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镜与试探 ...

  •   第六章:镜与试探

      演讲比赛的初选安排在周四下午,阶梯教室。

      苏晚晴站在讲台上,面对着台下稀疏的评委和同样参赛的十几位同学。她选择的是一篇关于“城市记忆与消失的烟火气”的短文,主题源于她对林家小餐馆和旧时光书店的观察,以及前世对建筑与人文关系的思考。文章不算华丽,但角度细腻,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感。

      稿子是昨晚写的。她没有使用任何系统奖励,纯粹依靠前世良好的英文底子和这段时间的恶补。站在台上的瞬间,那种熟悉的、面对挑战的冷静感回来了,略微冲淡了昨日收到顾言深短信带来的莫名紧绷。

      演讲过程很顺利。发音标准,语调自然,情感把握得当。她能感觉到评委老师眼中逐渐积聚的赞许。当她说到“真正的城市灵魂,或许不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而藏在街角一家亮着暖黄灯光、飘出食物香气的小店里”时,坐在后排观摩的楚逸,目光明显亮了一下。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短暂的安静后,掌声响起。苏晚晴微微鞠躬,走下讲台。心跳平稳,手心干燥。她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有客观评价:足够进入复赛,但还达不到惊艳。这正符合她“稳步提升”的设定。

      “很棒。”楚逸在她回到座位时,侧过头,低声说,笑容真诚,“角度选得特别好,很有感染力。”

      “谢谢学长。”苏晚晴礼貌回应。自从那天树下谈话后,楚逸果然如他所说,退回了“学长”和“朋友”的位置,言行举止把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让人挑不出错,却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持续的、温水般的关注。

      初选结果当场公布,苏晚晴毫无悬念地晋级两周后的复赛。同时,她也从评委老师那里拿到了复赛的题目范围和一个建议阅读清单。

      放学后,她没有立刻去实验楼。时间还早,她先回了一趟家。

      餐馆里,林母正在小心翼翼地将新订制的包装盒叠起来。淡黄色的硬纸盒,侧面印着“林记私房菜”几个略显稚拙但温馨的手写字——是苏晚晴根据系统优化建议,自己设计并找打印店制作的简易logo。旁边还放着一叠空白的、印着简单花纹的小卡片。

      “晚晚,你看,盒子送来了!样子还真不错!”林母喜滋滋地拿起一个,“今天又有好几个老客问,什么时候能再买那个糖醋排骨的半成品,我都记下了。你爸说,明天就多准备一些。”

      苏晚晴看着父母眼中实实在在的光彩,心里那点因为顾言深邀约而产生的阴霾散去不少。她拿出笔记本,将系统优化建议里关于微信群接龙和寻找代售点的想法,用更通俗的方式和父母商量。林父林母虽然对“微信群接龙”有些陌生,但听说能减少浪费、提前知道做多少,都觉得很实用,答应试着弄弄看。

      “晚晚,你脑子就是活络,这些点子都是哪想来的?”林父感慨道,看女儿的眼神欣慰又有些复杂。

      “就是……平时观察,书上网上也看看。”苏晚晴含糊道。家庭的温馨和切实的进展,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坚实的锚点,也是她必须守护好的部分。

      在家待到天色擦黑,估摸着实验楼里的人应该走得差不多了,苏晚晴才背上书包,骑车返回学校。

      傍晚的校园空旷寂静,白日里的喧嚣褪去,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虫鸣。实验楼孤零零地矗立在暮色中,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其中就包括三楼东侧的304。

      推开厚重的实验室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各种化学试剂和仪器金属味的空气涌来。灯光冷白,将室内照得如同无菌室。顾言深果然在,他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实验台前,似乎在调试一台示波器,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跳跃着。他依旧穿着那件白大褂,身形挺拔,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寂。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门关上。”

      苏晚晴依言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实验室里更加安静,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顾言深偶尔调整旋钮的咔哒声。

      她没有走近,就站在门边不远处。“顾言深学长。”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

      顾言深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扫描仪进行了一次快速识别,然后走到旁边一张干净的实验台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

      正是那本《飞鸟集》精装版,浅蓝色的书皮在冷白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烫金的英文花体字清晰可见。

      他没有立刻递给她,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封面,抬眼看向她:“泰戈尔说,‘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

