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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衔尾蛇的七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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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在镜子前的疯狂早已平息。
房间里的暖气依然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事后的、慵懒而靡丽的气息,混合着变凉的咖啡味和两人身上交融的雪松与洗衣粉味。但并没有时间去回味温存。
此时的行政套房,看起来像是一个遭受了洗劫的战场,或者是一个疯狂数学家的实验室。
昂贵的羊毛地毯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 A4 纸。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印着从那个银色 U 盘里导出来的原始数据:银行流水、发货单、报关单、以及那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离岸公司注册信息。
楚云梦盘腿坐在地毯中央。他身上的白衬衫皱皱巴巴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大敞着,露出了锁骨上那一抹暧昧的红痕。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狼狈。
他嘴里咬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眉头紧锁,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黑夜里追踪猎物的猫。
“不对……还是对不上。”楚云梦把笔拿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 40 亿的资金流向在开曼群岛断了。收款方 GS Holdings 是一家壳公司,但我找不到它的上一级持股人。这笔钱就像是流进了黑洞。”
一只手伸了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谢京华坐在他身后的懒人沙发上。
他比楚云梦更随性,干脆赤裸着上半身,只在腰间围了一条酒店的浴巾。那件高定西装依然被遗弃在角落里,仿佛一堆昂贵的破布。他修长的双腿随意伸展,将楚云梦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GS Holdings 不是黑洞,它是中转站。”
谢京华接过楚云梦手里的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了一份全是英文的法律文件。
“Vincent,你查账是一把好手,但你对资本运作的架构还不够敏感。”谢京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但逻辑却清晰得可怕。
“你看这里。GS Holdings 的注册代理人是‘莫萨克·冯赛卡’(Mossack Fonseca)。它的优先股股东虽然是匿名的,但享有 100% 的分红权。而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和另外三家公司——Alpha Tech, Beta Solutions, Gamma Corp——是同一个邮箱。”
谢京华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线。“这三家公司,正是荣盛科技在北美、欧洲和东南亚的所谓‘三大核心客户’。”楚云梦猛地转过头,两人的鼻尖差点碰到一起。
“你是说……这三大客户,其实都是荣盛自己控制的?”
“不仅如此。”谢京华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容,“这是一个经典的‘VIE 架构回旋镖’。荣盛把钱汇给 GS Holdings(名义上的技术服务费),GS Holdings 再通过多层信托穿透,把钱分给那三家海外客户,最后……这三家客户再以‘采购货款’的名义,把这笔钱汇回给荣盛科技。”
“钱转了一圈,回到了原点。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荣盛的账面上凭空多出了 40 亿的‘海外营收’,以及 30% 的高额毛利。”
楚云梦听得头皮发麻。他猛地站起身,冲到那面巨大的全身镜前。
镜子上已经画满了红色的线条。那是他们之前推导出的部分链路。现在,只差最后一块拼图。
楚云梦拔开马克笔的笔盖,手腕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在镜子的最顶端,画了一个圈,写上“GS Holdings”。然后,他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从“海外客户”连回了“荣盛科技”。嗤——红色的线条在镜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闭环了。镜子里,一条巨大的、红色的贪吃蛇显形了。
它首尾相连,吞噬着自己的尾巴,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生生不息的圆。
这就是那 40 亿的真相。没有什么技术出海,没有什么全球市场。有的只是在这个封闭的管道里,疯狂空转的资金流。
楚云梦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圆,感到一种巨大的震撼。这不仅仅是造假。
这简直是……艺术。如此复杂的股权设计,如此完美的资金调度,每一笔转账的时间差都控制在毫秒级,甚至连汇率波动都被计算在内,以确保每一分钱都能严丝合缝地回到账上。
“是不是很美?”
谢京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红色圆圈,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欣赏。
“结构平衡,逻辑自洽,没有任何冗余。就像是一个永动机。”谢京华的手掌贴在镜面上,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陈志远是个天才。他把财务造假做成了金融工程学。”
楚云梦从镜子里看着谢京华。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男人的眼里,这 40 亿不是罪证,而是一件杰作。
“你欣赏这种艺术?”
楚云梦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评价道德,我只评价智商。
”谢京华转过身,靠在镜子上,双手抱胸,眼神深邃,“Vincent,你知道陈志远为什么要做这个局吗?不仅仅是为了圈钱。”
“为了什么?”
