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本君闪亮登场   巷子是 ...

  •   巷子是条死胡同,斑驳的墙面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角落里堆着一些烂木头,在下过雨的天气里散发着沤烂的腐味。

      为首的小胖子第一个动手,沾上了路边积水的鞋底踩在了谢止的脸上,轻而易举地就把那张称得上瘦骨嶙峋的脸踩得变形,连带着和地面接触的那一侧也沾满了脏污。

      “哑巴吗,不会叫唤?”小胖子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糖蛀坏了的牙。

      谢止没吭声,一张脏兮兮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脸上的那只脚犹在不断用力碾转,有光透过人堆的缝隙穿进来,照在他嶙峋的脊梁骨上。他抬起眼,那双幽幽如寒潭的眼睛直直望向上方的人。看着谢止如同看蝼蚁和垃圾的眼神,小胖子当即怒火中烧,脚下又使了几分力,蹲下身子把谢止护在怀里的油纸包拽了出来,“藏着什么呢,馒头?我看是手脚不干净从哪里偷来的吧!”

      那只还残留着他一点余温的馒头,已经滚到了地面的污水边,沾上了黑泥。

      小胖子的跟班有馋嘴的,立刻松开了拽着谢止头发的手,弯下腰就要去捡。

      “急什么!”一个精瘦得像猴一样的小孩伸手拦住他,一脚踩了上去,用力碾了碾。白净的馒头立刻变成了乌黑的一团,沾在地上和泥水不分彼此。

      谢止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雨丝。今天又要饿肚子了,他看着那团乌黑,近乎漠然地想。胃里的绞痛如同火烧一样,提醒着他的不堪和窘迫。

      拳脚落了下来。

      起初是试探的,带着少年孩童恶意的嬉笑和骂嚷。‘’没爹没娘的野种!”“跟个哑巴一样,真晦气!”"打!看他哭不哭!"

      谢止被推搡着,一次次被揪起来又狠狠地摔到地上。他顺着那股力道把自己蜷缩起来,
      然后,然后就抱着头不怎么动了。拳头不断落在肩膀上,胳膊上,膝弯和小腿被踢得生疼。他把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咬出血来。疼从骨头缝里渗出,火辣辣地蔓延到全身。

      他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他学会了把这种疼,和别的什么分开。他把自己抽离出来,像一缕魂魄,飘飘荡荡地升到高处,冷漠地俯视着那个被围住的,瘦小嶙峋的身体。那个身体在挨打,在承受。

      真没用。

      他转动眼珠,开始数对面墙上的青砖。

      从长满青苔的墙角开始,一层,两层......砖缝歪歪扭扭,宽窄不一,里面塞满了经年的尘土和潮湿下诞生的霉斑。三百零四,三百零五...有缺了角的砖块,露出青白的内里,歪歪扭扭伸出一朵白色的小花。数到四百时,小胖子一脚踹在了他的腹部,谢止闷哼一声,身体蜷缩得更紧,额头抵住了冰冷的墙面。

      他数乱了。

      谢止愣住了,定了定神,从那个缺口重新开始数。

      再一次数到四百的时候,小胖子似乎是打累了,或者是觉得无趣了,啐了一口:“他娘的跟个哑巴一样,真没劲。”

      恶意如潮水一样涌来又散去,一群人又扯开他的衣领摸索半天,没在他身上摸到铜板,又骂骂咧咧地退去。谢止一个人躺在地上,看着巷口外有些厚的云层,灰扑扑的,像是在酝酿一场夜雨。

      过了好一会儿谢止才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一寸寸地挪动着身体。路过那团早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脏污,他看了片刻,又移开视线,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外走。

      外面的天色有些阴沉,街市还没有散尽,有零零散散的行人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这个贴着墙根,浑身脏污,动作僵硬的瘦小身影。偶尔有目光掠过,也很快就嫌恶或漠然地转开。

      谢止扶着墙,拖着一条使不上力的腿,一步步往城南的破庙走去。疼痛渐渐变得麻木,只有胃里灼烧版的空虚越来越无法忽视。头也变得昏昏沉沉,谢止能感觉到自己的步子在打晃。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谢止才终于看到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

      抬起头,和那尊缺了半张脸的神像遥遥相对,破败的门窗随风吱呀作响,卷起烛台上陈年的尘土和香灰。他的床铺在神像后面,铺着一些干燥的稻草和一块破布,谢止脱力地瘫倒在上面,把自己紧紧蜷缩起来,意识渐渐昏沉。

