝 钉在自己那一点位置上 不敢松不敢响
第三幕镜子里的裂痕 2019 2021
刘敏躺在美容院的床上 技师给她做面部提升手机里短视频外放女人你的美貌就是你最大的资本男人赚钱就是给女人花的不给你花钱的男人就是不爱你
刘敏看着镜子里刚做完项目的脸皮肤紧致但眼角的细纹在笑的时候仍若隐若现她皱眉伸手抚平那道纹路像要把它按回去
她开始频繁更换护肤品 更换医美项目更换衣柜里的颜色她把一切可见的东西换得更贵更亮更像她想要的自己她对镜子越来越严格 镜子里那张脸不允许有瑕疵
晚上 张诚拖着疲惫回家
老婆公司最近裁员我压力有点大
裁员那是废物才担心的事 刘敏坐在梳妆台前试戴项链对着镜子左右转头对了今天我在商场碰到个开保时捷的男的一直跟着我要不是看你老实我当初怎么会选你
张诚换鞋的手顿了一下 没说话 走进厨房热剩饭
刘敏的声音从卧室追出来张诚我要换那个两万的包那个男的今天盯着我的旧包看 丢死人了
厨房里微波炉叮了一声其余一片死寂
她把张诚当成镜子用他来照自己的位置她每天都要确认自己站在高处确认自己比他更值钱更体面更配拥有这个家
张诚的沉默变得越来越像一种背景音他说得少做得多早出晚归加班加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闻一闻自己身上有没有烟味再去洗澡再把衣服塞进洗衣机
孩子开始学会看气氛他在客厅玩玩具时会把笑声压成气声会把跑动变成走路会在刘敏出现时立刻收拾地上的零件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小兵
第四幕枯竭 2022
夏天气温38度 刘敏却觉得冷她裹着厚厚的披肩坐在诊室里对面是戴眼镜的女医生手里拿着化验单
FSH 80 AMH 0.01 医生声音平稳提示卵巢储备功能非常低已经出现绝经或近似绝经状态 需要进一步评估也需要尽快处理潮热失眠心悸等症状同时做骨密度和代谢相关的随访
刘敏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声她抢过化验单揉成一团砸在桌上
你会不会看病我上周刚做的保养我月经只是推迟了
她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飞到医生电脑屏幕
医生按下呼叫按钮让护士进来同时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解释 指标不是情绪能不能接受结果与结果是否存在是两回事
走廊里刘敏看着手里揉皱的纸字迹模糊 她突然一阵潮热从胸口涌上来汗水瞬间湿透后背她掏出粉饼 拼命往脸上扑粉试图盖住那层油光路过的护士看她一眼 她猛地转头瞪回去
看什么看 我有病吗我比你年轻
护士快步走开
回到家她把空调开到最低仍觉得热她半夜醒来被子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她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背手背皮肤比以前干细纹更多她抹护手霜 抹到发白再揉开
她开始失眠情绪像失控的电流 亮一下 灭一下 她白天昏沉晚上清醒对任何声音都敏感张诚开门声重一点她就骂张诚走路脚步急一点她就骂公婆在厨房碗筷碰一下 她就骂
她把这种失控解释为别人不够体贴不够配合她不允许自己承认恐惧她只允许自己指挥责备惩罚
第五幕空屋 2023
咖啡馆闺蜜苏珊穿着名牌套装搅动咖啡
敏敏这是最新的风口投进去下半辈子钱生钱不用看任何男人脸色
刘敏看着苏珊手腕上的表眼神发直她想要的不只是钱她想要把失去的控制感夺回来
第一次她只投了小额 一周后账户显示盈利苏珊发来消息你看 我说吧刘敏把截图发给张诚
看 我比你会赚钱
张诚回了一个嗯
第二次她加码 用的是张诚放在抽屉里的备用卡她没说她觉得这本来就是她的因为房本上有她名字因为她付出了青春因为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第三次爆雷是在一个深夜 她点开账户数字像被抽干一样归零她坐在床边眼睛发直呼吸变浅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下一下敲门没有人开门
她起身去客厅张诚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卖房那是给儿子上学用的学区房张诚声音沙哑
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刘敏站在茶几前指着他的鼻子你不卖我就带着儿子跳楼 我现在是有病的人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她抓起烟灰缸砸向电视机屏幕碎裂那是张诚刚用年终奖买的
孩子从房间跑出来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很大没哭只是看 张诚回头看了孩子一眼 那一眼像把门关上
张诚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像一口枯井
离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房子卖了钱给你孩子归我
刘敏愣住她习惯了他退让退让到没有底线她没见过他把底线拿出来的样子她想再吼 想再摔 想再倒下抽搐可那一晚没有人来扶她没有人来求她
搬家那天张诚提着两个编织袋 里面装着他和儿子的家当公婆佝偻着背牵着孙子的手 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东西追
儿子走到门口停下 刘敏坐在一堆包中间冷冷看着他等他哭闹等他回头
儿子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把手里的玩具扔在地上 砰的一声门关上 墙皮震落一点灰
三个月后出租屋 刘敏拨打备注苏珊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再拨导师的微信语音红色感叹号
她点开银行卡余额 0.36元
窗外下雨屋里没开灯