      他念的是英文原句,发音标准,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然后,他看着她,问:“你认为,什么样的‘生’才称得上‘夏花般绚烂’?对于林晚而言。”

      问题来得突然且尖锐。这不是简单的文学探讨,更像是一次针对“林晚”这个存在本质的拷问。他在问她,也在问那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原主。

      苏晚晴心脏微微一缩。她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不能回避,也不能给出过于成熟或超脱的答案。她需要模拟一个十六岁、努力向上、心怀隐秘期待与愧疚的“林晚”可能会有的思考。

      “我觉得……”她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那本美丽的书上,“不是一定要多么耀眼夺目吧。或许……能一点点变成更好的自己,能让在乎的人少一点辛苦,能有机会看到、触碰到以前觉得遥远的美好……比如,读一本一直想读却买不起的漂亮的书。”她将话题巧妙地引回这本《飞鸟集》,并暗示了原主曾经的渴望。

      顾言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深潭,吸纳着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上次月考,你晕倒了。”他陈述道,“按照约定,这本书暂时还不能借给你。”

      “我知道。”苏晚晴低下头,做出符合“林晚”人设的、带着失落和认命的姿态。原主的残念此刻也适时泛起一丝酸涩。

      “但是,”顾言深话锋一转,将书拿起来,“我改主意了。”

      苏晚晴一愣,抬头看他。

      “物理挑战赛,你们的设计思路,尤其是你提出的核心控制方案,展现了一定的逻辑严谨性和创造性。”他的语气依然像在做实验报告,“这比单纯的月考分数排名进步五十名,更能证明你‘开窍’的程度,或者说,证明了某种……潜能。”

      他将书递到她面前。“所以,约定以另一种形式完成。书,你可以拿走。”

      苏晚晴迟疑了一下,接过那本《飞鸟集》。书页很新,几乎没被翻动过,只有淡淡的油墨味。她触碰到他微凉的指尖,一瞬间,仿佛与记忆中那个午后书店里林晚的悸动重叠。

      “谢谢……学长。”她低声道谢,心情却更加复杂。顾言深更改约定的理由看似合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新定义规则的强势。他将“进步”的标准,从机械的分数排名,替换成了更主观、更接近他本人价值观的“潜能”与“逻辑”。这是一种升级版的观察和评判。

      “不客气。”顾言深收回手,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反而更专注了些,像是在观察一个化学反应的最后现象。“你的英语演讲,我中午路过阶梯教室,听了一部分。”

      苏晚晴又是一惊。他居然去听了?

      “发音和流畅度超出平均水平,更值得注意的是内容切入点。”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实验室冷白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城市记忆与消失的烟火气’,”他重复着她演讲的主题,声音低沉,“一个高一学生,通常更关注流行文化、学业压力或个人情感。你对城市肌理、小商业生存状态的观察和共情,视角过于……沉静和怀旧了。甚至带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词。

      “……旁观者的悲悯。”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苏晚晴心上。

      旁观者的悲悯。

      他再一次,精准地刺中了她最核心的违和感。她看待林家餐馆、旧书店的目光,固然有关切和帮助的意愿,但内核里,确实带着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经历过更复杂世界的“旁观者”的审视与悲悯。这不是十六岁的林晚该有的视角。

      苏晚晴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握着书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任何可以辩解或掩饰的话。在顾言深这种近乎冰冷的、直指本质的洞察力面前,所有表面的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实验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示波器屏幕上不断划过的绿色光迹,像一颗冰冷跳动的心脏。

      顾言深没有继续逼问,也没有露出任何“抓到把柄”的得意。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纯粹学术探究般的兴趣。他微微侧头,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紧抿的嘴唇,再到她因为用力而绷紧的下颌线。

      “你的身上,”他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存在着一种有趣的矛盾。解题时的某种‘熟稔’与工程细节的‘疏漏’,对宏大主题的‘早熟感悟’与日常人际中的‘谨慎生疏’,还有……”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她手中那本《飞鸟集》上。

      “……对一本旧书的执念,与面对它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属于‘渴望得到’的复杂情绪。”

      他全都看到了。从解题习惯到演讲主题,再到她接过书时那一瞬间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厘清的情绪杂糅——属于苏晚晴的审视,属于林晚残念的悸动与怅惘。