      徐拭雪本来准备了一个很拉风的出场。

      随风踏月,白衣胜雪。

      出门前他还特意沐浴焚香,又上了明镜台状若癫狂地卜了十几卦,直到摇出一个大吉大利的卦象来才心满意足地收手,这也导致那几天良玉看见就他都躲着走,但是不管怎样,徐拭雪认为自己是算无遗策了。

      走的那天良玉来送他,漫天飞雪。白玉京的十二楼霜雕玉砌。

      “找到他了吗。”良玉低声问,第一次对徐拭雪露出了称得上温柔的神情。

      “是啊,不枉费我这么多年好事做尽啊,”徐拭雪叹口气,又不禁笑了起来,“你说,师尊他要是知道我准备收他的转世为徒会怎样,会治我个欺师灭祖的罪名吗,哎他要是动手的话岂不是也欺师灭祖了哈哈哈。”

      良玉:“......”

      这个人十分里有十二分是不正经的,良玉实在是懒得理他,想了想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摆了摆手,把人干脆利落地打发了出去。

      而现在,徐拭雪蹲在已经是违章建筑,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破庙屋檐上,觉得那破卦象简直是在胡说八道瞎扯淡。徐拭雪一边琢磨着一会儿出场该说些什么,一边第三十四次调整自己的出场姿势。

      月华如水——很好,白衣胜雪——完美。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对着空气预演:“本君途经此地,见小友骨骼惊奇...”

      话音未落,脚下的瓦片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松,如蒙大赦地滑了下去。徐拭雪脚下一时不稳,趔趄了一下稳住身形后,白衣下摆已经蹭上了一大片灰尘。

      “啧。”徐拭雪低头看看那块污渍,又抬头望天。算了算了,反正不知道哪一位师祖他老人家曾经说过,外在不是最重要的,心灵美才是最珍贵的。

      想到这里,徐拭雪嘴角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点。他低头,从屋顶的破洞往下看,视线转了一圈,终于在神像后面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蜷成一团的瘦小身影。

      那么小一团,缩在干草堆上,几乎要隐没在黑暗里。借着漏进来的月光,徐拭雪能看到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脏污和伤痕,此刻正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本来徐拭雪准备了一个颇具世外高人风范的出场,想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点,好叫谢止能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但是现在...

      徐拭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的灰,又看了看下面烧得人事不省的谢止,心口有些发闷,眉头再一次狠狠拧在了一起。

      “行吧,”他自言自语,“反正你也看不见。”

      他纵身一跃,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轻飘飘落在了庙门外。推开那扇歪斜的庙门时,徐拭雪还在想,人要是晕着,是直接把人抱走找大夫,要是醒着,还是先打个招呼。或者先笑一下?还是笑一下吧,更亲切。

      胡思乱想着,徐拭雪吱呀一声推开了门,绕到了神像后面。走到角落里,蹲下身子,徐拭雪歪头看了看,伸出了手。

      几乎是同时,本来应该已经是晕了过去的谢止猛然睁开了眼睛。

      徐拭雪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双眼睛。那双烧得雾蒙蒙的眼睛,焦距都不太对,可是里面的警惕又像锐利的霜刃,毫不客气地直直向徐拭雪扎来。黑夜里,只有这一双眼亮如寒星。

      “别碰我。”谢止的声音沙哑。

      徐拭雪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开始心跳加速,看见这双眼睛,心脏如同被人捏住,酸涩,又生疼,如梦一样的恍然,又忽然有了实感。

      那个十二楼上,白玉京中一剑遏雪的月照仙尊,他的师尊谢知微,真的变成了眼前这个一身伤发着烧,还对他十二分警惕的小孩子。

      徐拭雪眨眨眼,冲眼前嘴唇紧抿,不断后缩的小孩绽开一个璨然的笑,月华下的眉间朱砂看起来很有几分不正经。

      字字分明,他认真地说:“跟我走吧,我救你。

      听到他的话,看着再次试图靠近的徐拭雪,谢止的嘴抿地更紧了,眉头也皱在了一起。再次往后缩了缩,“别碰我。”他重复道,对于眼前突然出现的,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人,谢止能做的抵抗只有这些。然而面上再装得色厉内荏,他的声音还是在微微发抖。

      “好吧,“徐拭雪也不强求。他知道不能硬来,于是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和温柔:“不碰你。”