她坐在地板上 手里攥着过时的包指甲深深掐进皮质皮面凹下去又慢慢弹回一点点像她的人生
她开始把自己锁在屋里不洗头不出门不接电话 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又突然哭出来又突然大笑她的情绪像一锅煮开的水没有盖子
第六幕一记耳光 2024
冬至老旧小区门口路灯昏黄刘敏穿着起球的大衣站在阴影里
不远处张诚推着电动车过来后座是儿子手里拿着糖葫芦 张诚身边跟着一个女人羽绒服臃肿手里提着装着葱和鱼的塑料袋 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没化妆
慢点吃别把糖蹭衣服上了女人拿纸巾给孩子擦嘴
孩子笑谢谢王姨今晚吃鱼吗
吃给你做红烧的
张诚停好车 自然接过塑料袋 两人的手碰了一下 张诚低头冲她笑
两个老人从楼道迎出来前婆婆一路小跑抢过袋子这么沉你怎么自己提快进屋 暖气刚烧热
前公公掏出一副新手套递给女人上次看你骑车手冷爸给你买的防风的
女人有点局促爸妈我不冷
前婆婆说你别老说不冷你手都冻红了
刘敏从阴影里冲出来
站住
张诚脸上的笑凝住他下意识侧身挡在女人前面
前婆婆反应更快把孩子和女人护在身后像一只炸毛的老母鸡
前公公手发抖但没退
刘敏指着女人手指颤
张诚你就找了个这样的人
女人看了看自己的手 把手缩进袖子里没说话
张诚看着刘敏声音很冷
她的手是干活的手 你的手是毁人的手
我有病我是病人你们合伙欺负一个病人
刘敏习惯性要往地上躺
前婆婆突然大喝一声
敏敏
刘敏愣住十年来这是那个老太太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
前婆婆指着门口
滚
张诚牵着女人女人牵着孩子孩子牵着爷爷奶奶五个人像一堵墙 转身进楼道防盗门咣的一声关上
刘敏站在寒风里还保持着指指点点的姿势
路边积水倒映出一个头发枯黄面目僵硬的女人
她慢慢蹲下去不是表演的那种抽搐也不是威胁的那种倒地她只是蹲下去抱着膝盖在风里发抖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观众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小区门口又走回来走到楼道口又转身她像一个迷路的人在同一个圈里打转
最后她坐在台阶上 坐到天亮
第七幕回归与再坍塌 2024 2025
她没有立刻住院她先回到了出租屋 收拾出一套像样的衣服去找工作 她投简历约面试面试官问她空档期做什么她说家庭原因
面试官问你能抗压吗
她说我最能抗压
她进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负责收发快递订水订会议室她第一次被人指挥她的脸绷得很紧她把订错的水桶摔在地上 然后又弯腰把水桶扶起来摆正她知道这里没有人会跪着求她
同事午休时聊孩子学区她插一句
你们这些人目光太短浅
同事愣住然后笑笑继续聊
她坐在工位上 指尖发麻
一个周五 公司聚餐她喝了两杯酒精把她胸口那团火点起来她对着同事说你们都欠我你们凭什么笑
老板把她拉到一边让她回家休息
第二天她的工牌失效门禁刷不开
她回到出租屋 发现房东把门锁换了说你欠房租你别闹刘敏站在楼道里大声喊 你知道我是谁吗
楼道里有人探头又缩回去
那天她在派出所坐了很久民警问你家属呢她说我没有家属
她说我以前有房子有钱有儿子
民警说你先冷静
她冷静不了她的身体也不让她冷静 她开始频繁潮热心悸手抖她白天一身冷汗晚上失眠眼睛发红她把镜子搬到床边一遍遍照自己照到凌晨四点眼皮肿得像泡过水
她又去医院这次不是妇科是精神专科门诊
尾声医院 2025
精神专科门诊的候诊区灯光白得发冷刘敏穿着宽大的衣服坐在椅子上 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纸被揉出褶
护士叫号她站起又坐下
医生问她睡眠食欲情绪冲动行为以及是否愿意接受治疗与随访
刘敏盯着墙上的时钟指针走得很慢她说自己没问题只是他们都欠她一个道歉
医生把话说得很平静 需要先评估先稳定再谈别的
刘敏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她住进病房时护士让她交出皮带 发夹以及尖锐物刘敏说我不需要
护士说这是规定
刘敏盯着护士胸口起伏她想发作 想命令想让人跪下
她最终把东西放进塑料盒盒盖扣上 发出咔哒一声
夜里她听见隔壁床有人哭也听见有人在走廊里喊妈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没有香味只有棉布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棚户区那股下水道的酸腐气
她以为自己早就离开了
原来那味道一直在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回到了她身上
窗外有一棵老树冬天里叶子早落光枝干伸向灰白天空像一只干瘪的手
附录高冲突家庭控制并非单体国际参考
很多人以为家庭暴政是偶发失控但在不少关系里伤害更像一种持续的控制结构通过羞辱恐吓隔离资源控制与叙事垄断来发生国际研究与公共政策语境中常用胁迫控制一词来概括这种长期支配与剥夺自主性的模式这意味着它不是少数人的怪癖而是一种可被研究描述并在不同社会环境中反复出现的关系伤害结构。
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研究显示胁迫控制与更高水平的创伤相关症状抑郁 焦虑以及更差的生活质量等心理健康结局存在显著关联 换句话说这种控制并不只是让人不开心它会持续改变人的身心状态 让家庭成员学会回避沉默与自我审查从而把家变成一座长期运转的压力场。
在高冲突家庭里常见的不是某一个标签而是一套重复出现的互动模式
以规矩取代沟通以羞辱取代协商以威胁取代边界
把伴侣与老人孩子变成观众和工具用恐惧换服从用崩溃换让步
当所有人都被训练成不敢说话 不敢反驳不敢离开 家就会变成空屋
枯木难春不等于没有春天只是春天不会以任何人熟悉的方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