      苏晚晴感到一种近乎赤裸的寒意。在他面前,她那些小心翼翼的伪装,仿佛一层薄冰,正在被他的目光寸寸洞穿。

      “顾言深学长,”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艰难,“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可能最近比较努力,想法多了一点……”

      “普通?”顾言深轻轻重复了这个词,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值得玩味的定义。“林晚,‘普通’是一个统计学概念,指的是大量个体共有的、无明显偏离的特征集合。”

      他又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几乎呼吸可闻。他身上那种实验室特有的清冷气息更加清晰。

      “而你,”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瞳孔,看进更深的地方,“你的数据点,正在以一个有趣的速度,偏离原有的‘普通’集合。我正在记录这种偏离,并试图建立新的拟合曲线,找出背后的……驱动函数。”

      他用科研的术语,将她彻底物化为一个研究对象。没有恶意,没有情感,只有纯粹到令人心寒的探究欲。

      “这本书,”他指了指她手中的《飞鸟集》,“算是我投入的第一个观察变量。我想看看,这个变量会如何影响你后续的行为轨迹。”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这个变量。但观察会继续。”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回那台示波器前,重新开始调整旋钮。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人心神俱震的对话,只是他实验日志上随手记录的一行数据。

      苏晚晴站在原地,手里那本《飞鸟集》仿佛有千钧重。冷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可能对她有好感的男生。顾言深是一个冷静、精准、执着于探寻“真相”的观察者。他对她感兴趣,不是出于情感,而是出于对她身上“异常”和“矛盾”的学术好奇。

      他给了她书,不是出于友善或旧日约定的温情,而是将其作为一个“观察变量”,投入他这个名为“林晚异常性研究”的实验项目中。

      而她,既是实验对象,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推导某个惊人结论的“关键数据”。

      实验室里,只剩下示波器有规律的蜂鸣和顾言深偶尔操作仪器的轻微声响。他完全沉浸回了自己的世界,将她这个刚刚被深度剖析过的“样本”晾在了一边。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她将《飞鸟集》小心地放进书包,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拉开了实验室的门。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和相对温暖的空气涌了进来。她反手轻轻带上门,将那片冰冷的、充满审视意味的空间关在身后。

      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楼梯,走出实验楼。夜晚的风吹来,带着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夜空中有几颗稀疏的星。

      顾言深是镜子。一面冰冷、清晰、残酷的镜子,照出了她灵魂与身份之间无法完全弥合的裂缝,照出了她所有“不合时宜”的细节。在这面镜子前,无所遁形。

      而楚逸是暖灯。柔和、明亮、令人向往,却也可能让她沉迷于那温暖的表象,忘记镜中真实的自己,忘记前路可能需要的锋利。

      她不能打碎镜子,也无法永远背对暖灯。

      她必须学会,在镜子的审视下行走,同时汲取暖灯的光热,却不让那光热模糊了自己的轮廓。

      书包里的《飞鸟集》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本书,更是顾言深“观察实验”的标志物。拿着它,意味着她默许了自己作为“样本”的身份。

      但她没有选择。拒绝,只会让他的观察更加隐蔽和具有攻击性。接受,至少还能知道变量是什么,知道观察者就在明处。

      接下来的路,必须更加谨慎,步步为营。她需要更快地积累实力,无论是学业、家庭经济,还是系统可能赋予的能力。只有当她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解释或承载那些“异常”时,镜子里的影像,才不会显得那么突兀和……危险。

      她骑上自行车,驶入夜色。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响起顾言深最后那句话:

      “我想看看,这个变量会如何影响你后续的行为轨迹。”

      他想看什么?她因为得到书而更加努力?还是因此暴露出更多与“林晚”不符的阅读偏好和文学品味?

      以及,他口中那个试图寻找的“驱动函数”……会不会有一天,被他推导出“灵魂置换”或“系统存在”这样荒谬却又真实的结论?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前方路灯的光晕连成一片朦胧的指引。家的方向,有温暖的灯光和父母期盼的眼神。那是她必须守护的现实,也是她对抗所有冰冷审视的底气。

      明天,还有新的签到任务,还有演讲比赛的准备,还有“林记私房菜”需要推进的细节。

      生活仍在继续,在暖灯与镜子的交织光影中,缓缓展开它复杂而真实的画卷。而手持镜子的少年,正站在实验室的窗前,或许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在实验日志上,记录下又一个数据点。

      夜色,愈发深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