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的她的他》腰下剑

22、声音制作

　　“Lilian！”莱诺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江逢灯想应一声，张嘴却只呛进一口泥水。她趴在沼泽边缘，右腿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一动就疼。低头一看，小腿卡在两块岩石的缝隙里，脚踝扭得角度诡异，不是好角度，但也不是断掉的角度。就是卡死了。

　　“别动！”莱诺已经在往下爬，身后跟着卡洛斯和另一个向导，“我们下来，你别动！”

　　这就多虑了，江逢灯现在是想动也动不了……

　　她躺回泥里，雨还在下，劈头盖脸地浇。能感觉到身下的泥地在一点点变软，像不怀好意的生物正在把她往下吞。
　　看了眼沼泽边缘的烂泥，又看了眼自己已经陷进去的半个身体。
　　“……快一点。”她冲着上面喊。

　　莱诺第一个滑到她身边，浑身是泥，看见她的腿，脸色变了：“卡洛斯！她的腿被卡住了！”

　　卡洛斯在对讲机里喊什么，几个人围过来，有人用刀砍旁边的藤蔓，有人试图徒手搬动那块岩石。岩石纹丝不动。

　　江逢灯感觉到自己还在往下陷，泥水已经漫过她的腰。

　　“把她拉出来！”莱诺喊。
　　“不行！”向导喊，“腿卡死了，硬拉会断！”

　　江逢灯告诉自己冷静，看了眼那块岩石，又看了眼自己的腿，开始在心里估算如果真断了能不能接上。

　　在这时，灌木丛里那些被雨浇得萎靡的虫子突然开始疯狂鸣叫，像某种预警。

　　紧接着，轰隆隆的声音压过了所有虫鸣。

　　直升机从雨林上空压过来。
　　巨大的旋翼风压把周围的树冠压得东倒西歪，雨被搅成旋转的水雾。它最终悬停在那片坡顶上空，绞盘放下，几个人影陆续落地。

　　为首的那个穿着深色的野外冲锋衣，雨帽被风吹落，露出那张江逢灯太熟悉的脸。

　　江逢灯以为自己摔出了幻觉。
　　但裴伊就站在那里，隔着十几米的斜坡，目光定在她身上，一秒都没有多停留，开始往下走。
　　走得太快，让江逢灯怀疑那个斜坡是不是其实很平。

　　裴伊到她身边的时候，头发凌乱贴在额前，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荡然无存，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慌乱，他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紧绷。

　　“什么情况？”他再问的是莱诺，眼睛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莱诺飞快说了一遍，语气震惊。裴伊听完招手叫来身后的救援队员，两个人上前评估岩石和沼泽的情况，一看就是专业的。

　　裴伊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滴，他看着江逢灯，声音很轻：“别怕。”

　　救援队员很快用充气千斤顶撑起岩石，同时用绳索从上方固定江逢灯的身体防止下沉。
　　裴伊一直在她身侧没动，手扶着她的肩膀。

　　充气千斤顶开始工作，岩石一点一点被撑起，江逢灯感觉到腿上的压力在减轻。有人托住她的腿，小心翼翼往外移。

　　在这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枯树倒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那棵树早就死了，树根在雨里泡烂，在直升机持续的风压下终于支撑不住。
　　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在朝她这个方向往下倒。

　　太快了。
　　所有人都在喊小心。
　　江逢灯的腿刚刚被取出，身体还被绳索固定着，无处可躲。
　　但有人更快。
　　裴伊抱住她，把她整个人护在身下。

　　江逢灯听见头顶传来闷哼，然后她感觉到裴伊的身体一沉，重量压在她身上。
　　“裴伊！”她喊出来。
　　他没有回应。

　　有人冲过来把枯树搬开，把裴伊从她身上抬起。

　　江逢灯被从泥里扶起，浑身发抖。她看见裴伊的冲锋衣破了，背上全是血。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淌进泥里，转眼就看不见。

　　“他还活着。”有人喊，“快，担架！”

　　江逢灯跟着往前挪了一步，腿一软差点摔倒。莱诺扶住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的眼神掉在地上。

　　那枚平安扣胸针躺在泥里摔成两半，露在外面的那一半，嵌着一颗海螺珠，很小的一颗，在雨里湿漉漉地反着光。

　　-

　　飞机落地后，裴伊被直接送进病房。
　　三天后情况趋于稳定，脱离了生命危险，被转回了彩云山静养。

　　裴伊感觉到自己醒转过几次，只是都很快就再次失去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次感知到光。

　　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深浓浅淡，一直漫到远山的轮廓。
　　窗内却不见江逢灯。
　　裴伊皱了下眉。

　　正准备起身，却听见门开，裴伊顿了一下，重闭上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可能是想看看她会做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江逢灯坐在床边椅子上，右手握着裴伊左手，以往她们少有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

　　她捏了捏裴伊的手，压抑的哭声被她憋在喉咙里。
　　裴伊并未听见，只是感觉到有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他睁开眼就看到颤抖着的江逢灯，而她低着头没发现他已经醒了。

　　裴伊只好动了动被她握住的那只手，惹得她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愣愣看着他，被按下了暂停键，哽咽与哭泣都停住，下一秒，下意识想要松开他的手，起身去叫医生——裴伊没让她退，迅速反握住她的手。

　　江逢灯还想抽手，动作太快太急，刚一用力，裴伊就突然加大力道，死死扣住她手腕，声音冷冷：“你要去哪里？”