      他就这么蹲着,和谢止大眼瞪小眼。

      破庙里安静得只有风声和谢止粗重的呼吸声。徐拭雪看着对方的眼皮开始打架,又被主人强硬地撑开,再打架,再睁开..…循环了几次后,那双充满敌意和警惕的眼睛终于彻底闭上,小小的身体也歪倒下去。

      真昏过去了。

      徐拭雪这才站起身,走到人旁边蹲下去,伸手将人稳稳人抱了起来。

      滚烫,还有点硌人,轻得像片羽毛。

      徐拭雪低头看着怀里脏兮兮又遍体鳞伤的一团,又看了看自己纤尘不染的白衣,叹了口气。那种心脏仿佛被捏住的酸楚又涌了上来。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徐拭雪低声说。

      什么踏月而来,什么华丽出场,此时都被抛在了脑后,他老老实实抱着人走出破庙,找了间客栈又请了大夫。

      客栈的后院有一口井。

      徐拭雪打了桶水,自力更生地烧热给谢止擦洗。由于他从来没干过这种活,所以有些笨手笨脚。勉勉强强忙活了大半天,才勉强把谢止脸上和手上的脏污擦干净,露出那张有些过分苍白和瘦削的脸。

      徐拭雪动作一顿,手抚上了那双紧皱的眉眼,轻轻一抻,展了开来。

      “还是这样顺眼。”

      徐拭雪满意点点头,拧干布巾继续擦。

      擦到肋骨处,徐拭雪皱眉,果然断了。他伸出一指点在谢止肋骨处,一缕细小的灵力探入,小心地将错位的骨头归位。谢止在昏迷中疼得瑟缩了一下,但没醒。

      终于擦完全身,就该上药了。徐拭雪翻了半天,把用来治外伤的药物全在谢止身上涂了个遍。药效果然卓然,谢止身上的皮外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痊愈,脸色也恢复了不少,只是还在发烧,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

      徐拭雪拿着大夫留下的草药,在前院生火煎熬。火候不好控制,小炭炉冒出的烟呛得他直咳嗽,白衣的袖口也不小心蹭到了炉灰,黑了一小块。

      “以后得让他给我赔,”徐拭雪一边扇火一边嘀咕,“至少两件。”

      可低头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汁,又开了看客房的方向,徐拭雪还是不由往上弯了弯唇角。

      算了。

      人找到了,还好好活着,会凶人,会瞪眼,而且还秉持了不要和陌生人走的原则。

      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徐拭雪是被晒醒的。

      药要煎不少时辰,他昨晚守在炉边,不知不觉就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好在药已经煎好了,徐拭雪上手摸了摸,还温着。

      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徐拭雪端着药碗,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门。

      房门一打开,看清屋内后,徐拭雪眉毛一挑。

      床铺是空的。

      被子被掀开了一角,其他地方倒是还整整齐齐。他准备的那身新衣服也被叠好放在枕边,没有被它的主人穿走。

      徐拭雪扫视一圈,桌上他留的两个馒头不见了,其他的到是...哦旁边那个装着银针的小布囊也不见了。

      而一旁的后窗大敞着,窗台上还留着半枚脚印。

      人是早上走的,而且刚走不久,徐拭雪了然,站在门口没动。

      站了一会,徐拭雪进屋放下药碗,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去。后院墙角的角门被拨开了,能看到门外空荡荡的小巷。

      人跑了。

      而且跑得还挺快。

      徐拭雪眨了眨眼。

      他慢吞吞走回桌前坐下,盯着那碗凉透的药,表情从空白,到困惑,最后定格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不是,”他喃喃自语,“偷馒头我能理解,你偷我针干什么?啊?绣花吗?

      他叹口气,“行吧,还是得动手。”

      徐拭雪又翻啊翻掏出块罗盘,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上面,罗盘指针立马开始转动,几圈后颤颤巍巍地指了一个方向,是往山里去的。

      徐拭雪站起身,弹了弹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到那两块新鲜出炉的污渍,又是一阵肉疼。这可是花银子买的新衣服,他都没有穿几次!

      虽然人跑了,还顺走了自己两馒头和一袋子针,但徐拭雪心情还是很好。

      他走出小院,拐进熙熙攘攘的市集,食物的香味混着人群的喧嚣扑面而来,徐拭雪眯了眯眼,目光扫过街头巷尾,在包子铺前停了下来。

      徐拭雪又掏啊掏掏出几块铜板。

      “老板,”他笑眯眯地说,“来三个肉包子。”

      徐拭雪怀里揣着包子,不紧不慢地朝着罗盘指示的山林方向走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