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的她的他》腰下剑

4、故事梗概

　　车驶出庄园时，江逢灯望着前方交错的灯火，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转。

　　“回桐园？”她问。从这儿到桐园，大概一小时。

　　裴伊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辛苦江小姐，送我回裴家吧。”

　　江逢灯两眼一黑。
　　三个小时。从这儿到裴家少说也得三个小时。
　　她转过头想说什么，却看见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的样子，领带松了，衬衫领口微敞，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倦意，路灯的光影从他脸上掠过，漠漠的。她把话咽回去，打了转向灯，拐上高架。

　　北京并不是一座有夜生活的城市。
　　但现下，高架桥像一条发光的河，载着零星的车流向各处散开，看起来有种散漫的热闹、离群的喧嚣。

　　开了没一会儿，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今天连轴转了十几小时，再加上刚才情绪又大起大落。
　　工作狂大抵如此——只要陀螺还在转，便觉百病全消；一旦停下，所有透支都找上门来。
　　她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换我来开吧。”
　　裴伊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坐直身，看了眼路标：“前面出口下去，靠边停。”

　　江逢灯乖乖照做，涉及两个人的安全，她不会逞能。

　　车刚停稳，裴伊已经下了车。江逢灯解开安全带，裴伊已经绕过车头走到她这一侧，拉开了车门。
　　夜风涌进来，他伸出手。
　　江逢灯抬头看他，他就站在车门外，逆着路灯的光，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只手伸在她面前，掌心向上，指节分明。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凉，力道恰到好处——刚好能让她借力站稳，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攥住。

　　重新上路后，江逢灯靠在座椅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时，先感受到的是轻飘飘的眩晕，像躺在棉花里，也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这不是她的住处。

　　左侧，输液架立在床边。
　　喉咙干涩发痛，下午那点不适原来不是错觉。

　　房门被轻推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江逢灯已经坐起，“醒了？”阿姨把托盘放在桌上，过来探了探江逢灯的额头，“烧退了，喉咙痛不痛？”

　　一连串关切的询问暖烘烘的，江逢灯也柔柔地答：“好多了，您是？”

　　“您跟着裴伊叫我张姨就行。”张姨和蔼，说自己一直在裴家干活，裴伊今晚叫助理把自己接来桐园，说照看一下江逢灯，“衣服是我给您换的。”

　　听张姨说完，江逢灯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了，也才发现这间房不是自己睡过的那间客房，而是主卧。

　　“谢谢张姨。”江逢灯被敬语称呼得有点尴尬，想摆手，却因手背扎着针而不敢动，“叫我名字就行。”
　　“那我就喊你江小姐。”张姨笑着端起托盘上的碗，“先把梨汤喝了。”
　　江逢灯右手接过，还是忍不住问：“张姨，裴伊呢？”
　　“裴伊还在那头工作呢。”
　　江逢灯点点头，纠结再三又问：“我怎么睡的是这间房？”
　　“抱歉。”男声从门口传来，替张姨接了话。
　　江逢灯端着碗的手一抖，差点把梨汤洒出来。

　　裴伊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头发看起来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他走进来，故意打趣她，“这边只有两间房，客房得让给张姨睡。委屈委屈江小姐，在主卧将就一晚上吧。”

　　张姨听着忍不住笑。
　　江逢灯被笑得很尴尬，只好瞪向裴伊，想从他脸上找出戏弄，但他眼神清澈，表情坦然。

　　“裴伊。”张姨笑着嗔怪了一句，又对江逢灯解释，“四件套都是新换的，放心。”
　　裴伊对张姨说：“你去休息吧，这边我来。”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裴伊看着输液袋滴得差不多了，拉过她的左手替她拔针。
　　江逢灯缩了下手指。
　　裴伊看她：“疼？”
　　江逢灯摇头，把手指又伸了回去。
　　“按一会儿。”他把她的手连同棉球一起握了握，让她自己压住。

　　江逢灯默默按着棉球。裴伊收拾妥当，洗了手回来，“换到床这边来睡，你现在这边汗湿了，再睡容易着凉。”

　　江逢灯乖乖挪到床的另一半躺下，“你怎么带我来这儿了？”

　　裴伊这次抱歉得就很真情实感：“我竟然不知道你住在哪里，这是我的不对。”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江逢灯觉得有点好笑，“这不是很正常吗。”

　　“以前很正常，但现在应该是不对的。”

　　“为什么？”江逢灯不解。

　　裴伊那双总是善于分析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床头灯温暖的光点，显得有几分天真。
　　“我们以结婚为目的进行了第一次约会，彼此评估合作的可行性。在这个前提下，我身为你的约会对象，却在你身体不适时，不知该如何安全地送你回家，甚至不清楚你的住址。这实在是不合格。”

　　他带着歉意在分析，江逢灯听得却觉得他可爱，心里那点因为睡在他床上而产生的旖旎心思也被冲淡。

　　她忍不住笑，一笑就扯得喉咙发痒，咳了两声，“我们这约会跟普通的约会又不一样，你不用拿那些标准来要求自己。”

　　“哪里不一样？”裴伊偏头，像在求解一道题，眼神清澈得像外面的湖，“约定共同进餐，观察彼此习惯，确认相处是否舒适——这些步骤都相似。那么相应的责任标准，也应当趋同。”

　　江逢灯被他绕了进去，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裴伊过来给她把被子掖了掖。躺在干燥的被褥间，她脑子慢慢清朗起来，但是清朗错了方向，“先不说这个了。你困吗？不困的话要不我们来对一下工作吧，我有了新想法。”