谢京华沉默了几秒。他的思绪飘回到了半年前。
那是在北京郊区的一个私人高尔夫球场。草坪绿得刺眼。
陈志远穿着白色的球衣,挥杆,击球。小白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Julian,”陈志远笑着对他说,“你知道你们这些投行的人,和那些做实业的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你们看的是现在,我看的是未来。”
陈志远指着远处空荡荡的果岭。
“财务报表是给穷人看的。他们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利润,相信那些趴在账上的死钱。但是富人……富人看的是预期,是想象力,是信仰。”
“我在为市场制造信仰。我要让他们相信,荣盛不仅是一家公司,它是一个生态,是一个未来。只要他们信了,这 40 亿是真是假,重要吗?”
陈志远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狰狞。
“而那些审计只想拿着放大镜,把我辛苦建立起来的信仰,拆成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
回忆结束。谢京华看着眼前这个只想把“信仰”拆成“废纸”的审计师。
“为了造神。”谢京华轻声说道,“陈志远觉得他是造物主。他在创造一个市值千亿的梦。而你,是那个想把闹钟砸碎的人。”
楚云梦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满地的 A4 纸。
那些纸上印着一个个冰冷的数字,那是无数股民的血汗钱,也是无数个家庭的未来。
“信仰?”
楚云梦冷笑了一声。他捡起一张打印纸,当着谢京华的面,把它揉成了一团。
“如果信仰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那它就一文不值。”
楚云梦抬起头,眼神锋利如刀,“Julian,这不叫金融工程学。这叫诈骗。哪怕他把这个局做得再精妙,再像艺术品,本质上,他和那些在天桥底下卖假药的骗子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他骗的钱更多,害的人更多。”
楚云梦转身,拿起马克笔,在那条红色的贪吃蛇的“七寸”位置——也就是那个 GS Holdings 的节点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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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墨水在镜子上流下来,像是一道血泪。
“这就是他的七寸。”
楚云梦说,“只要切断这个节点,这条蛇就会死。”
谢京华看着那个鲜红的叉。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作为高石的 ED,作为这个游戏里的既得利益者,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欣赏陈志远的手段,甚至应该帮他把这个局做得更圆满。
因为那是“信仰”,是金钱,是所有人的共赢。
但是,当他看到楚云梦站在镜子前,用那只颤抖却坚定的手画下那个叉时。他心里的天平倾斜了。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去维护那个所谓的“完美艺术品”。因为那件艺术品的存在,是以碾碎楚云梦的灵魂为代价的。
如果不打碎这个梦,楚云梦就会被这个梦吞噬。
“……你说得对。”
谢京华叹了口气。他伸出手,从身后抱住了楚云梦。
他的下巴搁在楚云梦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那个重叠在一起的身影——一个赤裸着上身,一个衣衫不整,但他们的眼神在这一刻是如此的契合。
那是智力巅峰对撞后的共鸣,也是灵魂深处的共振。
“这是诈骗。是废纸。”谢京华低声重复着楚云梦的话,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最后的催眠。
“Vincent,你找到了它的七寸。你赢了。”他收紧了手臂,把楚云梦勒得更紧了一些。
“但是,切断它的时候要小心。”
谢京华的吻落在楚云梦的颈侧,带着一丝血腥气,“蛇死的时候,会疯狂反扑的。它的毒液会溅得到处都是。”
“我不怕。”楚云梦握住了谢京华环在他腰间的手。
“有你在,我不怕。”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谢京华最后一点犹豫。
他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股翻涌的暗潮。这个傻子。他以为只要找到了真相,就能战胜一切。
他根本不知道,当信仰崩塌的时候,那些失去了梦的“信徒”,会变得多么疯狂。
陈志远不会坐以待毕。他会反击。
而谢京华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是在那个千亿市值的神坛上继续做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还是陪着这个傻子,一起跳进泥潭里,去守护那堆一文不值的“废纸”。
“好。”谢京华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既然你想拆,那我就陪你拆。”他松开手,走到那堆文件前,捡起那张被楚云梦揉皱的纸,慢慢地把它展平。
“但是怎么拆,得听我的。”谢京华转过身,看着楚云梦,恢复了那个精明、冷酷的投行家模样。“我们不能直接炸楼。我们要定点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