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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文件与裁纸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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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争吵,也没有拍案而起的决裂。
现代职场里的屠杀,往往是在最安静、最昂贵、最文明的房间里完成的。毕振大楼的 38 层,首席合伙人张启明(Richard)的办公室,就是这样一个听不见哭声的刑场。房间里很安静。
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巨大的落地窗将 CBD 的喧嚣隔绝在外。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色水雾,在空气中无声地消散。
楚云梦站在办公桌前。他依然穿着那件旧风衣,整个人显得疲惫而紧绷。在这个充满高定西装、真皮沙发和古龙水味道的空间里,他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一个带着病毒的异类。
而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张启明正低着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条纹衬衫,袖扣是万宝龙的黑玛瑙系列。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常年混迹于名利场的、保养得宜的红润。
在他的手边,放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函。信封是特制的,印着荣盛科技的金色 Logo。信封口贴着鲜红的火漆印,显得格外正式且充满了压迫感。
那是一封公函。
“来了?”张启明没有抬头,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问候一个晚辈,“坐。”
楚云梦没有坐。他盯着那个信封。
那是陈志远的反击。昨晚他在酒店里拒绝交出 U 盘,今天反击就到了。
不是暗箭,是明枪。
张启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他伸出一只手,拿起了桌角那把精致的纯银裁纸刀。
刀身很薄,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张启明拿着刀,轻轻插进那个信封的边缘。“嘶——”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刺耳的裂帛声。锋利的刀刃切开了厚实的纸张,切断了纤维,动作优雅、流畅,像是在切割皮肤,又像是在切开一条喉咙。
张启明慢条斯理地抽出里面的文件。那是一张红头文件。标题用加粗的宋体字印着:《关于要求更换荣盛科技 IPO 专项审计项目组的公函》
张启明展开信纸,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像是在欣赏一篇优美的散文一样,轻声念道:“……鉴于现任签字注册会计师楚云梦先生在审计过程中,多次表现出专业能力不足、沟通效率低下、且对贵我双方的合作精神缺乏基本认知……其行为已严重阻碍了荣盛科技的上市进程……”
“……为确保 IPO 工作顺利推进,我司郑重发函,要求毕振国际立即更换项目负责人。”
念完,张启明轻轻地把信纸放在桌上。那张薄薄的纸,就像是一道判决书,重若千钧。
“专业能力不足。”张启明重复着这几个字,抬起头,看向楚云梦。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淡漠。
“Vincent,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的专业能力如何,我最清楚。但是……”
他用那把银色裁纸刀的刀尖,轻轻点了点那份文件。“在这个行业里,‘专业’的定义权,不在你手里,也不在我手里。在买单的人手里。”
楚云梦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指死死地抠着掌心。
“Richard,”
楚云梦的声音沙哑,“我查出了 40 亿的虚增营收。我找到了自动化脚本的证据。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专业能力不足’?”
“是不是只要我变成瞎子,变成哑巴,我就‘专业’了?”
张启明笑了。那是一个长辈看着不懂事孩子的、包容而残忍的笑。“云梦啊,你还是太年轻。”
张启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楚云梦,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荣盛的单子,审计费是 3800 万。加上后续的年审、咨询,这是一个亿的盘子。”张启明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毕振有几千号员工要吃饭,有房租要交,有合伙人的分红要发。”
“云明,荣盛的单子占了毕振今年审计费的 1%。为了保住这 15%,切掉几个坏死的细胞是必要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血腥气。
在资本的逻辑里,没有对错,只有利弊。发现癌症的人被当成了癌细胞,因为他让这具庞大的躯体感到了疼痛。
楚云梦看着张启明。看着这个曾经教导他“审计师要保持独立性”的导师。
现在的张启明,已经完全被这把红木椅子同化了。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是这台巨大机器的一个零件,一把负责切割的裁纸刀。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楚云梦裹紧了身上的风衣,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一层皮肤。
“Richard。”楚云梦抬起头,直视着张启明那双反光的镜片,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愤怒。“查出问题的人叫坏死细胞?那造假的人叫什么?”
楚云梦指了指桌上那个印着荣盛 Logo 的信封。“那个虚增 40 亿营收、欺骗几万股民、像吸血鬼一样寄生在市场上的陈志远,他算什么?再生组织?还是造血干细胞?”
张启明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裁纸刀。刀身落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张启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遮住了他眼底最后的一丝人味。他看着楚云梦,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属于毕振首席合伙人的冷酷微笑。
“不,Vincent。”张启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振聋发聩。
“他们叫客户。”
……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客户。”楚云梦喃喃自语。
是啊。客户。上帝。衣食父母。发工资的人。
在这个服务行业里,客户永远是对的。哪怕客户是个杀人犯,只要他付了钱,递刀的人就叫“专业顾问”,报警的人就叫“坏死细胞”。
张启明看着楚云梦苍白的脸,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封公函,随手扔进了碎纸机。
“滋滋滋……”机器吞噬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是陈志远的“明枪”,被张启明挡下了。
“这封信,我替你压下来了。”张启明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恩威并施,“我跟 Frank 说了,换人太麻烦,会引起监管注意。你依然是签字会计师。”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楚云梦。“但是,Vincent。这是最后一次。”
“我保你,不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换人成本太高。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张启明拿起那把裁纸刀,在指尖轻轻转动。
“如果你不想真的变成那个被切掉的‘坏死细胞’,就给我滚回去,把底稿做漂亮点。”
“别让客户不高兴。”
楚云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碎纸机吞噬的信封。
他没有被开除。但这比被开除更让他感到窒息。
因为他被“保”下来了。被张启明作为一个听话的工具、一个为了 15% 营收而必须存在的签字机器,给强行留在了这艘即将沉没的船上。
他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道了。”楚云梦低声说道。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谈什么独立性。
在“客户”这两个字面前,所有的审计准则都成了废纸。
他转身,走向门口。“Vincent。”在他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张启明的声音再次传来。
“把你的风衣换了。穿得像个叫花子,怎么去签字?”楚云梦没有回头。他拉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好的,Richard。”
砰。
大门重重地关上。将那个充满了爱马仕香水味、红木家具味和腐烂铜臭味的房间,彻底关在了身后。
楚云梦站在走廊里。毕振那标志性的蓝色地毯一直延伸到电梯口。来来往往的同事们穿着精致的职业装,手里拿着咖啡,行色匆匆。大家都活着。
大家都是健康的“好细胞”。只有他,怀揣着真相,像个带着病毒的患者,被困在这个巨大的、无菌的白色监狱里。他必须活下去。
哪怕是作为一颗坏死的细胞,也要等到最后一刻,把毒素注入这具庞大的躯体。楚云梦迈开步子,走向电梯。
这一次,他没有按下“1”层。他按下了“28”层——荣盛审计项目组所在的楼层。
他得回去干活了。为了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