　　裴伊表情有点微妙：“江导，你现在体温刚退到38度以下，手背上针眼还没愈合，要这么敬业吗？Pupil是不是该给你发面锦旗？”

　　江逢灯随口应道：“那你学学我，你也敬业一点好吗？早点定下来，你那边团队才好开始训练模型和生成测试镜头啊。把那边那个笔记本借我用用。”

　　裴伊要被她气笑，“睡不着了？”

　　江逢灯老实地点点头：“睡够了，现在还蛮精神的。”

　　裴伊没说话，从柜子里找出件自己的外套递给她：“那就别在床上躺着了，出来坐坐，困了再回来继续睡。”

　　江逢灯跟着他穿过走廊，推开通往院子的门。夜风迎面而来，六月的凌晨，温度凉而不寒。
　　二人在水庭边坐下，不远处那架钢琴沉默地立着，月光落在琴盖上。

　　江逢灯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说：“今晚月色真美，你不拍一张吗？”
　　裴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拍过了。”
　　“什么时候？”
　　“昨晚。月亮升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他抬手指了指湖面上方某个点，“比现在亮一点，云也少。”
　　江逢灯转头看他，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但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坐过来点呀。”
　　裴伊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丝不解，但还是坐近了一些。

　　江逢灯在心里感谢自己生着病的身体，它让她此刻格外平静，聪明的身体压制住了所有激动，只怀着平和的笑意。
　　如果是在平时，他坐得这么近，她大概连呼吸都不会了。

　　她重新抬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光太亮，星星稀稀疏疏，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几颗。

　　“你见过蓝眼泪吗？”她忽然问。
　　“荧光海？”裴伊说，“见过。马尔代夫有一片礁石湾，夜潜时关掉照明灯，划动双臂，身边全是蓝色的光点，像游在星星里。”
　　江逢灯笑起来：“你看你又开始了，一开口就是马尔代夫级别的。”
　　他挑眉：“怎么？”
　　江逢灯往他那边再靠了靠，压低声音分享一个秘密：“我说的蓝眼泪不在海边。在云南一个废弃的天坑里，是我跟着一个朋友偷溜进去的。”
　　裴伊侧过脸听她说。
　　“天坑底部有个地下湖，没有风没有光，安静得像世界的尽头。我们关了头灯往水里扔石子，溅起的水花是蓝的。伸手搅动，整条手臂都缠着幽幽的蓝光。”

　　裴伊的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地下湖的发光生物？”

　　江逢灯点头：“是一种稀有真菌，附着在岩壁和水面的腐殖质上，遇水就发光，全世界有记载的不超过五个地方。”她眼神落向远处的黑暗，“那晚我们躺在橡皮艇上漂着。头顶是黑暗，身下是一片流动的星空。我感觉自己像是漂在宇宙里，四周都是星星，不知道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裴伊开口：“你很喜欢看星星？”

　　江逢灯愣了一下，点点头。

　　裴伊忽然说：“那个天坑，是在北纬27度附近，海拔一千二左右？”

　　江逢灯惊讶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嘴角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三年前有个地质相关的会议，有人报告过那片喀斯特地貌，提到几个未探明的天坑，其中一个底部有生物发光现象。当时报告的人说，由于地形太险，他们只做了初步勘测，没能下到底部。”

　　江逢灯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裴伊认真看着她，语气不变：“不知道你刚才有没有被蚊子咬。”

　　江逢灯这才感觉到小腿上确实痒痒的，哭笑不得：“所以你刚才一边听我讲天坑，一边看我被蚊子咬？”

　　“我在数你拍了多少次腿。”他说，“第三次的时候确认，你确实需要花露水。”

　　江逢灯不知该说什么好，正要起身去拿，裴伊抬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他站起来，从她身后摸出瓶花露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然后蹲下，把她的裤腿掀起喷了喷，指腹蹭过皮肤，凉凉的。
　　月光落在他肩上。

　　江逢灯低着头看他：“那天晚上，在那个天坑里，我想，要是能带谁来一起看就好了。有些朋友不太合适；我爸妈又很忙；葛瑞思前男友是云南的，她发誓再也不去云南；小吴么，我也不好侵占她的休息时间，毕竟我是她老板……”

　　裴伊继续喷完最后一下，抬起眼看她：“我们可以一起去。”
　　江逢灯说：“可那里太远了。”
　　“那就先看一个更近的。”
　　“……什么？”

　　裴伊把她的腿放好，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江逢灯握住他的手站起，他的手干燥微凉，她的却因为紧张而有些潮热。他像是没察觉，牵着她穿过水庭走到另一侧。
　　那里有一丛灌木，在夜色里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裴伊让她站定：“等着。”

　　他打开手机电筒，对着灌木照了照再关掉。
　　几秒钟后，灌木丛里亮起点点荧光。
　　起初只有两三点，然后越来越多，像有人撒了一把星星。

　　江逢灯惊呆了：“这是什么？”
　　裴伊站在她身侧：“萤火虫。我托人找了几只幼虫养在院子里，这两天刚好羽化。”

　　光点缓缓升起，在夜色里浮动，有些落在叶片上，有些飘向半空，有些绕着她轻轻飞舞。
　　江逢灯转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看着他。
　　裴伊察觉到她的目光：“怎么？”

　　江逢灯摇摇头，转回去继续看那些萤火虫，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