　　江逢灯的动作被这一句话截停。
　　她看向病床上的人。
　　裴伊眼睛依旧带着刚醒的虚弱，江逢灯看着眼眶一热，眼泪又要掉下来。她抽手的动作，让裴伊的眉头蹙得更紧，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断加重，眼神里的迷茫褪成不安。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紧绷：“你要去哪里？”

　　江逢灯回过神来，意识到他误会，挣扎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慌乱：“你放开我呀，我去叫医生过来。”

　　他刚醒，身体还很虚弱，必须立刻让医生检查，她满脑子都是他的身体状况，没注意到自己语气里的哭腔。
　　可裴伊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解释，也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湿漉的睫毛，眼里的不安越发浓烈。
　　他不想要她走。

　　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他陷入了无边际的黑暗，耳边是呼啸的风雨，眼前是雨林里泥泞的土地，怀里是她单薄的身体。
　　现在他终于醒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可她却想立刻松开他的手，离开他的视线。

　　“你打电话叫，我需要看到你。”

　　江逢灯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但没再挣扎，用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拨电话。

　　没过多久，房门被推开，医生和张姨一起匆匆走进来。
　　医生看到裴伊醒了，脸上露出欣慰神色，开始一系列的检查。
　　张姨站在一旁，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着谢天谢地。

　　裴伊全程没有说话，眼神始终落在江逢灯的身上，无论医生做什么检查，他握着她手腕的手都没有松开。

　　几分钟后，医生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对着两人点点头：“太太放心，先生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各项生命体征都很稳定，只是身体还很虚弱，接下来需要长时间的静养，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激动，好好调理，慢慢就会恢复的。”

　　张姨闻言激动得连连道谢，又忙着说要去厨房炖补汤，给裴伊好好补补身体，转身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裴伊还是没放手，江逢灯站在床边，低头看他：“你能不能先放开？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渴。”裴伊说，“你坐。”
　　江逢灯只好重新坐下来。
　　裴伊问：“为什么哭？”
　　江逢灯抿了抿嘴没说话。
　　裴伊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哭？”

　　江逢灯避开他的视线，不敢看他的眼睛，语气故作平静，想要转移话题：“你脸色还是不好，再睡会儿吧。”
　　他刚醒，身体虚弱，应该多休息。
　　可裴伊却摇了摇头，眼神固执：“比起睡觉，我现在更需要的是看到你。”

　　一句话轻飘飘，却像一块石头坠进江逢灯的心，她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积攒的恐惧自责痛苦委屈决堤。

　　“裴伊……”江逢灯近乎崩溃，“你不要再看我了，也不要再管我了。”

　　裴伊看着她泪流满面，看着她痛苦不堪，看着她浑身颤抖，只觉得费解。

　　她的眼泪他不懂。
　　她的话语他不懂。
　　她此刻的情绪，他更是不懂。

　　“什么意思？”

　　江逢灯抬起头，想要把眼泪逼回去却无济于事，泪水模糊视线，她看着眼前虚弱的人，声音哽咽，“你差一点，差一点就死了你知道吗？你颅内出血，脊椎也受到重创，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都是未知数。你差一点……”

　　裴伊的费解渐渐化作一丝了然。
　　她是在担心他。
　　那很好。
　　她对他并非毫无波澜。
　　那实在是再好不过。

　　裴伊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嘴角也带着笑意，轻声安慰，“我现在不是没事了？”

　　江逢灯却再次重复：“……你差一点就死了。”

　　裴伊皱眉，这对话不是刚刚进行过吗？
　　正准备再次开口，告诉她他真的没事。

　　可下一秒，江逢灯像是被抽走所有的力气，喃喃开口，声音像一阵风：“裴伊，我们离婚吧。”

　　房间里的温度在这一刻降至冰点。
　　裴伊脸上的温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双刚刚才柔和下来的眼眸，现在有了近乎愤怒的情绪。

　　他无法揣摩她的心思。
　　为什么？

　　难以遏制的情绪从心底涌出，手上猛地用力，将她往前一拽。江逢灯没有防备，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整个人伏在他面前，距离他极近。

　　她的脸几乎贴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

　　裴伊微微抬头，眼神如刀，声音也冰冷：“光光，话要讲清楚。我做错什么了？”

　　江逢灯撑在他的上空，一颗滚烫的眼泪砸入他的眼眶里，液体刺激着眼球，裴伊忍住了没有闭眼，依旧盯着她不肯移开视线。
　　他要一个答案。

　　江逢灯努力让自己冷静，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还是颤抖：“裴伊，你人很好，尽管我们是合约婚姻，但你还是把我当作妻子当作家人，甚至在危险的时候舍身保护我……可是……可是……你差一点就因为我死了！你差一点……”就永远离开我了。

　　裴伊没有让她再继续说下去，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一收，将她抱在自己的胸口，感觉到她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在江逢灯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吻住她。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大概二十秒。
　　裴伊慢慢松开她，但没有让她退开，额头轻轻相抵。江逢灯仍处于死机状态，眼睛睁得圆圆的。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拥抱超过四十秒，两个人的心率会趋同。”

　　指尖抚过她刚才被他吻过的唇瓣。
　　“接吻超过二十秒，唾液交换会传递皮质醇，有减压效果。”

　　他稍稍退开一点，看进她茫然的眼睛。
　　“这些，还记得吗，光光？”